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我到底是想见到林慕瑶,还是只是需要见到她
父亲的去世把我拖进了一个黑洞。那段时间我经常整夜睡不着。夜里脑子里会不断冒出一些念头,它们会突然撞上来,不停冲击我。我开始依赖宗教,一遍一遍地念佛学的咒语,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念头压住。我对林慕瑶说,在这种时候我明白了宗教的意义。
白天的时候,我疯狂地学做饭,几乎像上瘾一样。
四个月前我刚开始学做饭的时候,把做好的菜发到朋友群里。有个朋友回复说,我做的饭没有“饭张力”。
我开始思考什么叫饭张力。
我想起自己以前关于共同意识的模型。我猜所谓张力,大概是足够丰富的信息,而这些信息要符合人类审美里的某种共同结构。尤其是生命的气息。
我去宜家买了一套很有 ins 风格的餐具。做饭的时候注意颜色搭配和火候控制,不能把菜煮得太死。切菜也开始讲究刀法,片要切成棱形,丝则用刮刀,因为刮刀刮出来的弧线比直条状包含更多信息。摆盘、拍照的角度、灯光也都有讲究。
除了理论,当然还要有把认知付诸实践的能力。好在我是工程师。
很快朋友们开始反馈,说我的饭有了“饭张力”。
但我自己知道,这样做出来的饭在细微的地方还是有一点人机感。只是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很难分辨。
后来我意识到,这其实和我平时的社交有点像。当我的masking 状态比较高的时候,在普通社交里我可以掩饰得还可以。只是在深度关系里,这种人机感就会慢慢显现出来。
所以我一直认为说没有必要造意识机器人,只要逼近人类意识,大多数人就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因为做饭上瘾,我每天都在尝试新的菜。那时候正是盛夏。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想做香肠。
夏天做香肠其实非常痛苦。我去市场买了三斤猪肉回来,准备自己切。我平时都在网上买肉,从来没有去市场买过,不知道夏天市场上的肉是有腥味的,也完全没有想到三斤肉会那么多。再加上刀也不够快,切肉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被弄得很崩溃。珂珂闻到肉腥味在厨房外拼命的叫,想要进来。切到最后我甚至有点想吐。
我在咨询室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慕瑶。她温和地笑了一下,说:“三斤肉还是挺大一块的。”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被共情了。因为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很多人可能只会说我矫情、娇气。
也是在那一次咨询中,谈到我在咨询室里的混乱表现,林慕瑶问我,她要怎么做,我才会感觉舒服一点。这是好像第一次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通常大家都会认为说我太敏感,需要调整的是我。
那段时间正好是脱口秀比赛的季节。在我比较清醒的时候,我也会和林慕瑶聊一些脱口秀。我说有个演员讲过一个段子:他排队的时候别人总是从他前面插队,于是他调侃说,自己面前好像有一个人性的缺口。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别人也很容易在我身上看到这样一个缺口,所以总是更容易拿捏我。
我还跟她讲起我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我小时候动手能力很强。我妈妈会陪我一起做弹弓、做火药枪。她听得很感兴趣的样子。那时候我也没有多想,她到底是出于专业训练在倾听,还是只是礼貌地表现出兴趣。
我说,我小时候其实生活在一个“温室”里。父母给我创造了一个比较安全的环境,所以我没有受到太多伤害。反而是进入社会以后,我才不断受到伤害和评判。后来我慢慢意识到,可能是因为我们家很多地方和别人不一样。
那天咨询结束的时候,林慕瑶说她下一周要去参加培训。她说她之前应该已经跟我说过了。
其实她没有说过。但我也没有提醒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咨询的日子慢慢变成了我生活里的一个锚点。我的时间开始围绕着咨询日来安排:回家陪母亲,见朋友,上心理学网课…。咨询把时间切成一周一周的。没有咨询的日子,我的时间就变成一天天地数着日子过。
我有时候也说不清楚,我到底是想见到林慕瑶,还是只是需要见到她。
在那些失语、缄默、混乱、退行的日子里,我渐渐发现一件事: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把林慕瑶当成一个单纯的“讲述对象”,一个客体。我开始意识到,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我对她依然很陌生。与此同时,我的社交masking 似乎也在她面前失灵了。我一直在提醒自己踩刹车。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们的关系还是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我慌乱的想,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移情。在我之前工作过的四个咨询师那里,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我把这个困惑告诉了小蹊。她说,我对关系其实非常敏锐。然后她又说了一句:“你们的关系进展得还挺快的。”那时候我算了一下,我前后大概才去了十几次咨询。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