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二次敲门

林微第二次去方旭家,带了三本书。

一本是海子的诗集,她在扉页上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诗里有一个人决定活下去。”她不确定方旭会不会看到这行字,也不确定看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但她还是写了。也许是因为她希望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方旭需要听到。写字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铅笔落在纸面上,又抬起来,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写下了。

第二本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她读研究生的时候看过,哭了很多次。一个在最好的年纪失去双腿的人,坐在轮椅上,在地坛公园的角落里,看着四季更替,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母亲一遍又一遍地来找他。他在那里面写:“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林微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把书合上了,在宿舍的床上躺了很久。她不知道失去双腿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绝望是什么感觉。她知道那种想放弃一切、觉得活着没有意义的感觉。史铁生告诉她,那种感觉不是只有她有。那是很多人在某个时刻都会有的感觉。

第三本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黑色的封面,硬壳,纸张厚实,钢笔写上去不会洇墨。她不知道方旭会不会写东西——案卷里没有提过他是否有写作的习惯,但她想,一个曾经教文学的人,也许会有表达的欲望。如果他不愿意说话,也许他愿意写。如果不愿意给她看,写给自己看也好。

她把三本书装进帆布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海子的诗集放在最上面,扉页上那行小字被包在封皮里,不翻开看不见。《我与地坛》放在中间,空白的笔记本放在最下面。她拉好包的拉链,背上包,出了门。

那天是周四,下午两点。她特意选了这个时间——上午她去托养机构看了阿静,给她带了一沓新买的彩色手工纸和一袋橘子。阿静坐在302房间的床上,窗户上那颗红色的心形还在,阳光透过它投下一小片粉色的光斑。她撕了一整张蓝色的大纸,没有拼贴,就是一张完整的、被撕成不规则形状的蓝色纸,像一片天空。林微把它贴在了红色心形的旁边。

从托养机构到方旭家,公交要坐将近两个小时,换乘一次。林微在车上吃了三明治——早上出门前做的,鸡蛋加生菜,夹在全麦面包里,已经凉了。她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翻看方旭的案卷。案卷她看了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能发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这次她注意到一个地方——方旭的大学专业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毕业后留校任教,研究方向是八十年代诗歌。海子的诗,他一定读过。也许还讲过。也许在某个课堂上,他曾经站在讲台上,对着几十个学生,朗读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十四年前。十四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棵树苗长到三楼高,足够一个人在废墟上重建生活。但方旭没有重建。他被摧毁了,然后被遗忘了,然后把自己关进了这间屋子里。林微把案卷合上,看着窗外滑过的风景。居民楼、商铺、行道树、红绿灯。城市的风景永远是这样,不管坐在车上的是谁,不管那个人的人生发生了什么。这种漠然有时候让人觉得残忍,有时候又让人觉得安心——世界不会因为你的痛苦而停止运转,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方旭住的小区在公交站下来还要走十五分钟。林微走过那条路,拐进那条窄巷子,爬上六楼。声控灯还是坏的,楼道还是那么暗,空气里还是那股潮湿的霉味。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门口的那本书不见了。

林微蹲下来,看着那个被书压出来的浅色印记。印记还在,但书的痕迹消失了。她上次带来的那本《活着》,被取走了。她站起来,敲了敲门。

“方老师,我来了。”

门后面有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脚步声——从远到近,在门口停下来。林微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人站在那里,和她只有一扇铁门的距离。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上次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很快,像是一个人刚做了什么剧烈运动,或者刚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又来了。”

方旭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比上次清晰了很多。上次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沙哑、生涩、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自己的喉咙搏斗。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平静,是一种介于惊讶和无奈之间的、像是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固执”的语气。

“我说过我下周还会来。”

“你上周说的不是‘下周’,你说的是‘下周见’。这两个意思不一样。”

林微愣了一下。她确实说的是“下周见”。她没想到方旭记住了。也许不是记住,是反复咀嚼——她在门口说的每一句话,他可能都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那我现在说清楚了。我下周还会来。”

门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从鼻子里发出的声音。不是笑,是哼。但那种哼里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你真拿你没办法”的叹息。

“你又带书了?”

“带了。”

“什么书?”

林微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海子的诗集,放在门口,和之前一样的位置,靠墙立着。“海子的诗。”

门后面沉默了一下。“海子。”

“嗯。”

“你读过海子?”

