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餐:元白友情

各位《小谦聊好书》的书友,大家好,我是小谦。

在本周的节目中,我分享了很多白居易的诗,我特意提到了白居易和元稹是很好的朋友,事实上,他们两个的友情在整个唐朝都是特别突出的。今天这期加餐,我就跟你聊聊他们俩的故事。

我们知道唐朝人爱写诗,所以唐朝这些文人,如果关系比较好,就会给对方写诗,但一般来说,这个数量不会特别多,可能也就几首,几十首都算多的了,可是你知道白居易和元稹之间诗歌唱和的总数是多少吗?差不多一千首,这个数量不但空前,而且绝后,从这一点我们就能看出来这两个人关系有多好了,而且他们确实都很有才华,比如他们俩有的时候会主动提高写诗的难度,他们是这么玩的:你送我的诗用的是哪几个韵脚字,我答你的诗也用同样的韵脚字,并且韵脚字的次序也要相同。

白居易有一次写了一首《早春忆微之》,“微之”是元稹的字,这是一首七言律诗,诗云:

昏昏老与病相和,感物思君叹复歌。

声早鸡先知夜短,色浓柳最占春多。

沙头雨染班班草,水面风驱瑟瑟波。

可道眼前光景恶,其如难见故人何。

这首诗的意思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我很想你。

元稹收到这首诗之后也回了一首七言律诗,名为《和乐天早春见寄》,诗云:

雨香云澹觉微和,谁送春声入棹歌。

萱近北堂穿土早,柳偏东面受风多。

湖添水色消残雪,江送潮头涌漫波。

同受新年不同赏,无由缩地欲如何。

元稹的这首诗也可以用同样一句话概括,就是:我很想你。

你有没有发现,白居易原诗一共五个韵脚字,依次是和、歌、多、波、何,元稹的和诗也用这几个字依次押韵,你可以想见这难度有多高。

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元稹还写过一首给白居易的《戏赠乐天复言》,诗云:

乐事难逢岁易徂,白头光景莫令孤。

弄涛船更曾观否,望市楼还有会无。

眼力少将寻案牍,心情且强掷枭卢。

孙园虎寺随宜看,不必遥遥羡镜湖。

白居易依照原诗的韵脚字,回复了一首《酬微之夸镜湖》,诗云:

我嗟身老岁方徂,君更官高兴转孤。

军门郡阁曾闲否,禹穴耶溪得到无。

酒盏省陪波卷白,骰盆思共彩呼卢。

一泓镜水谁能羡,自有胸中万顷湖。

元稹收到这首和诗,很快又写了一首针对和诗的和诗,叫《重酬乐天》,诗云:

红尘扰扰日西徂,我兴云心两共孤。

暂出已遭千骑拥,故交求见一人无。

百篇书判从饶白,八米诗章未伏卢。

最笑近来黄叔度,自投名刺占陂湖。

你发现没有?这三首诗不但用了同样的韵脚字,而且次序都相同,这对于很多人来说,已经足够困难了,但他们俩还觉得不够刺激。

有一次,白居易给元稹写了《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所谓代书诗,就是用诗歌代替书信。

这是一首五言排律,每两句一押韵,一百韵就是二百句,每句五个字,二百句正好一千字。

元稹的回复也是一首五言排律,题目是《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这一百韵里,每一个韵脚字都和白居易的原诗相同。

这个难度之高,恐怕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了!

