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千山寂》第三百三十一章 焚心谷
焚心谷的硫磺气像条毒蛇,顺着马蹄缝往人骨头里钻。苏夜的锈剑斜插在马鞍旁,剑鞘上的焦痕被谷风刮得发烫——那是二十年前在火场里留下的印记,如今竟与谷口的硫磺烟气隐隐共鸣,发出细若蚊蚋的嗡鸣。
师娘的指尖缠着三枚银针,针尾的桃花结在颠簸中晃悠。她突然勒住马,望着谷口那棵半焦的老柏树:“当年我确实跟着楼主来过,他往树下埋了个青铜盒,盒盖刻着‘归墟’二字。”
二楼主的独眼里闪过贪婪,却仍用弯刀指着苏夜:“你去挖。”
苏夜翻身下马,锈剑在掌心转了个圈,剑穗扫过柏树根须。地下三尺处传来金属碰撞声,他用剑尖挑开浮土,果然露出个青铜盒,锁扣是蛇形纹,与十二楼的令牌分毫不差。
“打开。”二楼主催道,独眼里的血丝像要渗出来。
苏夜的指尖刚触到锁扣,青铜盒突然炸裂,里面飞出的不是令牌,而是数十根淬了硫磺的毒针。二楼主早有防备,弯刀舞成铁幕,毒针尽数被挡开,却在落地时燃起幽蓝的火,将周围的枯草烧得噼啪作响。
“找死!”二楼主的弯刀直劈苏夜面门,刀风裹着硫磺气,熏得人睁不开眼。苏夜旋身避开,锈剑反挑他的手腕,却在触到对方衣袖时顿住——那布料下,竟藏着块归墟山的玉佩,边角刻着个“尘”字。
是五师兄的玉佩!当年五师兄负责看守藏经阁,大火后尸骨无存,原来……
“愣着干什么?”师娘的银针突然破空而来,逼得二楼主后退半步。苏夜趁机拽住师娘往谷内跑,身后传来二楼主的怒吼:“放箭!把他们射成刺猬!”
弩箭破空的声混着硫磺爆裂的响,在谷道里撞出回音。苏夜拽着师娘钻进块巨大的岩石后,锈剑劈开飞来的箭簇,火星溅在岩壁上,照出上面刻着的字——是五师兄的笔迹:“十二楼用活人填谷,岩浆下有秘道。”
归墟山的弟子,总爱在隐秘处留下线索。苏夜的目光扫过岩缝,果然看见块松动的石板,掀开后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里面飘出淡淡的桃花香——是师娘常用的熏香,看来五师兄当年逃到了这里,还特意留下了标记。
“走。”苏夜先将师娘推进洞,自己则转身挥剑,锈剑卷起的气浪将追来的黑衣人逼退,“告诉归归,在钟楼等我们。”
师娘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时,二楼主的弯刀已经劈到眼前。苏夜旋身躲进洞口,石板在身后“哐当”合上,将外面的怒骂与箭雨隔绝在外。秘道里的空气潮湿而温暖,岩壁上的火把不知被谁点燃了,一路延伸向深处。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突然传来滴水声,混着若有若无的呼吸。苏夜握紧锈剑,转过拐角时,突然撞见个蜷缩在石台上的人影,身上的囚服早已破烂,却仍能看出归墟山的样式,颈间挂着的玉佩,正是刻着“尘”字的那半块。
“五师兄?”苏夜的锈剑差点脱手。
那人缓缓抬头,脸上的胡须纠结如草,唯有双眼亮得惊人,看见苏夜时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落在石台上,竟晕开朵小小的桃花——是师娘绣帕上的图案。
“小夜……”五师兄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师娘……她还好吗?”
