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千层底

象佑

        徽州的冬天,是湿冷的。那种丝丝的冷,不像北方的干冽,而是带着山间雾气、溪涧寒意的冷,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皖南的山村,天黑得早,傍晚时分,黛色的山影便沉沉地压下来,将一座座粉墙黛瓦的村落拢在怀里。这时候,各家各户的窗棂里,便会次第亮起一点昏黄的灯光,像是夜的眼睛,温暖而安详。


        我家的那扇木窗,也总是亮着的。透过雕花的窗格,能看见屋里母亲的身影——她坐在床前的板凳上,面前是一张老旧的矮橱,橱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小豆子那么大,幽幽地亮着,在墙壁上投下母亲放大了的、微微晃动的影子。母亲左手拿着一只鞋底,右手捏着针,正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着。那针穿过厚实的鞋底,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然后便是母亲用力拉扯麻绳时,“嘶啦嘶啦”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那鞋底,便是千层底了。说是千层,其实并没有那样夸张,大约二十来层的样子,叠在一起,也不过一寸来厚。可这二十来层,却来之不易。那时候,什么都是凭票供应的,布票尤其金贵,一家人的衣裳尚且不够,哪里有余布来做鞋底?于是,母亲便成了最细心的收藏家。平日里,谁的衣服破了,拆下来的碎布头,她是断然不肯扔掉的;做衣裳裁下来的边角料,她也一片片地收好。这些布头,先要在清水里洗净,晾干,再一块块地抚平,叠得整整齐齐,收在一个竹篮里。等到积攒得差不多了,够做一双鞋底了,母亲便会择一个晴好的日子,开始打布褙。

        打布褙是个细致活。母亲先熬一小盆浆糊,用面粉调的,不稀不稠。然后取出一块木板,刷上一层浆糊,铺上一层布,再刷一层浆糊,再铺一层布。如此反复,直到那布层有了足够的厚度。这期间,每一层布都要铺得平平整整,不能有一丝褶皱,否则将来鞋底便会不平整,硌脚。母亲的手,就在那浆糊和布片之间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那布片五颜六色的,有蓝的、灰的、白的,还有带碎花的,层层叠叠地粘在一起,倒也有一种朴素的美。

        布褙打好后,便要晾干。接下来就是剪鞋样了。鞋样有两种,一种是底样,一种是帮样。我们兄弟几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脚丫子一年一个样,所以每次做鞋,都要重新量过尺寸。母亲拿出那把用了多年的竹尺,让我们挨个儿把脚伸过去。她用手捏捏我们的脚掌,又量量长度和宽度,嘴里念叨着:“老大脚长了半寸,老二脚宽了些……”然后,她便取出一片毛竹笋壳,那是早就准备好的。笋壳韧性好,不易变形,是做鞋样的好材料。母亲用剪刀顺着画好的线,小心翼翼地剪下一个个鞋样来。那笋壳剪成的鞋样,边缘光滑,形状规整,像是一片片深褐色的叶子。

        鞋样有了,便可以依照它来剪鞋底了。母亲将晾干的袼褙覆在鞋样上,用画粉画出轮廓,然后一刀刀地剪下来。几层袼褙叠在一起,再用浆糊粘牢,这便是千层底的雏形了。接下来,还要用白棉布沿边儿,将鞋底的四周包起来,这样既美观,又能防止布层散开。做完这一切,鞋底便算是初步完成了,只等着最后一道,也是最费力的一道工序——纳鞋底。

        纳鞋底用的麻绳,是母亲自己搓的。她将自家地里种的,收好晾干的成股的苎麻,分成细细的丝,然后在大腿上搓成一根根匀称的绳子。那麻绳大约有一毫米粗细,坚韧无比。纳鞋底的工具,除了针,还有针锥和顶针。针锥是用来扎孔的,因为鞋底太厚,普通的针根本穿不过去。顶针则戴在中指上,用来顶住针尾,帮助发力。

        每天晚上,吃过了晚饭,收拾好碗筷,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便各忙各的。有的在煤油灯下做功课,有的已经困倦,早早地上了床。而母亲,便又坐到了那盏油灯前。她戴上顶针,拿起一只鞋底,开始了漫长的劳作。她的动作极有节奏:先用针锥在鞋底上用力扎一个孔,然后将穿着麻绳的针,顺着那个孔穿过去;针到了另一面,便用顶针顶住针尾,使劲往外拔;等针完全出来了,再双手抓住麻绳的两端,用力地拉紧。“嗤——嘶啦——”,一针下去,又一针上来。那声音,单调而重复,却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伴着我们度过了无数个冬夜。

        有时候,麻绳会打结,或者针卡在鞋底里拔不出来。母亲便会停下来,将针尖在头发上蹭一蹭,沾点头油,再继续。有时候,针会扎到手指,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母亲只是将手指放进嘴里吮一下,便又接着干活。她的手,常年做这些粗活,早已粗糙不堪,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可就是这样一双手,为我们纳出了一双双结实耐穿的鞋子。

        鞋底纳好了,还要做鞋帮。鞋帮用的是新布,通常是黑色的灯芯绒或者咔叽布。母亲按照帮样,裁出鞋帮的形状,再在里面衬上一层白布,沿边、缝合。鞋帮和鞋底缝合在一起,叫做“绱鞋”。这是技术活,要保证鞋帮和鞋底严丝合缝,歪了一点都不行。母亲绱鞋的时候,神情格外专注,眼睛几乎要贴到鞋子上,一针一线,不敢有丝毫马虎。

        鞋做好了,还不能马上穿,要经过最后一道工序——楦鞋。楦头是木头做的,有鞋头的形状,也有鞋跟的形状。母亲将它们塞进鞋子里,再用一些碎布头塞得紧紧的,然后在鞋面上喷一点点水,让布料回潮。这样放置几天,等鞋子干了,便会变得挺括有型,穿在脚上也更加合脚舒适。

        到了腊月二十几,所有的鞋子都做好了。母亲会将它们一双双摆在床头,整整齐齐的。我们兄弟几个,便围在那里,看着属于自己的新鞋,心里乐开了花。那是一年中最期待的时刻之一。新鞋散发着布匹和糨糊混合的味道,摸上去硬邦邦的,却又暖融融的。我们迫不及待地穿上,在地上走几步,虽然还有些硌脚,但心里却是无比的满足和欢喜。

        除夕那天,我们穿上新鞋,跟着大人去祭祖,去给长辈拜年。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上,两旁的马头墙高高耸立,墙上的白灰有些斑驳,露出里面青色的砖。空气里有爆竹的火药味,还有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脚下的新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清脆而悦耳。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云朵上,轻快极了。

        如今,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母亲做的千层底了。商场里的鞋子琳琅满目,款式新颖,穿起来也舒适方便。可是,每当冬天来临,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徽州老屋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想起母亲坐在矮橱前纳鞋底的身影,想起那“嗤——嘶啦——”的、穿透岁月的声响。

        那一针一线纳进去的,哪里只是布和麻绳呢?那是母亲的青春,是她的心血,是她对我们无言的爱。千层底,千层爱。每一步,都踏在母亲的心上;每一条路,都有母亲的祝福相伴。

        窗外,又飘起了濛濛细雨。徽州的冬天,还是那样的湿冷。而我心里,却因为这一份记忆,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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