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和火锅


昨天傍晚时分,铅灰色的天憋了四五天,终于应付公事般回应我的期盼似的,轰轰烈烈地撇下个把钟头大雪,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给早已冻透的大地留下薄薄一层汉白玉粉、更冷的寒潮以及呼呼啦啦的风。

对于盼望着下雪的我呢?它又给我留下了什么?我可觉得这雪还没下够呢!好在它托寒风留下了一丝灵感,一丝要吃涮羊肉的灵感。正巧,一个好友来此地出差完要回去,索性一起聚一聚。

天着实很冷,风一改往日的妩媚缠绵,也不像人们常说的刀子一般,而是胆大妄为地想把我变成我一个垃圾袋,跟随风向被吹走,想把我的耳朵冻僵,冻成冰疙瘩,趁我一个不小心把它碰到地上,摔成一滩碎瓷器。

我们听手机指挥,走了一段,找到一家店,店面不算小,上下有两层楼,口碑也算蛮好。一进门浓郁的火锅味儿伴着暖意拂面将逐渐冻麻的皮肤唤醒。经典的铜锅涮肉,佐以芝麻酱,结合滨海城市的特色,选择了虾汤和清水的鸳鸯锅,菜除了肉以外,还点了百叶之类火锅常客,笔管鱼、虾滑、牡蛎之类本地特色,为了求得“健康”的心理安慰,带上了娃娃菜、茼蒿这样的“杂草”。

值得一说的是此店的肉片呈上来的形式别具特色,环形的铁质台子围着铜锅摆着,上面整整齐齐摆了一圈羔羊啦、肥牛啦、雪花啦、上脑啦、高钙啦等多种肉品。没有什么A、M的分级,但也能看出足够鲜嫩。造型有趣,也蛮有噱头,像是围着梁山的水泊,炮烙柱子边上的鹿台。

屋里暖气很足,铜锅里炭火也旺,汤很快贴着烟囱化作气泡,从窗缝中溜走,变成天上的云,再变成下一次的雪。我把肉下进去,上下涮动,捞上来,趁热蘸酱吃下,香气和温度很难让人不沉醉其中。

涮过四五回,腹中有了东西,不自觉停下筷子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还未化的雪,感受着室内温度的反差,舒服得眯起眼来,昏昏欲睡。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带来虚假的热量——它在外面还是寒冷的光。要是外面再冷一些就好啦!外面越冷,越显得屋里暖和,越显得肉香,越是舒服满足,哪管这些行人过客,仿佛我能掠夺他们宝贵的热量似的,他们越是瑟瑟,我越是暖和。在我眼里,外面的雪呀、风呀、人呀此时都变成了一道菜,一味佐料,加在火锅里,让火锅更加美味的佐料。看着外面捂的严严实实,来去匆匆的行人,全然忘记自己在路上时的狼狈,忘记担心耳朵掉在地上的忧心忡忡,更不会想到没准我在路上走的时候,某个店里的某个人也是这样舒舒服服垂涎三尺地看着我。

要是有酒就好啦!最好是烈酒!还要再烫上一烫!奶香奶香的脂肪佐上美酒,更是有滋有味,不过想着下午还有事要做,也就放下了要一次把美好享受尽的想法。

又拿起筷子,肉一口一口地进入我的胃,它们将被我消化,生命力和负熵就这样从一头羊或牛转移到我的身上。生命这样神奇,可以被我吃掉,跑到我身上。如果这牲口生前还耕过地,那么它的生命也可以滋润进土地,土地又将它们哺育给庄稼,庄稼又在这顿饭之前或之后的某个时刻把它们转移到我或是其他某个人身上。

它生前会不会想到将面临注定的,被吃掉的命运?会不会想到它从还是一个小牛犊、一个小羊羔、一个受精卵,还在先祖的飘渺未来时就已经跟随先祖背负上了同样被驯服被屠宰的命运?

还是不知道的好。它只是一头牛或一头羊,就算知道了,也一样只能困在命运之中,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活的自在。

还是知道的好。即使它只是一头牛或一头羊,知道了注定的命运,还是可以试着去跳出羊牢牛圈,钻进深山里去,即使可能会毙命于山中,也去体验一番意料之外的“牛生”,品尝各种各样的草。也可以试着去接受这注定的命运,试着说服自己被驯服,试着为其做出解释,试着尽全力去构建一个虚假而又足以让自己沉醉的精神幻境。

被谁吃掉对它来说都是一样的命运,但在一样的命运之中,却可以有不一样的可能,甚至有跳出命运之外的可能。这种可能也被叫做希望。

没有意识到这种希望,对于牛来说有些愚蠢,对于人来说有些可悲。意识到了希望,又假装没有,主动放弃,随着时间发酵,某一时刻,希望酿成了懊悔。看到了一瞬间希望,却没有伸手抓住,让它溜走,像是被照亮过而又熄灭的路,余下无尽黑暗的恐惧。希望总是这样调皮,神出鬼没地玩着小孩子捉迷藏的游戏,如果在它一闪而过时,即使没有抓住,也死死咬住不放的话,希望就脱掉小孩子的面具,变成了信念,带着它身上的一切掠过山河湖海,穿过浩瀚星辰,直到宇宙尽头,或者松口的那刻。