苏夜刚要回答,石台上的人突然抽搐起来,皮肤下像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五师兄拽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十二楼……用‘蚀骨蛊’控制我们……楼主死后,蛊虫开始反噬……”他突然指向石台深处,“剑主令的另一半……在岩浆眼的石柱上……师娘说,只有七星钉能……”
话没说完,他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撕碎,化作滩血水,只留下那半块玉佩,落在石台上,与苏夜怀里的半块拼合在一起,发出温润的光。
秘道突然剧烈震颤,硫磺气从石缝里喷涌而出。苏夜抓起玉佩,往五师兄指的方向跑,锈剑劈开挡路的碎石,终于在尽头看见片猩红——是翻滚的岩浆,中央的石柱上,果然嵌着半块青铜令牌,“归墟”二字在火光中灼灼发亮。
石柱周围的铁链上,拴着数十具白骨,每具骨头上都刻着归墟弟子的名字。苏夜的目光扫过,看见“大师兄”“二师姐”的名字时,突然握紧了锈剑——这些年,他们竟一直被锁在这里,用尸骨守护着最后的令牌。
“苏夜,拿不到令牌,你以为能活着出去?”二楼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找到了秘道的入口,手里的弯刀滴着血,“你的小师侄,现在应该已经变成我黑马的点心了。”
苏夜的锈剑突然出鞘,剑气卷起岩浆的热气,直逼二楼主面门:“归归不会有事。”
二楼主的独眼里闪过狠戾:“那就让你亲眼看看!”他吹了声口哨,两个黑衣人拖着个麻袋走来,扔在苏夜面前——麻袋里露出的银链,正是归归的七星钉!
苏夜的呼吸骤然停住。
麻袋被解开,露出的却不是归归,而是之前被二楼主杀死的灰衣老者,颈间的七星钉显然是伪造的。二楼主的脸色瞬间煞白,苏夜趁机旋身,锈剑斩断石柱上的铁链,白骨们轰然落入岩浆,激起冲天的火光。
“你中计了!”苏夜抓起嵌在石柱上的令牌,两半“归墟”令牌终于合一,发出刺眼的金光,将岩浆映得如同白昼,“归归早就带着人抄了你的老巢!”
二楼主的独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突然发出疯狂的大笑:“就算你们拿到令牌又如何?蚀骨蛊的母蛊在我身上,归墟山剩下的弟子,都会陪我一起死!”
他刚要催动蛊虫,石台上的两半“尘”字玉佩突然飞起,合二为一的瞬间爆发出绿光,将二楼主裹在其中。他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绿光中融化,最终化作滩黑水,被岩浆吞噬。
苏夜握着完整的剑主令,站在岩浆边,看着石柱上最后一具白骨——那是五师兄的名字,此刻正渐渐化作灰烬,飘向岩浆深处,像终于得到了解脱。
秘道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苏夜转身往回跑,锈剑劈开不断坠落的碎石,终于在出口处撞见了归归和师娘。孩子的七星钉亮得惊人,正与苏夜手里的剑主令共鸣,发出清越的鸣响,像无数归墟弟子在同时欢呼。
“师叔!”归归扑过来,银链缠上他的手腕,“我们把十二楼的余孽都解决了!”
师娘站在晨光里,鬓角的白发在风中飘动,手里拿着串刚摘的桃花,正往苏夜的锈剑上插:“回家吧,钟楼的钟,该有人接着敲了。”
苏夜点头,握紧归归的手,师娘跟在他们身后,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焚心谷的出口。岩浆依旧在翻滚,却不知何时变得温顺起来,像在送别久别重逢的亲人。
归墟山的方向,钟楼的钟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更亮,穿透了云层,传遍了江湖的每个角落。那些散落各地的归墟弟子,听到钟声时纷纷抬头,眼里涌出热泪——他们知道,山门重建的日子,不远了。
而苏夜握着完整的剑主令,走在回山的路上,突然明白“千山沉寂”的真正含义——不是杀尽仇敌,而是让失散的人回家,让沉寂的钟声重新响起,让归墟山的名字,永远刻在江湖的骨血里。
《剑落千山寂》第三百三十二章 骨笛
归墟山的残雪还没化尽,钟楼的铜钟却已连续响了三日。苏夜站在藏经阁的废墟前,锈剑插在冻土里,剑穗上的冰碴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婴孩归归攥着半块青铜令牌,坐在临时搭起的草垛上,七星钉在颈间发出细碎的鸣响。他突然指向山道,小手指冻得通红:“师叔,有笛声。”
苏夜抬头,笛声如泣如诉,顺着风滚下山来,裹着雪粒子,刮得人耳膜发疼。那调子他认得——是大师兄当年教他吹的《归魂引》,只是本该清朗的笛音,此刻却像被人用钝刀割过,每个音符都带着血沫子。
“归归,待在这里别动。”苏夜拔起锈剑,剑气劈开迎面而来的雪雾,看见山道尽头站着个灰衣人,手里的骨笛正抵在唇边。
骨笛是用半截人骨磨成的,笛孔里还嵌着未褪尽的血丝。灰衣人放下骨笛,兜帽下露出张被烈火焚过的脸,左眼的空洞里塞着团棉布,右眼看着苏夜,突然笑了:“小师弟,二十年不见,你的剑还是这么慢。”
苏夜的锈剑骤然出鞘,剑风卷起积雪,在两人之间筑起道雪墙:“三师兄?”
