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10

第十章 冲冠

四月初三,子夜,山海关总兵府后门。

一辆装草料的骡车缓缓停下。车夫是个驼背老汉,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杨珅探出头,左右看看,迅速将一人拉进府内。

来人裹着厚厚的皮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直到进了内室,才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吴三桂有三分相似的脸——祖泽润,祖大寿长子,吴三桂的表兄,如今是大清的汉军镶黄旗副都统。

“表弟。”祖泽润拱手,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表哥。”吴三桂还礼,没有寒暄,直入主题,“多尔衮到哪了?”

“前锋已至宁远,主力距山海关不过三日路程。”祖泽润解下皮袄,露出里面的清式箭衣,“表弟,该做决断了。”

吴三桂盯着他这身打扮。箭衣是满人式样,窄袖右衽,与汉人宽袍大袖截然不同。

最刺眼的是头发——祖泽润剃了前半部头发,后半部梳成辫子,垂在背后。

“剃了?”吴三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上月剃的。”祖泽润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顶,苦笑,“不剃不行。多尔衮说了,汉臣归顺,首重‘心诚’。何为心诚?剃发易服,便是诚心。”

吴三桂沉默片刻,示意他坐下。杨珅端上茶,退出去守在门外。

“舅舅可好?”

“父亲很好。”祖泽润喝了口热茶,脸色缓和些,“摄政王待他甚厚,仍是总兵衔,辖汉军正黄旗。上月还赏了庄田五百亩,包衣三十户。”

“包衣?”

“就是奴仆。”祖泽润放下茶盏,正色道,“表弟,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剃发易服,看不起父亲降清。但你要知道,崇祯二年,父亲守大凌河,被围六个月,朝廷援军何在?城中人相食,最后不得已而降。降了皇太极,至少保住了一城百姓的性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再说松锦大战,洪承畴十三万大军,被围松山。朝廷催你出兵,你出了吗?最后洪承畴降了,祖大乐、祖大弼、祖大成,咱们祖家多少人降了?为什么?因为朝廷不把辽人当人!我们守了辽东几十年,死了多少子弟?可朝廷呢,猜忌、克扣、陷害!”

吴三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说话。

“表弟,我知道你是忠臣。”祖泽润叹息,“可忠给谁?崇祯皇帝已经吊死了。太子在李闯手里,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南京那边,福王、潞王、桂王,谁继位还不一定,就算继位了,会信任咱们这些辽将吗?”

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但大清不一样。多尔衮雄才大略,皇太极在时就推行汉制,重用汉臣。范文程、宁完我、洪承畴,哪个不是高官厚禄?表弟,你手握四万关宁铁骑,这是本钱!大清要入主中原,需要你这样的将才。只要开关归顺,至少是个王爷!”

“王爷?”吴三桂笑了,笑容冰冷,“李自成也答应封我侯爵。”

“侯爵算什么?”祖泽润也笑了,“大清开的是王爵!平西王,世袭罔替,关宁军仍归你统领。而且多尔衮亲口说了,入关后,你便是伐闯先锋,将来南下平定中原,裂土封疆,不在话下!”

吴三桂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是陈茶,有股霉味。关宁军缺粮,也缺茶。

“表哥,”他忽然问,“如果我不降呢?”

祖泽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吴三桂看了很久,缓缓道:“那四月初八,清军强攻山海关。表弟,我不是吓唬你。这次多尔衮带来的,是八旗全部精锐,加上蒙古各部、汉军八旗,不下十五万。你山海关有多少兵?四万。有多少粮?够吃三个月。你能守多久?”

“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然后呢?”祖泽润声音提高,“城破之后,关宁军全灭,山海关被屠城。你吴家三十七口在北京,被李闯凌迟处死。这就是你要的忠义?”

吴三桂的手握紧了茶盏,指节发白。

“还有陈圆圆。”祖泽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进关前,收到北京眼线的消息。陈夫人被刘宗敏掳去后,抵死不从,撞了柱子,现在……”

“现在怎样?”吴三桂的声音嘶哑。

“生死不明。”祖泽润一字一顿,“但刘宗敏是什么人,表弟应该清楚。落在他手里的女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茶盏掉在地上,碎了。滚烫的茶水溅了吴三桂一身,但他毫无知觉。

祖泽润看着表弟煞白的脸,心里叹息。

他听说吴三桂纳陈圆圆时,还觉得奇怪——这个表弟向来不好女色,怎么突然纳了个歌姬?

现在他明白了,那女子在吴三桂心里,分量不轻。

“表弟,”祖泽润放软语气,“我知道你重情义。但情义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救命。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降李闯,家眷或许能活,但你和你这四万弟兄,迟早被李闯猜忌、吞并;降大清,至少能保住兵权,将来有机会报仇。”

“报仇?”吴三桂猛地抬头。

“对,报仇。”祖泽润眼中闪过寒光,“李闯害死崇祯皇帝,凌虐前明官员,劫掠京城百姓,是天下公敌。你开关迎清军,是‘借虏平寇’,是为君父报仇,为天下人除害!史书上会怎么写?是‘吴三桂借清兵讨逆贼’,不是‘吴三桂降清’!”

