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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章节:
01、从一次意外发现,到一场科学复兴
02、从实验室到临床:改写病理性记忆,能帮到人吗
03、3个改变:把“理论”变成“现实”
在精准化临床心理干预中,有一条必须严格执行的“规矩”:
每次患者/来访者接受完3PT(精准精神心理病理性记忆修复)之后,在接下来的6小时里,他们和任何人都别讨论、别复盘、别琢磨这次修复的内容;
他们只需要好好睡一觉,让脑子彻底放松放松。
第二天,我们会对患者/来访者、家属进行CBT4.0(高维度认知行为家庭治疗),这才是深入讨论、理性复盘、分析的时候。
这个“规矩”的背后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而是一个得到了科学验证的原理!
人的长时程记忆、尤其是病理性记忆,一旦被激活,就会进入一个短暂的不稳定状态。
这个不稳定状态大概会持续6小时,在这个窗口期内,这段长时程记忆可以被更新、修改;
6个小时之后,窗口期关闭,这段记忆会重新稳定下来。
这就是“记忆再巩固”原理。
曾经有一位青少年患者毅军,因冲动易怒、情绪波动大,来到我们机构就诊。
奇怪的是,他接受了几次3PT后,效果仍然不明显。
我们与毅军的父母深入沟通后发现,问题出在每次他回家后,都会向父母复述3PT的过程。
而他的父母,常常忍不住与他反复解释、甚至争辩,说他记错了,或者误解了父母的本意。
也就是说,在6小时的“记忆再巩固窗口期”内,这种翻来覆去地讨论和争辩,反而干扰了3PT修复后的记忆稳定过程,大大影响了疗效。
今天这篇文章,我们结合精准精神心理学的高效知识,把这个原理彻底讲清楚,因为这是解决精神心理问题的关键!
01、从一次意外发现,到一场科学复兴
那些让人痛苦的记忆,到底能否改写?
其实,早已在半个多世纪之前,科学实验就给出了答案。
1968年,詹姆斯·R·米萨宁和他的研究团队,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实验:
他们先把某个声音和电击大鼠反复联系起来,让大鼠形成一个稳定的恐惧记忆——一听到这种声音,马上就感到就害怕。
接着,研究人员把大鼠分成两组。
一组先播放那个声音,激活旧记忆,然后立即对大鼠进行电击休克;
另一组则直接对大鼠施加电击休克,不播放声音。

此图由AI生成
结果发现,先激活记忆再施加电击休克的那组大鼠,再次听到特定的声音时,害怕反应明显减少了,这说明,它原来的稳定记忆被破坏了。
而直接施加电击的那组大鼠,相关的记忆完好无损,还是一听到特定声音就会感到恐惧。
这说明,激活了稳定的长期记忆后,出现了一个可以改变它的契机!记忆并不是一成不变、一劳永逸的。
米萨宁把这种现象称为“提示依赖性遗忘”。[1]
这个发现其实很重要,但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一直到2000年,卡里姆・纳德带着团队做了一项堪称里程碑的研究,“记忆再巩固” 才终于在神经科学界火了,彻底走到了台前。
纳德他们想知道:一段已经稳定的记忆被想起来的时候,大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设计了一个经典的“听觉恐惧条件反射”实验:
跟上面那个实验相似,他们先把某个特定的声音和电击大鼠反复联系起来,令大鼠形成了稳定的记忆,一听到特定的声音就感到害怕。
然后,他们再次给大鼠播放那个声音,把这段记忆激活。
这时,他们往其中一部分大鼠的大脑杏仁核注射了一种蛋白质合成抑制剂。
大脑的杏仁核,是负责情绪记忆的核心区域;
而长期记忆能够稳定下来,必然离不开蛋白质的合成;
科研人员给大鼠的大脑杏仁核注射蛋白质合成抑制剂,目的就是想阻止这个长期的情绪记忆稳定下来。
结果令人惊讶!
那些注射了药物的大鼠,之后再听到那个声音时,不再表现出害怕。对于它们来说,那段恐惧记忆消失了!
而那些没有注射、或者注射时机不对的大鼠,恐惧记忆依然完好。
这个实验用清晰的分子生物学证据证明了一件事——记忆被激活、提取之后,并不是直接拿出来用的,而是会经历一个“变得不稳定-又重新稳定下来”的过程。
那如果,我们在这个记忆不稳定的“窗口期”内进行干预,记忆就会被改写。
正是这项研究,让学界重新认识到了记忆的动态性,“记忆再巩固”这个概念终于走到了神经科学界的聚光灯下。[2]
02、从实验室到临床:改写病理性记忆,能帮到人吗
那么,记忆再巩固的颠覆性发现,能不能真正用来帮助人?