灰衣人——当年被认定葬身火海的三师兄沈烬,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溅在骨笛上,晕开朵妖异的红梅:“当年那场火,是我放的。”
归归吓得往草垛后缩了缩,七星钉的光芒突然变得刺眼。苏夜的剑尖在雪地里划出深深的沟痕:“为什么?”
“为什么?”沈烬狂笑起来,骨笛敲着自己的断腿——他的左腿从膝盖处截去,伤口处缠着发黑的布条,“因为师父偏心!凭什么剑主令要传给你这个毛头小子?凭什么你能学‘归墟剑典’的最后一页?”
他突然甩出骨笛,笛尖直取归归咽喉。苏夜的锈剑后发先至,将骨笛挑飞,却见骨笛在空中炸开,无数细小的骨针如暴雨般袭来。
“小心!”苏夜将归归护在身后,锈剑舞成铁幕,骨针撞在剑身上,发出炒豆子般的脆响。
沈烬的身影已在三丈之外,他解开棉袄,露出缠在腰间的锁链,链端拴着颗人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正是当年负责看守剑主令的二师姐。
“二师姐的头,我养了二十年。”沈烬抚摸着人头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令人发指,“她总说我心术不正,你看,现在她是不是很乖?”
归归的七星钉突然爆发出金光,将苏夜和自己罩在其中。苏夜的锈剑突然发烫,他想起师娘临终前的话:“剑主令认主,需以血亲为引。”难道……
“你以为师娘为什么要把归归托付给你?”沈烬的独眼闪过疯狂,“她早就知道,归归是师父的私生子!只有他的血,才能让剑主令完全觉醒!”
苏夜的瞳孔骤缩。当年师娘怀着身孕,在大火中失踪,所有人都以为她和孩子一起葬身火海……原来归归就是那个孩子?
“今日,我就要用归归的血,祭我这二十年的苦!”沈烬拽着锁链,将二师姐的人头掷了过来。
人头在空中划过道弧线,苏夜挥剑欲劈,却在看清那人头的眼睛时停住了——二师姐的眼眶里,嵌着半块青铜令牌,与归归颈间的那半正好吻合!
“铛!”两块令牌在半空相撞,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归归突然尖叫,七星钉没入他的掌心,血珠滴在雪地上,竟开出朵朵血莲。
沈烬扑过来,想抓住归归,却被白光弹飞,撞在藏经阁的残柱上,吐出的血染红了半截柱子:“不可能……为什么……”
苏夜的锈剑突然自动出鞘,与空中的令牌合二为一,化作柄通体莹白的长剑。他握住剑柄,只觉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全身,二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大火中,师娘将婴儿塞进他怀里,自己引开追兵;三师兄举着火把,在人群中狞笑;二师姐用身体挡住落下的横梁,最后对他说“活下去”……
“三师兄,你可知‘归墟’二字的含义?”苏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长剑划破长空,剑气将沈烬钉在残柱上,“归者,魂也;墟者,故土也。你背魂离土,早已不配做归墟弟子。”
沈烬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长剑,突然笑了,血沫从嘴角涌出:“我终于……能和他们……在一起了……”
白光散去,剑主令重新化作两块令牌,落在归归掌心。二师姐的人头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风雪中。归归扑进苏夜怀里,掌心的七星钉已与令牌融为一体,发出温润的光。
苏夜抱着归归,望着漫天飞雪,长剑归鞘时,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钟鸣——是归墟山的晨钟,二十年未响,今日却清亮如昔。
“师叔,雪停了。”归归指着天边,那里正透出一抹鱼肚白。
苏夜点头,牵着归归往山门走。雪地里,两行脚印渐渐延伸,身后的废墟在晨光中静默伫立,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背叛与救赎、失落与回归的故事。
而远处的江湖,已因剑主令的觉醒,悄然掀起了新的波澜。
《剑落千山寂》第三百三十三章 鬼市骨音
鬼市的灯笼刚挂上,苏夜就听见了骨笛的声音。
不是沈烬那截断骨磨的笛,是更沉的调子,像有人用指节敲着骷髅的牙齿,一节一节,敲碎了巷尾的雾气。他按住归归的肩,让孩子躲进货箱的阴影里——归归掌心的七星钉正发烫,这是靠近邪物的征兆。
“苏大侠,别来无恙。”穿黑袍的人从灯笼下转出来,兜帽里漏出半截青铜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手里转着枚铜钱,“二十年不见,你的锈剑还是这么呛人。”
苏夜的锈剑在鞘里轻颤,剑气顺着指尖爬过货箱的木板,留下焦黑的痕迹:“是你,鬼手。当年负责销赃剑主令残片的人。”
鬼手笑了,面具下的牙齿泛着黄:“什么销赃?那叫各取所需。倒是苏大侠,带着个拖油瓶,还敢来鬼市?就不怕归墟的血,染脏了你的剑?”
