城西医疗中心的药房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最为忙碌。这个时段是住院部集中领药的时间,推车在走廊里来回穿梭,药房窗口外的队伍排成长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药物混合的独特气味。
陆寻穿着药剂师助理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推着一辆空的配药车,跟在正式员工身后。他的“导师”是一个叫老周的药剂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手指因为常年接触药品而有些发黄。
“记住,”老周一边快速核对处方单一边低声说,“你只有十五分钟。配药间东侧第三排货架,抗癌药专区。我要的样品在中间层,用黄色标签的盒子。不要拿错,不要多拿,不要停留。”
陆寻点点头,推着车往里走。他的心跳很快,但动作保持稳定。白大褂是昨晚从医疗废物处理中心“借”来的,身份牌是伪造的,但足够应付门口的非智能读卡器——这种老式设备在医疗系统更新换代中被保留了下来,因为更换成本太高。
配药间很大,一排排高高的金属货架延伸到天花板,每排都有编号和药品分类。陆寻推着车,眼睛快速扫过标签:抗生素、心血管药、神经类药物……终于,他看到了抗癌药专区。
第三排货架。中间层。黄色标签的盒子。
他停下推车,伸手去取。盒子很轻,打开,里面是几支注射剂,包装上印着复杂的化学名称和剂量。但就在他准备把盒子放进推车下层时,眼角瞥见了旁边货架上的东西。
那也是一批抗癌药,包装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一个细微的区别:剂量标识不同。黄色标签的盒子上印着标准剂量,而旁边这批药的剂量只有一半,但包装更精致,盒子上有“高端定制”的烫金字样。
陆寻犹豫了一下。老周只要黄色标签的样品,那是公示采购的“标准药”。但旁边这批“高端药”可能更有价值——如果他能证明,医疗中心公示采购标准药,实际使用的却是剂量减半的高端药,而价格……
他没有时间多想。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同时拿了两盒药,藏进推车的夹层里。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像其他助手一样,在各个货架间取药,放进推车的塑料筐里。
十五分钟。秒针在心里滴答作响。
配药间的另一头,门突然开了。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走进来,不是医疗中心的工作人员。陆寻的心跳几乎停止。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推车里的药品。
那几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管理员办公室。陆寻趁机推着车往外走,经过办公室时,听到里面传来对话片段:
“……例行检查……药品库存……配合……”
不是针对他的。是系统监察部门的常规检查。但他知道,常规检查可能随时变成针对性搜查。
他加快脚步,推着车回到老周工作的配药窗口。老周看到他,微微点头,接过推车。
“样品?”老周低声问。
陆寻指了指推车夹层。老周迅速取出两个药盒,看了看,脸色一变。
“你怎么拿了两个?”
“旁边那批……”陆寻想解释。
“我知道。”老周打断他,把两盒药都收进自己的白大褂口袋,“现在走。从员工通道,垃圾桶后面有个小门,通往地下车库。车库里有一辆灰色货车,车牌尾号是七,钥匙在左前轮上面。”
“那你……”
“我有办法。”老周推了他一把,“快走。”
陆寻没有再犹豫。他脱下白大褂,摘下身份牌,塞进医疗废物桶,然后快步走向员工通道。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稳定的嗡鸣,几个护士推着设备车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看他。
垃圾桶后面的小门很隐蔽,门轴生锈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音。陆寻挤出去,外面是地下车库,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气味。
他看到了那辆灰色货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按照老周说的,在左前轮上面摸到了钥匙。刚打开车门,就听到车库入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检查配药间监控……可疑人员……”
陆寻钻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但没有立刻发动。货车的前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他趴在方向盘上,屏住呼吸。
几个人走进车库,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车辆间走动。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越来越近。
陆寻的手心全是汗。钥匙就在他手里,发动机一点火,声音就会暴露他的位置。但如果不走,等他们检查到这辆车……
脚步声停在货车旁边。有人敲了敲车身,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辆车登记了吗?”