但他们俩互相写给对方的诗也不全是这种炫技之作,有的诗也是包含深情的,而恰恰是这些诗最打动我。

公元803年,白居易和元稹都参加了吏部的书判拔萃科考试,并且同时考中,二人同授秘书省校书郎,成为了同事,就在这段时间,他们成为了好朋友。

后来,到了元和四年(809年)的时候,元稹当时已经是监察御史了,要去四川视察工作,他走了之后,有一天,白居易和弟弟白行简以及其他一些朋友去长安的曲江、慈恩寺玩,他们玩的挺开心的,后来就在一起喝酒,可是喝着喝着他们发现,白居易的情绪有点不太对,然后他们就问白居易:“你这是咋了?”白居易说:“我想元稹了。我算了算,他今天估计就到梁州了吧!”然后白居易就写了一首诗,名为《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诗云:

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

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白居易说,这天花开的时候,他和朋友们一同醉酒,化解春日的愁绪;醉酒后,想要行酒令,可是发现没有带酒筹,就只能攀折花枝,作为替代。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元稹,可惜元稹不在啊,算一算元稹的行程,今天应该就到梁州了吧!

后来白居易收到了元稹的诗,名叫《梁州梦》,诗云:

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

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

元稹说,他做梦梦到自己和白居易在曲江池边漫步,走着走着走到了慈恩寺里。

可就在这个时候,驿站的小吏把他叫醒了,提醒他该上路了,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是一场梦啊,自己现在在梁州呢,不在长安。

我不知道听到这里你是什么感受?你有没有觉得这太神奇了?白居易在曲江,慈恩寺玩想起了元稹,并且估算他到梁州了,元稹在梁州做了个梦竟然梦到了自己和白居易也在曲江,慈恩寺玩,这种心灵感应在朋友之间也太少见了吧!

当然,惊叹之余,我们如果稍微了解一下当时的历史背景,就会发现,这件事并不是巧合。首先,曲江和慈恩寺在那个时候本身就是长安城著名的景点,也是白居易和元稹特别喜欢去的地方;

其次,唐朝官方专门编辑过全国各地的地理资料,就是为了指导各大水路交通线和驿站的建设,然后精确规划官员出差的行程,白居易之前就做过相关的工作,所以他的估算当然很准了。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如果他们俩之间关系没有好到一定程度,这样的事情也是不会发生的。而且我们再深想一层,元稹作为监察御史到地方去干啥啊?当然是视察工作了,看看地方上那些官员有没有贪污受贿的情况,有没有冤假错案,你可以想见,这是一个挺得罪人的差事,所以白居易其实是担心元稹,所以他才那么想念他,以至于都开始算他的行程了。

而且我要告诉你,白居易的担心绝不是多余的,就在这件事发生的第二年,元稹就在洛阳发现了河南尹房式的贪污行为,然后他立刻给朝廷上疏要求缉拿房式,与此同时他直接停了房式的职,元稹此举可以说彻底和洛阳的官员决裂,所以他也遭到了弹劾,洛阳的官员都说他专横跋扈,最后元稹被罚俸一季,并召回了长安,结果就在回长安的路上,出大事了。

元稹走到了敷水驿,这个驿站规模比较小,只有一间正厅,正厅里只有一间厅房,其他房间都是厢房,各种条件就都要差一些,元稹作为官员自然是在正厅住下了,结果他才住下不久,仇士良和刘士元这两个宦官带着一群人也来到了敷水驿,当他们听说这里只有一间正厅并且元稹已经住进去了之后,他们直接带人闯了进去,元稹本来正在休息,一看是宦官带人进来了,表现得很平静,可是这群宦官气坏了。

因为唐朝中后期的宦官权力特别大,他们甚至掌握了神策军的指挥权,所以平时嚣张跋扈惯了,他们到地方去,那些官员都是尽可能地巴结他们,所以在他们看来,元稹就应该老老实实搬出正厅,让他们住进去,并且好好伺候他们,可是元稹并没有这样做,所以他们愤怒了,他们逼元稹搬出去,可是元稹拒绝了,于是双方就吵了起来。

元稹是大才子啊,而且他是先来的,所以他占理,这群宦官虽说也有资格住正厅,但毕竟是后来的,而且还不由分说闯进来本身就不占理,再加上文化水平也不高,自然是吵不过元稹,于是他们放弃了争吵,一拥而上要揍元稹,元稹毕竟是文官,而且对方人多势众,所以他一看对方要上来打他,立马就跑了出去。