当然可以——2012年,北京大学中国药物依赖研究所的陆林教授团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他们发现,利用“记忆再巩固”的原理,可以通过心理治疗方式,消除吸毒者的“心瘾”。
陆林团队是怎么做的?
他们先给成瘾者看一段与吸毒相关的视频或图片——比如吸毒工具或吸毒场景。这段“提示”会激活成瘾者大脑里储存的、跟吸毒相关的长期记忆。
当这段记忆进入不稳定状态后,研究者立即开始消退训练:反复呈现毒品相关线索,但不提供真正的毒品。
这样,受试者的大脑慢慢学会了一个新反应——看到了毒品的线索,但不再产生心理渴求。
这套方法被称为“记忆唤起-消退”程序。它巧妙地把“记忆再巩固”机制,转化成了可操作的心理治疗技术。
陆林的团队发现,实验中的成瘾者对毒品线索的心理渴求显著下降,效果可以持续半年以上。
而且,这种方法不依赖药物,只用心理行为干预,安全性高,也更容易被患者接受。
这项突破性的成果发表在顶级学术期刊《科学》(Science)上,引起了广泛关注。[3]
2015年,陆林团队又发表了新的研究,发现病理性记忆与创伤后应激障碍、药物成瘾、焦虑抑郁等密切相关,并初步探索了消除病理性记忆的新方法。[4]
2016年国际禁毒日,我和陆林教授一起接受了《科技日报》的采访。
他介绍了上面的实验成果——利用“记忆再巩固”的原理,找到了消除“心瘾”的方法;
我则分享了如何把这个成果搬出实验室,转化为真正的临床治疗,帮助成瘾者真正地解决问题、走向康复![5]
而且,我们没有止步于成瘾领域——“记忆再巩固”原理,还被我们成功地应用到了抑郁症、双相障碍、精神分裂症等精神心理障碍的治疗上。
我们的核心技术——3PT(精准精神心理病理性记忆修复),其实就是基于“记忆再巩固”原理。
精准高效心理学已经颠覆性地发现——抑郁症、双相障碍、精神分裂症等精神心理障碍的真正根源,其实是病理性记忆,它是一种长时程记忆。
而且,大部分病理性记忆储存在人的内隐记忆层面,很难被发现,更别说被激活了。
而3PT能直接进入患者的内隐记忆层面,精准地找到那些导致症状的病理性记忆并激活,然后在窗口期内进行深入、高效的改写,也就是高效修复。
在病理性记忆得到修复之后,这段记忆还处于不稳定的阶段,还要等待6小时左右。
这就是我们对患者/来访者、家属千叮万嘱的原因——接受完3PT之后,患者/来访者不要跟人讨论,家属也不要过问修复的内容;
要耐心等待不稳定期结束,否则,3PT的干预效果会大打折扣!
现在,3PT技术已经得到了全球顶尖学术出版社——施普林格(Springer)的正式背书。
在每次3PT结束后的第二天,我们会对患者/来访者、家属进行CBT4.0(高维度认知行为家庭治疗)。
传统的认知行为疗法(CBT),往往只能停留在表面——心理治疗师和患者/来访者摆事例、讲道理。
可是,很多患者/来访者懂得的道理、见过的世面,可能比治疗师还多,道理他们都懂,但还是做不到“知行合一”。
还有的患者/来访者根本就不认同治疗师说的话,陷入诡辩,治疗根本进行不下去。
其实,不是CBT讲的道理不对,而是“病灶”还在,病理性记忆使他们无法理性、知行合一。
但CBT4.0不一样。
它是建立在3PT基础上的——主要的病理性记忆已经被精准地找到并修复了,患者/来访者的情绪恢复平静了,变得真正理性了;
这时,我们跟患者/来访者再进行深入分析和复盘,他们才能真正地重建认知、重塑思维,重塑高逆商。
这是人类第一次从内隐记忆层面、深入地、系统地理解人的心理活动和行为。
从实验室的动物实验,到临床上的真实治疗——“记忆再巩固”的发现,正在为无数困在痛苦记忆里的人,打开一扇新的门。
03、3个改变:把“理论”变成“现实”
一直以来,科学界都把这个颠覆性发现叫做“记忆再巩固理论”。
“理论”这个词,意味着它可被认同,也可被质疑,可对可错。
它停留在学术讨论的范畴,离普通人很远,离临床更远。
而我们做了3件事,把它从“理论”变成了“现实”。
第一个改变:从“理论”到“原理”。
我们发现记忆的关键点:记忆再巩固不是“理论”,它是“原理”。
一段记忆——哪怕是已经巩固了很长时间的记忆——在被激活后,确实会进入一个不稳定的窗口,可以被干预、被改写,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这不是谁提出的观点,而是可以被反复验证的客观事实!