“登记了,医疗废物运输,今天没有出车计划。”
“打开看看。”
陆寻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摸到了座位下的扳手,很沉,很凉。如果真的被发现……
就在外面的人准备强行打开车门时,车库入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车辆驶入,喇叭声响起,接着是争吵声。
“怎么回事?”货车外的人问。
“好像有两辆车刮擦了,堵在入口。”
“去看看。”
脚步声远离了。陆寻抓住机会,转动钥匙。货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在车库里格外响亮。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挂挡,踩油门,货车猛地冲出停车位。
后视镜里,他看到那几个人转身追来,但已经来不及了。货车冲出车库出口,驶入下午的街道。阳光刺眼,陆寻眯起眼睛,加速驶入车流。
他没有直接去约定的交接点,而是在城里绕行。后视镜里没有看到追踪车辆,但他知道不能掉以轻心。系统可能已经锁定了这辆车的车牌。
开了大约半小时,他确定没有被跟踪,才把车开进一个物流园区的废弃仓库区。这里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蒋陈和宋默央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到货车驶入,两人迅速上前。
“怎么样?”蒋陈问。
陆寻下车,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盒药。“拿到了。而且……不止一样。”
他把两盒药放在一个空集装箱上。三人围着药品,仔细查看。
“这是公示采购的标准药。”宋默央拿起黄色标签的药盒,“剂量完整,包装普通。”她又拿起另一盒,“这是……剂量减半,但包装更精致,有‘高端定制’标记。”
“价格呢?”蒋陈问。
陆寻翻到药盒侧面,找到一个小小的条形码。“我拍了药房内部系统里的价格表。”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相机,“标准药单价在这个区间。”他指着屏幕上的数字,“而高端药……是标准药单价的三倍多。”
“也就是说,”宋默央计算着,“用采购标准药的预算,买了剂量减半但单价三倍的药。实际到手的药量不到公示的三分之一,但开支可能更高。”
“而且效果呢?”蒋陈拿起那支高端药注射剂,“剂量减半,效果肯定打折扣。病人可能因为剂量不足而延长疗程,增加痛苦,甚至影响治疗效果。”
“但账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陆寻调出另一张照片,那是药房系统的采购记录截图,“看,这里显示采购的是标准药,数量、单价、总价,都和公示数据吻合。高端药根本不在记录里。”
“两套账。”宋默央说,“一套给系统看,一套实际执行。中间的差价……”
“进了某些人的口袋。”蒋陈合上药盒,“这就是我们要的证据。不是间接的推断,是实打实的物证。同样的预算,不同的药品,不同的剂量,不同的效果。”
“但只有这个还不够。”陆寻说,“这只是一个个案。系统可以说这是个别人员的违规操作,是管理漏洞,不是系统性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另外两个点的证据。”蒋陈看了看时间,“宋医生那边怎么样?”
宋默央摇摇头。“学校那边出了意外。原定今天下午的设备更新被临时推迟了,理由是‘系统检测到潜在安全隐患,需要全面检查’。我觉得不是巧合。”
“孔疏敏察觉了。”蒋陈说,“她在收紧防御。”
“那建筑工地呢?”陆寻问。
“我还没去。”蒋陈说,“等你们的消息。现在看来,医疗中心得手可能已经触发了警报。”
三人陷入沉默。废弃仓库里只有风声穿过铁皮缝隙的呜咽。
“我们现在有两种选择。”蒋陈最终说,“第一,暂停行动,等风头过去。第二,加快节奏,趁系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把另外两个点也拿下来。”
“第一种选择更安全。”宋默央说,“但风险是,孔疏敏可能会借这个机会清理所有证据。等我们再行动时,可能什么都找不到了。”
“第二种选择更危险。”陆寻说,“但如果我们能拿到三个点的证据,形成证据链,就更有说服力。”
蒋陈看着集装箱上的两盒药。小小的药瓶,承载的不仅是药物,还有系统的谎言,还有病人的希望,还有他们这些人冒险的意义。
“我们选第二种。”他说,“但不是同时行动,而是有节奏地推进。今晚,我去建筑工地。学校那边……”他看向宋默央,“能不能找到设备临时存放的地点?”
“我可以试试。”宋默央说,“学校假期,设备应该存放在仓库。但仓库的安保……”
“不需要进入仓库。”蒋陈说,“只需要拍到设备型号、数量、和公示数据的差异。用长焦镜头,保持距离。”
计划重新调整。陆寻负责处理已经拿到的药品证据,制作对比报告。宋默央负责侦察学校设备仓库,寻找拍照角度。蒋陈负责夜探建筑工地,获取建材样本。
分手前,蒋陈提醒两人:“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中止行动。我们已经有一个点的证据,至少不会空手而归。”
货车被遗弃在废弃仓库区,三人分头离开。陆寻带着药品证据,绕了更远的路,最后回到墨香阁。他把药盒交给老店主,简单说明了情况。
“这些药……”老店主拿起高端药盒,仔细看了看,“我在诊疗所见过。陈医生想方设法搞到过几支,救了一个病人的命。她当时说,这种药在系统里‘不存在’。”
“现在我们知道为什么不存在了。”陆寻说,“因为它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正规采购里。”
老店主小心地收好药盒。“我会保管好。你们接下来要小心,系统已经惊动了。”
离开墨香阁时,天色渐暗。街道上的路灯开始亮起,系统控制的光线均匀而柔和。陆寻走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个潜入深海的潜水员,周围是看似平静实则充满压力的水域。
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工地安保已加强,建议暂缓行动。蒋。”
陆寻回复:“收到。学校那边?”
“宋:仓库外围有不明车辆驻守,可能已设伏。建议暂停。”
两个点都加强了戒备。孔疏敏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更精准。
陆寻走到河边,在长椅上坐下。河水在夜色中流淌,倒映着对岸智算中心的灯光。那座塔楼依然巍峨,依然明亮,像一座不可撼动的灯塔。
但陆寻手里,握着能在那座灯塔上凿出一道裂缝的证据。小小的药盒,轻轻的重量,却承载着某种可以改变一切的可能。
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孔疏敏有整个系统做后盾,有无穷的资源,有无尽的耐心。
但他们有真相。有那些不愿被欺骗的眼睛,有那些不肯沉默的声音,有那些在系统缝隙中顽强生长的生命。
河水东流,永不停息。
而真相,就像河底的石头,水再浑浊,它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