按理说,元稹都出去了,这正厅已经留给这群宦官了,而且人家元稹毕竟也是官员,这个事到这儿就可以了,可这群宦官却不依不饶,他们直接追了出去,追上元稹后,他们用马鞭抽打元稹。我们今天都说:“打人不打脸。”可这群宦官手里的马鞭是专门往元稹的脸上招呼,这就已经不仅是殴打了,完全就是羞辱。

这个事发生之后,唐宪宗听信谗言,竟然站在了宦官那一边,把元稹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了,这就直接激怒了很多官员,很多人都上书为元稹辩护,这里面最积极的是谁呢?当然是白居易,白居易连着给皇帝上了三次书,不但为元稹辩护,还揭露了仇士良和刘士元的暴行,但这三次上书没有任何效果,其实白居易自己也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好朋友元稹遭受不公正待遇,所以他还是这么做了,哪怕这样做可能会激怒皇帝。

公元831年7月,元稹死在了武昌任所上,终年53岁,白居易在洛阳听到这个消息悲痛万分,后来元稹的灵柩运到洛阳的时候,白居易亲自去灵前祭奠,还特意写了一篇文章哀悼元稹,这篇《祭元微之文》流传下来了,其中有这么几句:“多生以来,几离几合,既有今别,宁不后期?公虽不归,我应继往,安有形去而影在,皮亡而毛存者乎?”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俩这辈子总是在不断地道别和重聚,今天我们以这种方式见面,我相信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你虽然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可我很快也会随你而去,我就是你的影子。哪有身体已经没了,影子还能存在的呢?你就好像皮,我就好像毛,没有了皮,我这毛生存在哪里呢?由此你就能看出白居易当时的悲伤。

元稹走了,但白居易总是会想起他,8年后的一天早上,白居易醒来之后,发了一会儿呆,就开始放声大哭,家里人吓坏了,问他怎么回事,白居易说:“我梦见元稹了。”后来情绪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白居易写下了一首《梦微之》,诗云: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如果你问我,白居易的哪首诗最让我感动,那我一定会说这一首。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白居易说他梦到自己和元稹出去游玩了,梦中的他很快乐,可是醒来之后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梦,所以他落泪了,而且眼泪怎么也收不住。

接下来四句你会发现白居易开始对比了。他是写一句自己,写一句元稹。“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他说自己现在都快七十了,老了,身体也不好了,总是生病,而元稹已经离开八年多了。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白居易说坟墓当中的元稹差不多已经化成了泥土了,而在人间的他已经白发苍苍,你注意他用了“寄”这个字,白居易是想表达他在人间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那他的归宿在哪里呢?元稹的归宿在哪里,他的归宿就在哪里。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这首诗到了最后两句,白居易再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我们能感觉到他的情感已经完全释放出来了,他不再客观地把自己和元稹做比较了,而是仿佛元稹就坐在自己的面前,他对元稹说:“你已经去世八年多了,阿卫和韩郎也相继去世了,在那么一个幽暗的九泉之下,你见到他们了吗?”这里的阿卫是元稹的小儿子,韩郎是元稹的女婿。你看到没有?他在对元稹说话,在他眼里,元稹只不过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而他在这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的元稹发出了信号,他想知道元稹在那个世界生活的怎么样,他迫切地希望能够收到元稹的回应。

这就是白居易和元稹之间的真挚友情,所以你就能明白,为什么在这周的节目中,我讲到白居易被贬江州之后,他在去往贬谪地的路上要一首一首去读元稹的诗,到一处驿站就要在墙上和柱子上去找有没有元稹的诗,而当元稹在贬谪地通州的病床上得知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后,明明自己已经病重,却还是被这个消息震惊地坐了起来,写下了“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这样的句子。

白居易和元稹,早已把自己的生命融化在了对方的生命中,你会发现他们其实是一体的,我想,这就是真正的朋友吧,这就是友情的最高境界吧!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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