归归在货箱里闷哼一声,想探头却被苏夜按住。孩子掌心的七星钉已烫得像块烙铁,透过木板,在地上烙出个浅痕——那痕迹竟与鬼手铜钱上的纹路重合。
“你手里的铜钱,是用剑主令熔的吧。”苏夜突然出剑,锈剑擦过鬼手的手腕,带起串血珠,“当年师父的剑主令被劈成七片,你藏了一片,用它养出了这鬼市的‘活死人’。”
鬼手捂着伤口后退,黑袍下露出缠满符咒的手臂:“活死人?他们可比活人听话多了。”他突然拍掌,周围的货箱纷纷打开,爬出来的人影皮肤青灰,眼眶里淌着黑血,手里都握着生锈的兵器,“苏大侠,尝尝被旧识围攻的滋味?”
那些“活死人”里,竟有几个穿着归墟山的校服。
归归在货箱里咬碎了牙,七星钉突然飞出,钉在最前面那个“活死人”的眉心。那东西应声倒地,化作滩黑泥,露出底下半截归墟山的玉佩——是当年牺牲的七师姐的信物。
“你找死!”苏夜的锈剑突然爆发出红光,剑气卷起鬼市的灯笼,火雨般砸向活死人,“用归墟弟子的尸骨炼邪物,今天就让你偿命!”
鬼手却在后退,退向鬼市最深处的“骨楼”:“苏大侠,别急。骨楼里有你想见的人——比如,你那位‘死在’大火里的师妹,苏清。”
锈剑的光芒骤然停滞。苏夜的剑尖在半空抖了抖,二十年前那场火里,师妹苏清最后推他出火场时,衣摆上沾着的,就是这种骨楼特有的腐木味。
“不敢来了?”鬼手的笑声像锯子在磨骨头,“她现在可是我的‘藏品’,每天用剑主令的残片养着,还能说三句话呢。”
归归突然从货箱里钻出来,掌心的七星钉已连成一线,指向骨楼:“师叔,我去!”
苏夜拽住他,指腹掐进孩子的胳膊——归归的七星钉正在吸血,那是要强行催动力量的征兆。他看向骨楼的方向,锈剑的温度渐渐升高:“藏着的,总要见光。”
骨楼的门是用人骨拼的,推开时发出磨牙般的声响。一楼挂满了风干的人皮,每张皮上都用朱砂画着归墟山的剑谱。鬼手站在楼梯口,抛着那枚铜钱:“苏大侠,二楼请。你的师妹,正在等你给她松绑呢。”
归归突然扯了扯苏夜的衣角,指着一张人皮——那皮上绣着朵桃花,是苏清师妹的独门绣活。二十年前,她总说要绣满一百朵桃花,送给下山买胭脂的小师妹。
苏夜的锈剑突然出鞘,剑气劈碎了那张人皮,里面滚出个桃木牌,刻着个“清”字。桃木牌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显然是刚从活物身上取下来的。
“看来,不用等了。”苏夜的声音像结了冰,“她的桃花还没绣完,你没资格碰。”
锈剑直指鬼手的咽喉,归归的七星钉同时飞出,钉住楼梯扶手上的符咒——那些符咒突然燃烧起来,露出后面的字:“剑主令残片,藏于三楼左眼。”
鬼手脸色骤变:“你怎么会——”
“因为这符咒,是我教她画的。”苏夜的剑已抵住他的咽喉,“当年她怕走夜路,我就教她用朱砂画护身符,说这样能吓退脏东西。”
归归已经冲上二楼,七星钉在掌心转得飞快。二楼的铁笼里果然坐着个女子,穿着归墟山的校服,头发白得像雪,看见归归就笑了,嘴角淌着黑血:“小师弟……带桃花了吗?”