牛可能什么都不懂,也可能在某个哞哞吃草的时候,嚼着嚼着停下来,好像想起什么,然后继续吃草。

想到这儿,我有些愣神,盯着锅子半天不动,给朋友倒是下了一跳。“怎么吃个火锅还吃得灵魂出窍了?”朋友打趣地说。“没有,太困了,就走了一下神。”我敷衍道。

接下来又聊起来大学时光。大学第一次出去吃饭,就是我们两个,吃的火锅,我请的客。大学最后一次吃饭,还是我们两个,吃的火锅,他请的客。今天是他今年在青岛的最后一餐,竟然还是火锅,某种角度来看不可谓不是一种缘分。说到这种缘分,我们对了一下“口供”,竟然发现原来在缘分背后,是我们都早早地意识到了这种偶然的可能性,出于有趣,想要悄悄地维护,编织出一段小小的佳话,为生活和友谊增加一点小小的仪式感和趣味。我们之间形成的某种默契才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在关键时候屡屡选择了火锅。

不过火锅也确实可以担此大任,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喜好,选择不同的菜,煮到不同的火候,配上不同的调料,留下独具自己个人色彩的口味;所有的菜又都在一锅里咕嘟冒泡,彼此的滋味和个性通过汤底互相交流着,即使食客一生不吭,心意也可以融成一大盆火锅。煮制的过程又可以聊天吹牛,随着煮熟的自然节奏、每个人吃吃停停下菜的节奏、边咀嚼边讲话的节奏,烧红炭火的噼啪声、沸腾热汤的咕嘟声、食物不小心碰到烟囱的刺啦声、吆喝声、说话声、欢笑声一起演奏出一曲宏大的交响乐,乐曲听起来颇像《友谊地久天长》。

在这经典的苏格兰民歌里,我多想掏出一个时间照相机,在这一刻拍一张照片,如果有以太就让以太凝滞,如果有高维就让所有时空都印进底片。我也在这底片中永远享受快乐与美好。

可我毕竟不是多啦A梦,也不会永远享受快乐与美好,此刻的欢乐的底色是即将的分别,片刻的幸福后是漫漫的沉默——不仅是今天,这顿饭,而是总是如此。是什么总是阻止我享受永远的美好?正是这火锅一样的餐食!他之所以要走,无非是要工作,之所以要工作,无非是为了糊口,到了(liao)还是为了一口饭吃。如果他、如果我、如果我们每个人都不用吃饭,不用吃喝拉撒睡来强制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限制生命的发挥,成为一个把柄,一个一端是系在我脖子上的项圈,一端是落入命运的手里的绳套,我们大可以竭尽全力去享乐,去追求美,因为我们和美一样,都是永恒。我们可以用不老的生命、不坏的肉体和不灭的精神去创造一个又一个神迹,而不受任何约束,也没有任何羁绊。

可是,没有任何羁绊,不也就没有今天顶着屋外严寒坐在一起吃饭的我们了么?我们创造并享受了永恒的美,却又丢失了手边的美,我们触碰到了点点繁星,却再也嗅不见紫罗兰的芬芳。固执地追求永恒的美,岂不是也犯了所谓俗人只沉溺于吃喝淫逸镜像般的错误?有朝一日西西弗斯将石头牢牢固定在了山巅,那么不难想象,或许下一秒西西弗斯就可以纵身越入深渊。

我们对于再美好的静态都总是如此麻木,似乎我们所得到的一切幸福和痛苦都是比较得来的,在一次次分离中品味重逢的甜蜜,在一场场死亡中感悟生命的奥义,在探求真理中汲取满足,在推石上山中变得神圣......刮去幸福的粉饰,生命的背景板是浅蓝的。比起拿来各种主义将背景板厚涂上甜腻的奶油,倒不如就在浅蓝的板子慢慢缀满我幸福的记忆,生活像是一串珍珠项链,定然是有线才能穿起一颗颗珍珠。

“怎么吃个饭老是走神?”朋友的打断总是恰到好处。

“不胜酒力,不胜酒力。”

“你特么喝的不是酸梅汤?”

我们一起笑起来。

我们一起吃饭总是“眼大肚小”,吃到现在都还剩两道没有动过的菜和吃到剩下不多的肉,此时的“杂草”倒是成了新的珍馐,我们又开始了享受蔬菜的征程。

娃娃菜就狠狠地煮,煮到透亮,吸满虾汤,茼蒿倒是可以烫一烫就吃。此时芝麻酱也吃完了,到小料台补时,突发奇想地放弃一直习惯的酱料,而是只取来盐。菜只沾上少许盐来吃,茼蒿自身的香味把我变成了嘴里“呦呦”的小鹿,多汁的娃娃菜又让我变成了在菜地里乱拱的公猪。我又夹来肉贴在烟囱上,烤得发黄再涮来吃,别有一番焦香——这要是小时候被家长看到了八成又是要挨骂。没夹干净留在烟囱上的瘦肉变干发黑,雪白的油脂汩汩流油,剩下一团黑色的小球被冒起的油泡泡顶起,无意义地乱动。无意识的行为和观察竟也别有一番趣味,不过它们也把我变成了新的纣王......

秉持不浪费的原则,保证把所有的膘都贴在了身上。

茶足饭饱,我们又一起离开温暖的房间,进入寒风中,又在寒风中分离。


20231216着笔,有些耽搁,完成于202312190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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