借虏平寇。

吴三桂缓缓坐回椅子。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隐秘的那扇门。

是啊,可以这么说。不是降清,是借兵。

借建州的兵,打李闯,为崇祯皇帝报仇,为父亲报仇,为陈圆圆报仇,为千千万万被凌虐的官员百姓报仇。

然后呢?建州兵会乖乖退回关外吗?

他知道不会。但至少,这是一个借口,一个能让他在史书上不那么难看的借口。

“多尔衮的条件?”吴三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祖泽润精神一振:“平西王,世袭罔替。关宁军独立建制,仍归你统领,驻防山海关以东。入关后,你部为伐闯先锋,所克城池,钱粮兵马尽归你所有。还有……”

他顿了顿:“多尔衮答应,入北京后,会以帝王礼葬崇祯皇帝,善待前明宗室,绝不滥杀百姓。”

吴三桂冷笑:“洪承畴降清时,皇太极也答应不杀降卒。结果呢?大凌河降卒,被杀了两万。”

“那是因为他们降而复叛!”祖泽润急道,“表弟,大清要坐天下,就不能滥杀。多尔衮不是莽夫,他懂这个道理。范文程、宁完我这些汉臣,天天在他耳边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他听得进去。”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巡夜兵卒的火把,在关城上缓缓移动,像幽冥中的鬼火。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崇祯二年,他十七岁,随父亲进京陛见。

崇祯皇帝在武英殿召见,那时皇帝才十八岁,意气风发,说要中兴大明。他跪在殿下,热血沸腾。

想起崇祯十四年,松锦大败,洪承畴被俘的消息传来,崇祯在朝堂上痛哭:“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想起去年,他最后一次进京,崇祯在平台召对。那时皇帝已经瘦得脱形,眼睛深陷,但还在问:“辽东兵可堪一战?关宁军可能收复锦州?”

他说能。但其实心里知道,不能。朝廷欠饷,士兵饿肚子,盔甲兵器多年未换,拿什么打?

“表弟,”祖泽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闯的兵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两日就到永平。你再不做决定,就真的来不及了。”

吴三桂转身,看着祖泽润:“我要见多尔衮。”

“何时?”

“明日,威远堡。”

“好!”祖泽润大喜,“我这就回去禀报!”

“等等。”吴三桂叫住他,“我还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见多尔衮之事,必须绝对保密。若有半点风声传到李闯耳中,一切作废。”

“自然!”

“第二,会面时,我只带五百亲兵。多尔衮那边,也不得超过此数。”

“可以。”

“第三,”吴三桂盯着祖泽润的眼睛,“入关后,不得滥杀百姓,不得劫掠,不得强迫剃发——至少,在打败李闯之前,不能。”

祖泽润迟疑了一下:“前两条我可以代摄政王答应。但第三条……剃发易服,是国策。”

“那就不用谈了。”吴三桂转身,“送客。”

“等等!”祖泽润急忙道,“我可以去说!但表弟,你要有准备,多尔衮未必答应。”

“他不答应,我就死守山海关。”吴三桂声音平静,“四万人,够流很多血了。大清想入关,也得掂量掂量,这血染不染得红渤海。”

祖泽润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明日给你答复。”

他重新披上皮袄,戴上兜帽,匆匆离去。

杨珅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总镇,真要见多尔衮?”

“不见,难道等死?”吴三桂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山海关上点了点,“杨珅,你说,咱们关宁军,到底是为谁守这关?”

杨珅愣了愣:“为……为大明?”

“大明已经亡了。”吴三桂的手指划过舆图,从山海关到北京,再到南京,“现在有北京的李闯,南京的福王,关外的建州。你说,咱们该为谁守?”

杨珅说不出话。

“袁督师当年守宁远,是为了大明。祖大寿守锦州,是为了大明。可现在,大明没了。”吴三桂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这些辽东汉子,到底在为什么打仗?”

他转过身,看着杨珅:“为了一口饭吃。为了老婆孩子不饿死。为了爹娘的坟不被人刨了。就为这个。”

杨珅眼眶红了:“总镇……”

“去准备吧。”吴三桂摆摆手,“点五百最精锐的亲兵,明天随我出关。记住,要最忠心、最不怕死的。”

“得令!”