归归的七星钉突然炸裂,溅出的血落在女子的校服上,开出朵猩红的花:“七师姐!”
女子的眼睛亮了亮,抬起手——她的手腕被铁链穿了洞,锁着块剑主令残片。“告诉……你师叔……三楼……有……”话没说完,她的头就歪向一边,铁笼外的符咒突然爆炸,将她的身影裹进火光里。
归归扑过去,只抓住片烧焦的衣角,上面还沾着片没绣完的桃花。
三楼的地板在震动,苏夜拖着鬼手往上走,锈剑上的血滴在台阶上,化作朵朵桃花。鬼手还在笑:“她最后想说的是,三楼有剑主令的核心!可惜啊,她的舌头早就被我割了,说不出完整的话——”
话没说完,锈剑已刺穿他的心脏。苏夜抽出剑,剑气扫向三楼的供桌——供桌后露出个暗格,里面放着块完整的剑主令,周围摆着六片残片,合起来正好是个圆。暗格的壁上刻着行字,是苏清的笔迹:“师兄,我守到第七片了,等你来拼。”
归归抱着烧焦的衣角站在暗格前,七星钉融进了剑主令的光芒里。苏夜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苏清总爱抢他的剑穗,说要攒够七片,给小师妹做个剑坠。
骨楼外的鬼市开始喧闹,活死人的嘶吼渐渐平息。归归摸着剑主令上的纹路,突然道:“师叔,七师姐的桃花,我们替她绣完吧。”
苏夜的锈剑垂落,剑穗扫过暗格的灰尘,露出底下藏着的绣线——正是苏清当年常用的胭脂红。他点了点头,归归的七星钉正落在绣线盒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极了当年师妹们在绣房里的笑。
骨楼外的灯笼换了新的,鬼市的人开始散去。有人说看见归墟山的方向亮起了桃花灯,一盏接一盏,直到照亮了半边天。
而骨楼的三楼,新拼好的剑主令正发出暖光,照着那行字,和两个正在穿针引线的身影。
《剑落千山寂》第三百三十四章 桃花绣
骨楼的桃花绣线在掌心发烫时,苏夜突然听见了针落地的轻响。归归正蹲在暗格前,用七星钉的银链穿起最后片剑主令残片,银链穿过残片锯齿的瞬间,整面墙突然亮起——竟是幅用朱砂画的归墟山全景图,山腰处的绣房里,坐着个穿粉裙的女子,正往绢面上绣桃花。
“是七师姐!”归归的指尖抚过墙面,朱砂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她在这里画了我们!”
图中的绣房外,站着个背锈剑的少年,手里攥着支没开刃的木剑,正是二十年前的苏夜。少年脚边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正用炭笔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剑谱,那是当年总爱跟在苏清身后的小师妹。
锈剑突然发出嗡鸣,剑穗扫过暗格的角落,带出个紫檀木匣。匣里铺着层褪色的粉缎,放着半朵绣了一半的桃花,针脚处还沾着点暗红——是苏清的血。
“她是用自己的血当绣线。”苏夜的指腹擦过桃花瓣,缎面上的针孔突然渗出细若游丝的红光,顺着他的指尖爬向锈剑,“这半朵桃花,是她留给我们的线索。”
归归突然指着全景图的后山,那里有个极小的红点,被无数桃花瓣围着。“师叔你看,这里的桃花长得不一样!”
红点处的桃花瓣尖带着锯齿,像极了剑主令残片的形状。苏夜的目光扫过暗格的绣线盒,最底层果然压着张纸条,是苏清的笔迹:“归墟后山,桃花冢下,有故人魂。”
骨楼外突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混着十二楼杀手特有的呼哨。归归将剑主令揣进怀里,七星钉的银链缠在手腕上:“他们追来了!”
苏夜合上木匣,锈剑劈开三楼的窗户,剑气卷着归墟山的方向吹来的风,将楼下的火把吹得东倒西歪。“走。”他拽着归归跃出窗外,锈剑的剑尖在瓦片上一点,两人已落在鬼市的巷尾,“回山。”
巷尾的酒旗在风里翻卷,露出后面藏着的马车——是归墟山的旧部,赶车的老仆手里握着半块归墟玉佩,看见苏夜时突然红了眼眶:“苏公子,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马车碾过鬼市的青石板,归归扒着车窗往外看,七星钉的光芒在掌心忽明忽暗,映出追来的黑衣人脸上的蛇形纹。“师叔,他们的兵器上有血!”
