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色山关(崇祯十七年,1644)
三岔路口
崇祯十七年三月廿一,寅时三刻,山海关。
春寒像是浸透了铁,沉甸甸地压在关城上下。城墙垛口凝着白霜,守夜的兵卒蜷在避风处,呵出的气瞬间化作白雾。远处渤海的海声隐约传来,一波一波,像是谁在暗夜里叹息。
吴三桂一夜未眠。
他站在总兵府二楼的瞭望窗前,身上玄色披风裹得很紧,目光却穿破黎明前的黑暗,望向西南方向——那是北京。三天了,自三月十九北京陷落的消息传来,他就这样站了三个夜晚。
“总镇。”
副将杨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夜奔波后的沙哑。这个辽东汉子眼眶深陷,甲胄上结着冰碴,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说。”
“派往京师的三拨探马,回来了两拨。”杨珅压低声音,“第一拨说,皇上确实在煤山自缢,身边只有一个太监王承恩。尸体挂在老槐树上,两天后才被李闯的人发现,用门板抬下来,和周皇后的尸身一起停在东华门外……”
吴三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百姓可以去瞻仰。探马混在人群里看了,皇上穿着蓝色袍子,披发覆面,左脚赤着,右脚穿着红鞋。胸前有血书,写着‘朕自登基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书房里静得可怕。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第二拨探马呢?”
杨珅深吸一口气:“第二拨是今晨卯时刚回来的。他们说……说太子朱慈烺、永王、定王,都被李闯抓了。李自成在武英殿登基,国号大顺,年号永昌。前明官员,降的封官,不降的……”
“怎样?”
“拷掠追赃。”杨珅的声音在颤抖,“刘宗敏做了‘比饷镇抚司’,把前明官员抓起来拷打,逼要银子。大学士魏藻德交了银子,还是被打死。其他官员,交不出钱的,夹断手指、敲碎膝盖……京城已成地狱。”
吴三桂转过身。烛光下,他三十三岁的脸像刀削石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里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
“我吴家呢?”
“老太爷和府上三十七口,都被软禁在府中。大门外有兵守着,说是保护,不准进出。”杨珅顿了顿,“但陈夫人……”
“说。”
“被刘宗敏‘请’到府中,说是……代为照料。”
吴三桂的手按在窗棂上,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正常:“知道了。召集众将,校场点兵。”
“现在?”
“现在。”
辰时正,山海关校场。
四万关宁铁骑列阵于关城下的旷野。这是大明在关外最后一支能战之师——松锦大战后残存的辽军骨干,祖大寿、吴襄两代人经营的心血,加上这些年吴三桂自己从辽民中募练的精锐。
他们沉默地站在春寒里,铁甲映着惨白的晨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吴三桂登上点将台。
他一身山文甲,猩红披风,按剑而立。风卷起披风下摆,猎猎如旗。台下,四万双眼睛看着他。
这些眼睛里有迷茫,有恐惧,更多的是饥饿——朝廷欠饷十八个月,关宁军是靠辽东将门自家的存粮和辽民缴纳的“辽饷”在支撑。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大明朝完了,他们成了无根的浮萍。
“弟兄们。”
吴三桂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校场。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练就了这副嗓子。
“北京的消息,你们应该都听说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皇上殉国,太子被俘,李自成进了紫禁城。大明朝,二百七十六年,没了。”
校场上一阵骚动,很快又归于死寂。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吴三桂提高声音,“家在京畿的,担心父母妻儿;家在辽东的,担心日后无依。我吴三桂也一样——我父亲、兄弟三十七口,都在北京城里。我的妾室陈圆圆,被刘宗敏掳走。我和你们一样,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
他走下点将台,走到军阵前,从第一排士兵面前缓缓走过。
“看看你们身边的人。”他指着一个年轻士兵,“他叫王二狗,锦州人,崇祯十四年投军,家里有个老娘,去年饿死的。”又指向一个老兵,“他叫赵铁柱,宁远人,跟过我父亲,身上十一处伤,儿子在京营当兵,现在生死不明。”
士兵们开始流泪。那些被点到名字的,更是泣不成声。
“我们关宁军,从孙承宗督师辽东开始,到袁崇焕、祖大寿,再到我吴三桂,三代人,四十年,死了多少弟兄?”吴三桂的声音颤抖起来,“锦州、松山、杏山、塔山……哪一座城下没有辽军的尸骨?我们守着这山海关,守着大明的国门,可朝廷是怎么对我们的?”