怎么解释这个原理,当然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原理本身,不容否认。
我们从内隐记忆层面对这个原理进行了深入解读——这是前人没有做过的。
第二个改变:从小白鼠到人类临床应用。
以前,“记忆再巩固”的研究绝大多数停留在小白鼠阶段,西方科研人员的实验,大多在动物身上完成。
在国内,陆林教授是开拓者之一,但他的探索也主要停留在实验室,并未在临床成瘾治疗中大规模应用和验证。
也就是说,从科研到临床,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坎儿;但现在,我们跨过去了,我们已经真正应用到临床中,真正地帮助患者/来访者真正康复。
第三个改变:技术完全成熟。
从理论到现象,是一大步;
从小白鼠到人类临床应用,是更大的一步;
而从“能做”到“技术成熟”,则是决定性的一步。
3PT技术的成熟,正是建立在这一系列突破之上。
它能直接进入人的内隐记忆层面,精准定位导致症状的病理性记忆,深入、高效地修复它们。

此图由AI生成
而且,我们颠覆性发现,实际上,病理性记忆至少包括叠加性心理创伤、叠加性心理渴求、不良的归因模式。
心理创伤又包括强烈的负性情绪、扭曲或者幼稚的认知、当时的情景或者画面、身体不适的感受等,而不是仅仅有情绪问题。
这已经不是什么“探索性疗法”;它被反复验证,被权威出版社认可,被无数康复案例证明。
很多人不相信,是因为这实在太具颠覆性了、太超前了。说实话,如果我不是做这一行的,我也不信。
但科学的真正价值,从来不是被相信,而是被验证、是能够真正的解决现实中的难题。
3PT背后的原理,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接下来,我们还面临技术复制的问题。但既然这是科学,就总有一天能被复制——这一点我们毫不怀疑。
诺贝尔得主卡尼曼把大脑分为2套系统:理性可控的系统 2(对应外显记忆),和感性本能的系统 1(对应内隐记忆)。
而 CBT4.0(高维度认知行为家庭治疗 HD-CBFT),是人类首个系统化的疗法,能通过理性的系统 2,真正读懂感性的系统1里的个人、群体的心理与行为。
至于创伤修复师Lucy的经历,确实是无法复制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她的人生阅历、她的感悟、她与患者之间那种深层的信任。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
从1968年米萨宁的实验室,到2026年的今天,病理性记忆可以被改写的真相,已经走了半个多世纪。
它已经不再是实验室里的猜想,也不是论文里的理论,而是正在被使用的、成熟的、能真正帮助人走出痛苦的高超技术!
这就是我们做的事。
参考文献:
1.Misanin, J. R., Miller, R. R., & Lewis, D. J. (1968). Retrograde amnesia produced by electroconvulsive shock after reactivation of a consolidated memory trace. Science
2.Nader, K., Schafe, G. E., & Le Doux, J. E. (2000). Fear memories require protein synthesis in the amygdala for reconsolidation after retrieval. Nature.
3.Xue, Y. X., Luo, Y. X., Wu, P., Shi, H. S., Xue, L. F., Chen, C., Zhu, W. L., Ding, Z. B., Bao, Y. P., Shi, J., Epstein, D. H., Shaham, Y., & Lu, L. (2012). A memory retrieval-extinction procedure to prevent drug craving and relapse. Science
4.Luo YX, Xue YX, Liu JF, Shi HS, Jian M, Han Y, Zhu WL, Bao YP, Wu P, Ding ZB, Shen HW, Shi J, Shaham Y, Lu L. A novel UCS memory retrieval-extinction procedureto inhibit relapse to drug seeking. Nat Commun. 2015 Jul 14;6:7675
5.戒除“毒瘾”:给你一块记忆的“橡皮擦”,科技日报,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