苏夜掀开布帘,果然看见为首的黑袍人手里提着个麻袋,袋口露出截粉缎,与木匣里的缎子一模一样。“是苏清师妹的绣绷。”他的锈剑突然出鞘,剑气劈开迎面飞来的弩箭,“他们从骨楼搜走了她的东西。”
老仆猛地甩鞭,马车加速冲出鬼市,黑袍人的呼哨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归归打开木匣,半朵桃花在颠簸中发出微光,与他掌心的七星钉共鸣,在匣底照出行极细的字:“剑主令聚,桃花冢开,需以归墟血脉为引。”
“血脉……”归归的指尖抚过自己的心口,那里的朱砂痣突然发烫,“是说我吗?”
苏夜看着他颈间若隐若现的七星钉,想起师娘临终前的话:“归归的命盘,与归墟山的灵脉相连。”他突然握紧锈剑,剑穗上的红光越来越亮——当年苏清最后推他出火场时,也是这样的红光,在她掌心亮了又灭。
马车驶入归墟山的地界时,漫山的野桃花突然开了,粉白的花瓣铺了满地,竟在山道上画出条通往后山的路。老仆勒住马,声音发颤:“二十年前那场火后,后山就没开过花……”
归归跳下车,七星钉的银链自动垂落,指向桃花最盛的那片坡地。苏夜跟着他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花瓣上,脚下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坡地中央有座无碑坟,坟头的土是新翻的,上面插着半截绣针,针尾系着的粉缎,正是木匣里的那半朵桃花的配对。归归蹲下身,指尖刚触到绣针,坟头突然裂开,露出个青石板铺的墓室,中央的石台上,躺着具骸骨,手里攥着另一半桃花绣品。
“是七师姐……”归归的声音带着哭腔。骸骨的指骨上还缠着未断的绣线,与石台上刻着的剑谱纹路重合,正是归墟山失传的“落英剑法”最后一式。
苏夜将两半桃花绣品拼在一起,完整的桃花突然飞起,贴在石台上的剑谱上。剑谱发出金光,照亮了墓室的壁画——上面画着十二楼楼主用活人献祭,苏清带着归墟弟子抵抗,最后将剑主令的核心藏进桃花冢,自己则抱着残片死在乱箭下。
“她是故意死在这里的。”苏夜的锈剑突然插进石缝,剑主令的残片从他怀里飞出,自动嵌进壁画的凹槽,“她知道,只有归墟的人回来,才能看懂她留下的线索。”
归归的七星钉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他不受控制地走向石台,掌心的朱砂痣贴在剑谱中央。金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整座墓室开始震动,坟头裂开的地方涌出股清泉,顺着山道往下流,所过之处,枯木抽出新芽。
“师叔!”归归的声音带着痛苦,“我好像……听见很多人在说话……”
苏夜冲过去,却被金光挡在外面。他看见归归的身体里飞出无数光点,与壁画上的归墟弟子身影重合,苏清的骸骨突然坐起,指骨指向剑谱的尽头——那里刻着行极小的字:“剑主令非令牌,乃归墟弟子魂魄所聚,需以信念为火,方能燎原。”
“信念……”苏夜的锈剑突然发出龙吟,他想起二十年前师兄弟们练剑时的呐喊,想起师父在藏经阁里的教诲,想起苏清笑着说“等打赢十二楼,就下山买最好的胭脂”……
金光突然暴涨,墓室的顶被掀开,漫天的桃花瓣涌进来,与归归的七星钉光芒交融,化作柄巨大的剑影,直刺天际。十二楼黑袍人的呼哨声从山外传来,越来越近,却在剑影的光芒中变得微弱。
归归从金光中走出,掌心的七星钉已与剑主令合二为一,化作枚桃花形状的令牌。他走到苏夜身边,声音清亮:“师叔,七师姐说,该让十二楼的人,尝尝落英剑法的厉害。”
苏夜的锈剑与他掌心的令牌共鸣,剑穗上的红光与漫天桃花相映,在归墟山的上空划出道璀璨的弧。远处的黑袍人还在逼近,却不知他们即将面对的,是归墟山沉寂了二十年的怒火,是无数魂魄凝聚的剑,是用信念点燃的,永不熄灭的光。
归归突然指着山外,那里的桃花瓣正连成线,往江湖的方向飘去:“师叔你看,他们来了。”
苏夜抬头,看见无数身影顺着花瓣指引的方向走来,有当年逃散的归墟弟子,有受过师娘恩惠的江湖人,甚至有几个曾经的十二楼杀手,此刻都握着兵器,眼神坚定。
他握紧锈剑,归归举着桃花令牌,两人并肩站在桃花冢前,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突然笑了。