他猛地扯开胸甲,露出里面的衬衣——那是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
“欠饷十八个月!我吴三桂,堂堂辽东总兵,平西伯,穿的是带补丁的衣服!你们呢?你们家里,有多少人饿死?有多少人卖儿卖女?崇祯十五年,为什么有五百关宁军哗变投清?不是他们要叛国,是实在活不下去了!”
校场上哭声一片。这些铁打的汉子,此刻哭得像孩子。
吴三桂重新走上点将台,拔出腰间佩剑,高高举起。
“但今天,我不问你们要不要尽忠——忠给谁尽?皇上死了,朝廷没了!我也不问你们要不要报国——国在哪里?北京城插的是闯字旗!”
他剑指西南,声音如铁:“我只问你们一句:想不想活?想不想让父母妻儿活?想不想让辽东的乡亲父老活?”
“想!”吼声震天。
“好!”吴三桂收剑入鞘,“那就听清楚。现在我们面前,有三条路。”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南下北京,和李闯决战,收复京师——但我们只有四万人,李闯号称百万,此去必死。死了,我们就是忠臣烈士,青史留名。可我们的父母会饿死,妻女会被人欺凌,辽东的乡亲会被建州铁骑屠戮。这条路,你们走不走?”
“不走!”吼声如雷。
“第二,退守山海关,据关死守——但粮草只够三个月。三个月后,李闯会从西边来,建州会从东边来。我们被困死在这座关城里,像锦州一样,人相食,最后城破,全城死绝。这条路,你们走不走?”
“不走!”
“第三,”吴三桂放下手,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投降李自成。”
校场安静了。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愤怒,有人露出犹豫,更多的人是茫然。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吴三桂苦笑,“李闯是流寇,是反贼,我们和他打了十几年,手上沾着彼此兄弟的血。但李闯派人送来了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起。
“这封信,是李自成的心腹谋士牛金星写的,盖着大顺政权的印。信里说,只要我吴三桂率关宁军归顺,就封我侯爵,赏银四万两,锦缎千匹。全军将士,每人发三个月饷银,家眷安全,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士兵的反应。许多人的眼睛亮了——三个月饷银,对饿了十八个月的人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是!”吴三桂话锋一转,“李闯的话,能不能信?刘宗敏在北京城拷掠百官,我们的家眷会不会也被抓去拷打?我们的妻女会不会也被掳走?我不知道。”
他把信收回怀中,深吸一口气。
“所以,今天我吴三桂不替你们做决定。愿意跟我降李闯的,站到校场左边。不愿意的,站到右边,我发遣散银,你们自谋生路。但是——”
他的目光骤然凌厉。
“如果选择留下,就必须听我的号令。从今往后,我们关宁军四万人,同生共死,祸福与共。谁要是敢三心二意,临阵脱逃,别怪我吴三桂军法无情!”
说完,他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静静等待。
校场上,四万人沉默。风卷起沙尘,打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山海关的城楼在晨光中显出轮廓,那是洪武十五年徐达修的,二百六十八年了,见证过瓦剌,见证过蒙古,现在要见证大明最后一支军队的抉择。
第一个动的是杨珅。他大步走到校场左边,按刀而立。然后是郭云龙、孙文焕……一个个将领,一队队士兵,沉默地走向左边。有人流泪,有人咬牙,但没有一个人走向右边。
一刻钟后,四万人全部站在了左边。
吴三桂看着他们,眼眶发红。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吴三桂,谢弟兄们!”
然后起身,厉声道:“杨珅听令!”
“末将在!”
“点三千精骑,即刻出关,哨探建州军动向。记住,只哨探,不接战。”
“得令!”
“郭云龙听令!”
“末将在!”
“整顿防务,加固城墙,滚木礌石火油,全部就位。山海关一只鸟也不准飞进来!”
“得令!”
“其余众将,随我回议事厅!”
议事厅里,气氛比校场上更凝重。
吴三桂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关宁军将领,右手边是文官。监军太监高起潜缩在椅子里,脸色苍白如纸。
兵备道张若麒则正襟危坐,但紧握扶手的手暴露了他的紧张。
“情况诸位都知道了。”吴三桂开门见山,“李闯的信在这里,条件也说了。现在,议一议吧。”
沉默。
高起潜先开口,声音尖细:“吴总镇,投降流寇,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皇上虽殉国,可大明还有南京,还有太子……”
“太子在李闯手里。”吴三桂冷冷打断,“南京?南京那边谁会认我们关宁军?是史可法,还是马士英?高公公,你在京城有七处宅子,抄家时能拿出十万两银子。我们关宁军弟兄饿肚子时,你可曾拿出一两?”
