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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命运的急转弯
一
六十年代初,一场席卷全国的政治风暴,悄然刮到了这个偏远的堡子口。
那场风暴,就狠狠砸在了祖父头上。祖父的富豪身份,资助办学、支持革命的过往,都成了“罪状”。造反派找上门的那天,天阴沉沉的,老屋的乌鸦叫个不停。他们踹开老屋的门,翻箱倒柜,把祖父的杂货铺洗劫一空,然后把祖父绑在老屋的院墙上批斗。
造反派的喇叭声刺耳,口号声震天。祖父被按着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身上的粗布褂子被扯破了,露出黝黑的脊梁。他一辈子硬气,哪里受过这般屈辱?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他的强制性脊柱炎犯了,脊背疼得钻心,可他依旧挺直了腰板,不肯低头。村里人围在一旁,敢怒不敢言,有人偷偷抹泪,有人低下头,不敢看老屋院墙上沉甸甸的身影。
更让人心寒的是,这座祖父半生心血建起的老屋,连同十几亩粮田、几间杂货铺,都被贴上了封条,充了公。祖父看着被夺走的家业,一口血喷了出来,当场昏死过去。
消息传到父亲耳中时,他正在给学生上课。手里的粉笔“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他愣了几秒,猛地冲出教室,直奔校长办公室。他连夜申请调回原籍,理由是“家中老父病重,需要照料”。领导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鬓角突然冒出的白发,叹了口气,批了。
返乡的火车上,父亲坐在窗边,一言不发。窗外的风景一掠而过,从繁华的都市到萧瑟的乡村,他的背影,比来时苍老了许多。他不知道,这一回去,就是一辈子。他只知道,家里需要他,祖父需要他,年幼孩子们需要他,母亲需要他。
回到堡子口,父亲第一眼看见的,是瘦得脱了形的祖父。老人躺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气息奄奄,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枯瘦的手抓住父亲的衣角,断断续续:“儿啊,爹对不住你……毁了你的前程,丢了咱家的老屋……还有那十几亩田……”父亲攥紧他的手,哽咽着说:“爹,儿子回来了,老屋没了,田没了,家还在,就好了。”
二
屋漏偏逢连夜雨,祖父的病情还没有稳定,二哥……
风暴来临之前,二哥十二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起初,只是说头疼,夜里睡不着觉,母亲以为是孩子贪玩累着了,没太在意。可没过多久,二哥开始胡言乱语,对着空屋子说话,有时候还会突然发脾气,摔碎碗碟。
母亲心里慌了,父亲连夜从省城赶回来,带着二哥去县城的医院检查。医生们摇着头,说查不出病因,开了些止疼药,就让他们回来了。可二哥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开始打人骂人,挥舞着棍子追着村里的孩子跑,甚至连母亲和我都不认得了。
父亲急得满嘴起泡,揣着家里仅有的积蓄,带着二哥挤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在省城的大医院里,折腾了半个月,做了各种检查,终于拿到了那张薄薄的诊断书——精神分裂症,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癫狂症。
那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砸碎了全家的安宁。医生说,这病得长期吃药调理,不能受刺激,根治的希望渺茫。父亲拿着诊断书,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走廊里的风,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想起二哥小时候的聪明伶俐,想起他背诗时的认真模样,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母亲得知消息后,当场就哭晕了过去。醒来后,她看着二哥呆滞的眼神,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治好儿子的病。从那天起,母亲开始吃素食,不吃肉,不吃鸡蛋,不吃任何荤腥。她听说,这样能表达自己的虔诚,祈求神灵保佑,让儿子的病情好起来。她每天都会在院子里摆上香炉,点燃香烛,跪在地上,对着观音像磕头许愿:“观音菩萨,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让他快点好起来吧,我愿意一辈子吃素食,供奉你不绝。”
母亲的虔诚,并没有立刻换来奇迹。二哥的病情时好时坏,尤其是每年春草发芽的时候,他的病就会加重,六亲不认,见人就打。家里的锅碗瓢盆被他摔得稀烂,门窗被他砸得不成样子,母亲常常被他打得鼻青脸肿。有一次,二哥发病,拿起板凳就朝母亲砸去,母亲躲闪不及,被砸中了额头,当场晕了过去,额头鲜血直流。等她醒来时,看到父亲焦急的眼神,只是虚弱地说:“我没事,别担心,只要老二能好起来,我受点苦不算什么。”
家里的经济状况,也因为二哥的病变得越来越拮据。二哥的药很贵,一盒药就要花掉父亲半个月的工资。为了给二哥买药,母亲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父亲也不再做雪花膏补贴家用,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和照顾二哥身上。可即便如此,家里的钱还是不够用,常常入不敷出。
可命运的捉弄,远不止于此。父亲忙着照料祖父,二哥的病却越来越重。发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症状也越来越严重。他会突然掀翻饭桌,会把滚烫的粥泼在母亲身上,会拿着锄头在院子里乱挥。最凶险的一次,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锤子,红着眼睛追着父亲打,嘴里喊着:“打死你!打死你!”
母亲吓得腿发抖,扑上去想拦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胳膊磕在石头上,渗出鲜血。父亲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二哥两眼睁得直勾勾的儿子,手里攥铁锤,轻声说:“老二,是爹啊。”二哥愣了一下,手里的锤子哐当落地,随即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嘶吼。父亲走上前,轻轻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像哄小时候的他一样:“没事了,爹在呢,没事了。”
那天夜里,母亲的胳膊肿得老高,父亲坐在窝棚的床边,给她擦药,眼眶通红:“委屈你了。”母亲摇摇头,握住他的手:“一家人,说啥委屈。只要老二好好的,就啥都值。”她依旧坚持吃素食,每天对着观音像磕头许愿,额头上磕出了厚厚的茧子,却从未想过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