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较量,终于要开始了。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剑落千山寂》第三百三十五章 鬼市灯影
鬼市的灯笼刚挂上檐角,苏夜已踩着青石板走进“销金窟”。檐下的风铃声里裹着血腥气,他指尖摩挲着锈剑的吞口,那道被十二楼杀手砍出的豁口,此刻正硌着掌心。
“苏公子倒是准时。”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推了推眼镜,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楼上雅间等着呢,说是要谈笔大生意。”
苏夜没应声,靴底碾过地上的药渣——是“牵机引”的残渣,十二楼用来控制活死人的毒药。他拾级而上,每步都踩在楼梯的接缝处,木梯发出的闷响混着楼里的丝竹声,倒像在数着谁的死期。
雅间的门虚掩着,檀香里掺了点“醉仙引”,这迷药霸道,寻常人闻着便会软倒。苏夜隔着门缝看进去,八仙桌后坐着个戴银面具的人,指尖转着枚玉扳指,正是十二楼楼主的信物。
“苏夜,二十年不见,你的鼻子还是这么灵。”面具人笑了,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当年归墟山那场火,你倒是跑得快,留下师兄弟们替你死。”
锈剑突然出鞘半寸,剑气削飞了桌上的茶盏,碎片溅在面具人的锦袍上:“我师兄的骨殖,在哪?”
面具人慢条斯理地擦着袍角的茶渍:“归墟山的人,骨头都硬。你大师兄死的时候,还攥着半块剑主令;你小师弟被剥皮时,嘴里还骂着十二楼……倒是你,躲在鬼市当起了商贩,连锈剑都快养锈了。”
苏夜的剑又进了寸,剑尖离面具人的咽喉只剩半尺:“我再说一遍,骨殖在哪?”
“急什么。”面具人从袖中掏出个紫檀木盒,推到桌中央,“这是你师父的佩剑,当年他用这剑挑了我十二楼三个分舵,最后却死在自己人手里——你说可笑不可笑?”
木盒打开的瞬间,苏夜瞳孔骤缩。那剑鞘上的缠绳还是师娘亲手编的,他认得上面的结——是“生死结”,寓意剑在人在。可此刻鞘里空无一物,只有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师父的笔迹:“剑主令非铁铸,乃归墟弟子精魂所聚,若为奸人所得,江湖必遭涂炭。”
“你师父倒是通透。”面具人把玩着玉扳指,“可惜啊,他到死都不知道,当年告密的是你最信任的二师兄。”
锈剑猛地回撤,苏夜转身时,正撞见雅间的暗门开了,里面走出个跛脚的老仆,手里捧着个黑陶坛。老仆的脸被烧伤过,可苏夜还是认出了他——是当年负责守藏经阁的忠伯。
“公子……”忠伯的声音发颤,“这是……是师兄弟们的骨灰……我藏在水缸底,才没被十二楼搜走……”
黑陶坛上还留着刀砍的痕迹,苏夜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坛身,就听见面具人冷笑:“归墟山的人就是蠢,到死都护着那劳什子剑主令。你以为二师兄为什么叛逃?还不是因为他发现,剑主令能吸人精魂,练就不死身?”
苏夜抱着坛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我二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哦?”面具人突然摘了银面具,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左眉骨处有道月牙形的疤——那是当年苏夜陪他练剑时,失手划的。“师弟,你看我这张脸,像不像被剑主令反噬的样子?”
苏夜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屏风。屏风后的烛火被风卷得摇晃,照出面具人颈间的玉佩——那是二师兄的本命玉佩,上面刻着的“归”字,还是师父亲手刻的。
“是你……”苏夜的声音发哑,“当年放火烧山的是你?告密的是你?十二楼楼主……也是你?”
二师兄,不,现在该叫十二楼楼主了,他抚着脸上的疤,笑得狰狞:“师弟,你真以为师父传你锈剑,是让你继承归墟山?他是怕你发现剑主令的秘密——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信物,是用归墟弟子的精魂喂出来的邪物!我当年偷看到师父用剑主令吸干了三个叛徒的精魂,才知道归墟山的光鲜背后,藏着这么肮脏的事!”