高起潜的脸涨成猪肝色。
张若麒咳嗽一声:“总镇,降闯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李自成毕竟是流寇出身,言而无信是常事。不如……不如先虚与委蛇,拖延时日,等南京有了消息……”
“等?”吴三桂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张兵备,建州的多尔衮已经到宁远了,最多三天就到山海关。李闯的军队也在来关的路上。你让我等,等谁?等天上掉馅饼?”
他站起身,走到辽东舆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
“这里是山海关,西边是李闯的十万大军,东边是建州的八旗铁骑。我们四万人,夹在中间,粮草只够三个月。张兵备,你是读书人,熟读史书,你告诉我,历史上哪支军队在这种情况下能等来援军?”
张若麒哑口无言。
“所以,必须选一边。”吴三桂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李闯,或者建州。没有第三条路。”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死寂。
许久,杨珅缓缓开口:“总镇,李闯那边,可有把握?”
“没有。”吴三桂实话实说,“但我父亲在他们手里。我已经回信,原则上愿降,但有三个条件:一,我吴家三十七口必须安全;二,关宁军保持独立建制;三,我要亲眼见到父亲手书,确认他安好。”
“如果李闯答应呢?”
“那就降。”吴三桂说得干脆,“至少,是汉人政权。”
“那建州那边……”郭云龙欲言又止。
吴三桂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印着清廷的玺印。
“这是多尔衮的信,三天前到的。他也派人来了,是我表兄祖泽润。”
“什么条件?”众人齐声问。
“封平西王,世袭罔替。关宁军仍归我统领,驻防山海关以东。”吴三桂顿了顿,“还有一个条件——入关后,须剃发易服。”
“剃发?!”张若麒猛地站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吴三桂,你这是要让我们做蛮夷吗?!”
“那也比死了强。”吴三桂声音冰冷,“张兵备,你熟读圣贤书,可圣贤书能当饭吃吗?能挡住建州的箭吗?能救你全家老小的命吗?”
张若麒张了张嘴,颓然坐下。
“总镇,”一直沉默的孙文焕开口,“如果……如果我们谁也不降,就守在这山海关,能守多久?”
吴三桂走到窗边,推开窗。春寒涌进来,带着渤海特有的咸腥味。
“三个月。”他背对众人,声音低沉,“最多三个月。到时候粮尽援绝,要么饿死,要么人相食。崇祯四年的大凌河之围,你们有人经历过吧?祖大寿将军守了大半年,最后吃什么?吃死人,吃活人。我不想让山海关变成第二个大凌河。”
提到大凌河,所有辽军将领都沉默了。那是辽军心中永远的痛,一座被围困到人吃人的城池,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将军。
“所以,”吴三桂转身,目光如刀,“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拖。拖时间,看两边谁给的条件更好,看谁更可信。但在那之前——”
他走回主位,一拳砸在桌上。
“山海关必须守住!这是我们的本钱!没有这四万兵,没有这座天下第一关,李闯和建州,谁会把我们当人看?”
众将悚然。
“杨珅!”
“末将在!”
“从今天起,日夜戒备,三班轮值。关城上下,一只老鼠都不能放过!”
“得令!”
“郭云龙!”
“末将在!”
“清点所有粮草,每日配给减半。告诉弟兄们,苦日子还在后头,但活下去,才有希望。”
“得令!”
“其余人,各司其职。散了吧。”
众将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吴三桂一人。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山海关缓缓西移,经过永平、蓟州,停在“北京”两个字上。
父亲在那里。陈圆圆在那里。吴家三十七口在那里。
手指又东移,经过宁远、锦州,停在“盛京”两个字上。
那里有多尔衮,有八旗铁骑,有表哥祖泽润,有舅舅祖大寿。
最后,手指回到山海关。
这里是他的位置。四万条命握在手里,四万个家庭的生死系于一身。
窗外传来操练的号子声,那是关宁军在训练。喊杀声震天,却透着一种末路的悲壮。
吴三桂从怀里掏出两封信,一封粗糙,印着大顺的“永昌”玺印;一封精致,印着大清的玉玺。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取过油灯,点燃了那封大顺的信。火苗窜起,吞没了“永昌”二字,最后化作一摊灰烬。
他拿起大清的信,却没有烧,而是重新叠好,放入怀中。
转身,看向窗外。山海关的城楼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在等待着什么。
他在等。等父亲的亲笔信,等陈圆圆的消息,等一个不得不做的决定。
而无论等来的是什么,这条路上,注定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