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陪伴1第一章:老屋檐下少年郎

【原创,文责自负】

村里人提起我父亲,总爱说:“老黎那人,心善,心态好,但凡人心好就长寿。”这话,是父亲八十六岁那年,坐在老屋门槛上晒暖时听隔壁王婶说的。他眯着眼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老屋梁上的木纹,刻着八十载岁月的深痕。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没人能想到,这个脊背直挺、手上爬满老茧的老人,年轻时竟是省城大学里的风云人物——精通俄英双语的化学工程师,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接待外宾,一口流利外语说得洋人连连称赞,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在他手里,都成了改变命运的法宝。

命运的风,却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把他从云端吹回了这片黄土坡。父亲走的时候九十一岁,走得安详。弥留之际,他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人这一辈子,苦乐都是过,心宽了,路就宽了。”这是他留给世界最后的话,也是他八十载人生的注脚。

父亲走了六年了。这六年里,我总梦见他,梦见他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烟灰色中山装,站在老屋的门槛上,望着省城的方向。风掠过他的白发,像掠过老屋的屋檐,无声,却有痕。

第一章 老屋檐下的少年郎

        一

民国二十一年,烽火狼烟在华夏大地上燃起,北平沦陷的消息像寒鸦一样,扑棱棱飞过黄河,却没怎么惊扰偏居晋陕边境的堡子口。这座被群山环抱的村落,像块被遗忘的璞玉,暂时守着一方宁静。这年的深秋,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下了三天三夜,老屋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雨帘,父亲就在这样一个湿漉漉的黎明呱呱坠地,哭声响亮,震得窗棂微微发颤,也震碎了祖父黎老憨半辈子的期盼。

祖父黎老憨,人送外号“背圪六”——不是天生驼背,是早年砍柴总背比别人高半截的柴火捆,压得脊背微微弓着,排行老六,这外号便跟着他走了半辈子。他是个文盲,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却长了一副一米八的好身板,更长了一颗热乎的心。祖上是逃荒来堡子口,落脚时只有半间土坯房,祖父打记事起就跟着父辈上山砍柴,光着脚丫踩在尖石上,天不亮出发,日头偏西才回。凭着一把子力气,凭着肯吃亏的韧劲,他从几亩薄田攒到杂货铺,再到置办下这座三进的老屋,硬生生成了方圆几十里的富豪。

他仗义疏财,同族侄子想办学堂,他二话不说掏出二十块银元;闹革命的后生路过堡子口,夜里敲开杂货铺的门,他偷偷塞干粮,给盘缠,还嘱咐“路上小心”。村里人都说,“背圪六”是个粗人,却揣着一颗玲珑心。可只有祖父自己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膝下无子。

祖父先后娶过两房媳妇,头房媳妇生了三个女儿,没等女儿们长大就染病离世;二房媳妇进门三年,肚子始终没动静,最后也卷了铺盖回娘家。那几年,祖父成日里唉声叹气,旱烟袋抽得更勤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映着他愁苦的脸。四十岁那年,他揣着积攒的银元,独自一人翻山越岭,去了百里外的观音庙,三步一叩首,磕得额头红肿,跪在观音像前许愿:“求菩萨赐我一个儿子,陈家不能断了香火,日后我必多行善事,供奉不绝。”

许是诚心感动了上苍,半年后,经人介绍,祖父娶了第三房媳妇——也就是我的祖母。祖母是邻村的孤女,性子温婉,进门后第二年就怀了孕。祖父把她宠得像块宝,不让她干重活,每天天不亮就去镇上买新鲜的吃食,夜里坐在炕边,摸着祖母隆起的肚子,一遍遍念叨:“一定是个儿子,一定是个儿子。”

父亲出生那天,祖父抱着这个白白胖胖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父亲粉嫩的脸蛋,声音哽咽:“菩萨显灵了,陈家有后了!”他当即让人杀了家里最肥的羊,宴请全村人,酒桌上,他端着酒碗,敬天敬地,敬观音菩萨,敬在场的每一个乡亲,喝得酩酊大醉,嘴里还反复喊着:“我有儿子了!我黎老憨有儿子了!”