苏夜的锈剑在掌心颤得厉害:“你胡说!师父不是那样的人!”
“胡说?”楼主突然拍了拍手,暗门外走进个抱着婴孩的妇人,那婴孩颈间的七星钉,正与苏夜怀里的黑陶坛共鸣,发出细碎的光。“你看这孩子,他娘是归墟山最后一个处子,被剑主令吸了精魂才生下他。这七星钉,就是用来锁住他体内残存的精魂,好让下一任归墟掌门继续‘喂养’剑主令——你师父,当年就是这么对你师娘的!”
妇人怀里的婴孩突然哭起来,哭声尖锐,震得雅间的烛火直晃。苏夜看着那婴孩颈间的七星钉,突然想起师娘临终前的眼神,那样绝望,又那样温柔。
“你到底想怎样?”苏夜的锈剑指向楼主,“要剑主令,还是要我的命?”
楼主从怀里掏出半块青铜令牌,上面的“归墟”二字已被血色浸透:“我要你亲手毁了剑主令。当年师父把另一半给了你,说只有归墟山最纯良的血脉,才能彻底毁掉它。师弟,你就是那个人。”
苏夜看着那半块令牌,又看了看怀里的黑陶坛,突然笑了。他将坛子交给忠伯,锈剑“噌”地出鞘,剑气劈开雅间的窗棂,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出二十年未变的决绝。
“毁剑主令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当年被你掳走的小师妹,在哪。”
楼主的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她的七星钉,我认得。”苏夜的锈剑抵住他的咽喉,“当年她颈间的七星钉,刻着个‘曦’字——是师父给她取的名字,你把她藏哪了?”
窗外突然传来婴孩的笑声,那抱着婴孩的妇人不知何时打开了窗,月光照在婴孩颈间的七星钉上,竟映出个模糊的字:曦。
苏夜的瞳孔猛地收缩,楼主趁机推开他的剑,翻身从暗门逃去,临走前留下句:“想知道小师妹的下落,明日午时,鬼市祭坛见——记得带上你的锈剑,还有那半块剑主令。”
雅间的门被风吹得哐当响,苏夜看着那妇人怀里的婴孩,突然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孩颈间的七星钉。婴孩咯咯地笑起来,伸手抓住他的手指,那触感温软,像极了当年小师妹攥着他手指撒娇的模样。
“公子,”忠伯抱着坛子,声音哽咽,“我们真要去祭坛吗?那是十二楼的陷阱啊。”
苏夜将锈剑归鞘,月光在剑穗上流淌,映出他眼底的坚定:“去。”他望着窗外鬼市的灯火,那里的灯笼忽明忽暗,像极了归墟山当年的烽火。“她是归墟山的人,我不能让她落在十二楼手里。”
妇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楼主说,明日午时,剑主令合璧,就能唤醒被封印的精魂。可我总觉得,那不是唤醒,是吞噬。”她将婴孩往苏夜怀里送了送,“这孩子,颈间的七星钉会发烫,尤其是靠近归墟山的人——他娘说,这是小师妹的血脉在认亲。”
苏夜接过婴孩,小家伙竟不哭闹,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他胸前的锈剑穗子。那触感柔软,却像道惊雷,在他心里炸开——原来这么多年,他守护的不只是归墟山的名声,还有师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希望,和那个被掳走的小师妹留下的血脉。
雅间的烛火渐渐稳了,苏夜抱着婴孩,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突然对忠伯说:“把师兄弟们的骨灰收好,明日……该让他们回家了。”
忠伯点头应着,眼角的泪却忍不住掉下来,砸在黑陶坛上,发出沉闷的响。
苏夜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小家伙已经睡着了,七星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归墟山的人,骨头可以碎,但魂不能散。”
明日午时,鬼市祭坛。
他会带着锈剑,带着师兄弟们的骨灰,带着这婴孩颈间的七星钉,去赴那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约。
不管剑主令是邪物还是信物,不管二师兄说的是真是假,他都要去看看。
因为归墟山的人,从来不会让自己人,在外面漂太久。
雅间外的风铃声渐渐歇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鬼市的灯笼一个个熄灭,露出青灰色的瓦檐。苏夜抱着婴孩站在窗前,锈剑在鞘中轻鸣,像在应和着他心里的话:
这一次,定要让千山沉寂,还归墟山一个清白,还师兄弟们一个公道。
至于十二楼楼主,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他的锈剑,已经二十年没尝过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