“读过一些。不是专业的,就是喜欢。”

“‘一些’是哪些?”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林微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她不知道方旭为什么要问她这个——是在测试她,还是真的想知道,还是只是想说说话。但她不在乎原因。他在说话,这就够了。

门后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微以为他不想再说了。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不是在跟她。

“你知道海子是怎么死的吗?”

林微知道。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二十五岁。

“知道。”

“他写过那么多关于太阳、关于麦田、关于活在这珍贵人间的诗。但他还是死了。”

沉默。

“你觉得,一个写出‘活在这珍贵人间’的人,最后选择去死,是什么意思?”

林微想了很久。她不是在想答案,她是在想方旭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他不是在问她海子的事,他是在问自己的事。他在问:一个人,明明知道活着是珍贵的,为什么还是会想死?

“我不知道,”林微说,“我不是海子。但我猜,知道活着珍贵和觉得活着痛苦,可以是同时存在的两件事。可以一边觉得太阳强烈水波温柔,一边觉得撑不下去了。这不矛盾。”

门后面没有声音。很久没有声音。林微站在那里,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再次笼罩下来。她没有动,灯没有亮。她在黑暗中等着,听着门后面那个人的呼吸。呼吸声变得不一样了——更深,更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松开了。

“书,”方旭终于开口了,“放门口吧。”

林微把那本海子的诗集放在地上,又拿出《我与地坛》和那本空白笔记本,一并放在诗集旁边。三本书摞在一起,黑色的封面在昏暗的楼道里几乎看不见。

“我把书放门口了。三本。”

“三本?”

“海子的诗,《我与地坛》,还有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笔记本?”

“空的。你可以写东西。不写也没关系。”

门后面传来一声很长的、缓慢的呼吸。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某种他一直紧紧攥着的东西。

“你下周还会来?”

林微的心跳快了一拍。这不是拒绝,这不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这是一个问题,一个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方旭在问她的计划,这意味着他在考虑“下周”的事。意味着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开门,但他想知道她会不会来。

“会。下周二。”

“几点?”

“下午两点。”

门后面没有再说话。但林微听到一个声音——很轻的,像是有人从门后面退开了,脚步声从门口向屋内移动,一步一步,越来越远。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楼。这一次她没有在五楼停下来听。她不需要听。她知道方旭在考虑“下周”的事,这就够了。

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林微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报纸糊住的窗户后面,窗帘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一下,是两下。像是有人站在那里,用两根手指捏住窗帘的边缘,掀开了一条缝。

林微看不清那条缝后面有没有眼睛。但她知道有。她站在那里,朝六楼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不是挥手——挥手太张扬了,可能会吓到他。只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像在说:我看到了。然后她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向公交站台。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温热的,像一颗刚被点燃的、很小的火种。不是方旭给她的,是她自己的。是她在敲那扇门的时候,一点一点摩擦出来的。

公交车来了。林微上车,刷卡,走到车厢后面坐下。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方旭的那一页,在“第二次介入”下面写道:

“案主主动询问了下次来访的时间(‘你下周还会来’‘几点’),这是对持续介入的期待信号,建议保持稳定的频率。案主对海子的诗歌表现出复杂的情绪反应——既有认知上的熟悉,也有情感上的抵触。他对‘写出珍贵人间的人为何选择死亡’这个问题的追问,可能反映了他自身的生死困惑。建议后续以文学文本为媒介,逐步建立更深层的信任关系。”

她写完这些,停了一下,然后在下面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

“他问我‘你下周还会来’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沙哑的,不是愤怒的,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怕被拒绝的声音。”

林微看着这行字,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些细小的伤痕——上次在方旭家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划到的。已经不疼了,但痕迹还在。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痕迹,觉得它们像是某种标记,标记着她敲过那扇门,一次又一次。

她想起阿静。阿静的门开了。阿静从来没有为她开过房间的门,但阿静的心门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了红色的心形、蓝色的天空、一扇打开的窗。方旭的门也没有开。但门后面有人在等她下周再来,有人在问“几点”。

这就够了。

林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把她的世界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在那片橙红色里,她看到一扇门。不是铁门,不是防盗门,是一扇她说不清材质的、颜色模糊的门。那扇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了光。

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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