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显影馆】
作者:于西俊

2005年农历三月三,我们带着父亲踏上了去安阳林县的路。那时,中原地带的癌症患者,几乎都把林县肿瘤医院当作最后的诺亚方舟。尽管父亲在郸城县公疗医院已被确诊为贲门癌中晚期,医生委婉地劝我们“陪他转转”,但我们不想放弃,总觉得那里的“第一首选”能创造奇迹。

初到林县,一切似乎都在印证我们的希望。检查、消炎、会诊,流程严谨高效。第四天,手术非常顺利,医生取出了半斤重的肿瘤。那一刻,我们以为劫后余生。
谁知,这竟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下午三点,麻药退去,父亲能说话了,却不再认识我们。他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喃喃道:“你看那咋有个灯泡?”一会儿又念叨山西铜川的铜矿。那个平日沉默寡言的老人,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着。医生对此不解,我们也只能归咎于术后的正常反应。

在新乡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父亲的病情急转直下。一周的时间,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专家们反复会诊,却始终找不到病因。看着他全身插满管子,生命一点点流逝,我们想起了豫东那句老话——“落叶归根”。我们不能让他死在异乡的冰冷仪器旁。
那天夜里,救护车呼啸着从郸城赶来,又载着父亲疾驰而归。回到公疗医院,院长张广东第一时间赶到了。他没看那些昂贵的CT片子,而是翻看着父亲之前的病历和化验单,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笃定地说了两个字:“肺栓塞。”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原来,绕了上千公里,耗尽心力,那个能救父亲命的答案,一直就在出发的地方。仅仅因为林县的医生只盯着切干净的肿瘤,新乡的专家只盯着仪器的数据,却没人回头看看那份最初的报告。
父亲第二天晚上就去世了,从去林县到他离开,整整二十天。
一个多月后,林县的主治医生刘主任打来了电话,询问病情。我告诉他,父亲是肺梗塞。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传来一声叹息:“真是没想到。”
是啊,真没想到。没想到救命的视野会被专业的壁垒遮挡,没想到在追求技术巅峰的路上,我们会把最朴素的常识弄丢。这二十天的弯路,我用一辈子都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