杨珅退下后,吴三桂从怀中取出父亲那封信。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前。

火苗舔舐着信纸,慢慢吞噬了那些颤抖的字迹。最后一点灰烬落下时,吴三桂闭上眼睛。

爹,儿子不孝。

但儿子要活着,要让你活着,要让吴家三十七口活着,要让关宁军四万弟兄活着。

还要让刘宗敏,血债血偿。

他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

四月初四,黎明。

吴三桂一身银甲,猩红披风,带着五百亲兵出关。这些亲兵都是跟随吴家多年的老兵,辽东汉子,沉默剽悍,每人双马,腰佩长刀,背挂硬弓。

威远堡在关外十里,是前朝修的小型要塞,如今已半废弃。吴三桂在堡前勒马,五百亲兵扇形展开,弓上弦,刀出鞘。

晨雾弥漫,-关外荒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卷着沙尘,打在铁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辰时三刻,地平线上出现了黑点。

黑点迅速扩大,变成一条黑线,然后是黑色的潮水——清军来了。

八旗骑兵,天下精锐。即便隔着数里,也能感受到那股肃杀之气。他们没有打旗帜,没有穿鲜艳的盔甲,所有人都是暗色衣甲,像一群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幽灵。

五百对五百。多尔衮守了约。

清军在百步外停住。为首一人,三十出头,白面微须,身穿银白色甲胄,外罩杏黄龙纹披风,胯下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是大清摄政王,多尔衮。

他身边,是洪承畴、祖大寿等降清汉臣,还有多铎、阿济格等满洲亲王。

吴三桂下马,走上前。在多尔衮马前十步停下,单膝跪地。

“大明平西伯、辽东总兵吴三桂,拜见大清摄政王。”

他没有称臣,只说拜见。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下马,亲手扶起:“吴将军请起。你能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是大清之幸,也是天下苍生之幸。”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老茧。这是个马上征战的王爷,不是深宫长大的膏粱子弟。

两人走进威远堡。亲兵在外把守,厅内只有多尔衮、吴三桂、洪承畴三人。

“吴将军的条件,泽润已转达。”多尔衮开门见山,汉语很流利,带着辽东口音,“前两条,本王答应。但第三条——不强迫剃发,恐怕不行。”

吴三桂平静道:“摄政王,关宁军四万人,皆是汉人。剃发易服,形同毁其祖宗,恐激起兵变。”

“兵变?”多尔衮笑了,“吴将军治军有方,本王相信你能弹压。”

“我能弹压一时,不能弹压一世。”吴三桂直视多尔衮,“李闯十万大军就在永平,此时强令剃发,军心必乱。军心乱,则山海关不守。山海关不守,大清如何入关?”

多尔衮收起笑容,盯着吴三桂。吴三桂坦然对视,毫不退缩。

良久,多尔衮缓缓道:“那依将军之见?”

“破李闯后,再行剃发。”吴三桂道,“届时天下已定,军心已固,徐徐图之,可保无虞。”

“若将军破李闯后,反悔呢?”

“那摄政王可尽起八旗,剿灭关宁军。”吴三桂说得干脆,“但在此之前,请摄政王信我一次。”

厅内陷入沉默。洪承畴在一旁垂着眼,仿佛睡着了。

多尔衮忽然笑了:“好!本王就信你一次!但吴将军也要答应本王三件事。”

“请讲。”

“第一,今日盟誓,你与大清共灭李闯,不得反悔。”

“自然。”

“第二,破李闯后,你部为前锋,南下平定中原。”

吴三桂沉默片刻:“吴某唯摄政王马首是瞻。”

“第三,”多尔衮盯着他的眼睛,“开关之后,关宁军须听本王调遣。可能做到?”

这是要兵权。吴三桂心中冷笑,但脸上不动声色:“关宁军愿听摄政王调遣,但请仍由吴某统领。”

“可。”多尔衮很爽快,“那便盟誓。”

洪承畴端来三碗酒。酒是烈酒,有股马奶的腥味。

多尔衮举碗:“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多尔衮今日与吴三桂盟誓:共灭李闯,平分天下。若违此誓,人神共戮!”

吴三桂举碗:“我吴三桂今日与摄政王盟誓:开关迎师,共讨逆贼。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两人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吴三桂却觉得畅快——既然决定了,就不再回头。

“好!”多尔衮大笑,“吴将军爽快!那便定在四月七日,开关迎师。届时将军先破李闯先锋唐通,诱其主力至山海关下,本王率八旗铁骑从侧翼突袭,必可全胜!”

“末将领命。”

走出威远堡时,天已大亮。晨雾散去,关外荒原一望无际。清军正在拔营,黑色的军阵如潮水般涌动,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吴三桂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山海关。那座雄关在朝阳中沉默矗立,洪武十五年徐达所建,二百六十八年了,第一次向关外的军队敞开大门。

“总镇,”杨珅低声道,“真的要开?”

“开。”吴三桂一抖缰绳,“传令全军,今日饱餐,明日备战。告诉弟兄们——这一战,不为大明,不为大清,只为我们辽东子弟,杀出一条活路!”

五百亲兵齐声怒吼,声震原野。

但那吼声里,有多少悲壮,多少无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回关的路上,吴三桂一直沉默。快到关门时,他忽然勒马,看向西方。

那是北京的方向。

爹,圆圆,等我。

等我带着大军回来,用刘宗敏的血,祭奠你们受的屈辱。

等我用这四万关宁儿郎的命,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等我……在史书上留下万世骂名。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冲进山海关。

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轰响。

那声音,像是某个时代终结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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