可父亲的福气,却没享多久。半岁时,祖母突发急病,上吐下泻,没捱过那个寒冬,撒手人寰。祖父又当爹又当妈,抱着襁褓里的父亲,一边忙活杂货铺的生意,一边学着冲米糊、换尿布。夜里,父亲哭了,祖父就把他揣在怀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在老屋的炕上来回踱着,直到怀里的小人儿重新睡熟。煤油灯的光昏黄,映着祖父佝偻的背影,也映着他眼里化不开的疼惜。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继母进了门。继母是个厚道女人,前夫早逝,带着两个女儿,进门后待父亲视如己出。夜里,她会起来给父亲盖被子,把温好的粥端到炕边;兜里有块糖,总是先塞给父亲;两个姐姐也让着他,有好玩的玩具先给他玩。父亲的童年,少了生母的陪伴,却也被继母的温柔、姐姐的疼爱裹得严严实实,不算苦。

      二

祖父的强制性脊柱炎,就是年轻时背柴火落下的病根。阴雨天里,他的脊背疼得直不起来,常常整夜睡不着觉,蜷缩在炕上,额头上渗着冷汗。可即便如此,他也从不耽误干活,依旧天不亮就去杂货铺,傍晚才回来。父亲懂事早,五六岁就学着给祖父捶背,小手攥成拳头,轻轻捶打祖父僵硬的脊背,祖父总是忍着疼,笑着说:“我儿真乖,捶得真舒服。”

父亲长得好,眉眼周正,鼻梁挺直,是堡子里出了名的俊后生。更难得的是脑子灵光,读书从不用人催。私塾先生总摸着胡子夸:“这娃,是块读书的料,过目不忘,将来必成大器。”从私塾到中学,父亲的奖状贴满了老屋的西墙,红的、黄的,像一串串喜庆的灯笼,照亮了祖父日渐苍老的脸。

祖父常说:“我这辈子没读过书,吃了没文化的亏,我儿一定要好好读书,走出这黄土坡。”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父亲身上,杂货铺的生意再忙,也会抽出时间陪父亲读书,他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却会坐在一旁,默默抽着旱烟,陪着父亲到深夜。

父亲十六岁那年,捷报传来——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化学专业,成了堡子口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十里八乡。祖父大摆宴席,把杂货铺里的好酒好肉搬出来,摆在老屋的院子里,招呼着全村人。那天,祖父穿了件新做的粗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似乎也挺直了不少。他拉着父亲的手,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溅到父亲脸上,父亲不擦,只是笑着点头。祖父喊:“儿啊,好好读书,爹砸锅卖铁也供你!”话音落,满座乡亲跟着叫好,老屋院子里的风,都带着酒香和喜气。

坐上去省城的马车那天,祖父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父亲手里,里面是攒了半辈子的银元,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观音像。他站在老屋的门槛上,望着马车扬起的尘土,直到看不见影子,还在原地站着。父亲后来回忆,那天祖父的背,好像比平时直些,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衣裳,那是父亲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祖父的钱,是多么来之不易。

大学里的父亲,是真的意气风发。化学专业的课程繁重,他却学得游刃有余,实验室里常常能看到他的身影,试管、烧杯在他手里翻飞,各种化学反应在他眼中绽放出奇妙的光芒。除此之外,他还精通俄英双语,天不亮就去操场背单词,深夜还在灯下啃语法书。天赋加努力,让他很快脱颖而出。外宾来访时,他总作为学生代表接待,笔挺的学生装,得体的举止,一口流利的外语说得滴水不漏,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同学们羡慕他,说他是“富二代”里的“学霸”,前途无量。父亲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他知道,祖父的钱,是一捆捆柴火换来的,是一分分汗水攒下的,每一分都浸着不易。

假期返乡,父亲穿着熨帖的学生装,提着省城的点心匣子,刚走到老屋门口,就被眼尖的乡亲围了起来。祖父摸着胡须,站在人群最前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拍着大腿冲众人喊:“看看,这是我儿!省城大学里的高材生!学化学的,懂洋文!”

那时,同族的侄子——也就是父亲的堂侄,正在部队当兵,每次探亲回来,都穿着挺括的军装,戴着大红花。两人并肩站在老屋的台阶上,一个文质彬彬,一个英气逼人,成了堡子口最亮眼的风景。祖父逢人就夸,嘴角的皱纹都漾着光,连背都挺直了几分,仿佛这辈子的荣光,都凝在这两个晚辈身上。他常拉着两人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听父亲讲省城的梧桐大道,讲大学里的实验室,讲那些稀奇古怪的化学试剂;听侄子讲部队的练兵场,讲边疆的风雪。手里的旱烟袋吧嗒吧嗒响,烟雾缭绕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那些日子,老屋院子里的风都是甜的,是祖父这辈子最舒心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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