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在九点整准时炸开,刺耳的电铃声撞在教学楼斑驳的墙面上,碎成一片慌乱的嘈杂。三分钟后,最后一盏教室的灯熄灭,整栋四层教学楼彻底沉入黑暗,连走廊里的声控灯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无论脚步多响,都吝啬地不肯亮一盏。
这是城郊的老校区,因为生源减少,只剩下初三两个毕业班还在坚守。今晚是周五,住校生寥寥无几,整所学校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窗缝的呜咽,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林晚是最后离开教学楼的人。作为班长,她负责检查门窗水电,手里攥着的手电筒是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柱在冰冷的瓷砖上晃来晃去,映出她单薄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贴在墙上,像一具僵硬的木偶。
“又只剩我了。”她小声嘀咕,指尖攥紧了手电筒的手柄。学校里的老师总说这栋楼老了,电路老化,声控灯时好时坏,可林晚总觉得,这楼里的安静,是带着恶意的。
走到三楼走廊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林晚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空荡荡的走廊,所有教室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没有。
“错觉吧。”她深呼吸一口,加快了脚步。楼梯间的窗户没关,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就在她踏上二楼台阶的瞬间,头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是她的,是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清脆、缓慢,一步一步,从四楼的走廊尽头,朝着楼梯口走来。
林晚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整个学校,没有女老师穿高跟鞋,所有老师在放学后都已经离开,住校的只有两个男保安,此刻应该在门卫室。这栋楼里,除了她,不该有任何人。
她僵在原地,不敢抬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了。手电筒的光柱微微颤抖,照在脚下的台阶上,光斑晃得人眼晕。那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哒哒,哒哒,节奏均匀,像是有人正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
林晚猛地低头,朝着一楼狂奔,手电筒的光在楼梯间乱晃,照亮了墙上剥落的墙皮,还有角落里堆积的破旧桌椅。她能感觉到,那脚步声就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层台阶的距离,冰冷的气息仿佛贴在她的后脑勺。
冲到一楼大厅,她几乎是跌撞着扑向校门的方向,可就在穿过操场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教学楼四楼最西侧的那间废弃教室,亮了。
不是灯光,是昏黄的、摇曳的烛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在黑夜里透出一抹诡异的暖黄。那间教室已经封了五年,据说当年有个女老师在里面上吊自杀,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敢靠近,门窗都被木板钉死,怎么可能会有光?
林晚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她眼睁睁看着那烛光晃了晃,然后,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窗边,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垂落,遮住了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看着她。
高跟鞋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整个学校重新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安静,连风都停了,只有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
林晚咬着牙,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一缕乌黑的长发,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紧紧缠在她的脚踝上,冰冷、顺滑,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尖叫着甩开头发,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朝上,照亮了她头顶的天空。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歌声。
是从四楼那间废弃教室里传出来的,女声,轻柔、婉转,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唱的是老掉牙的童谣,调子走得诡异,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进她的耳朵里:“放学啦,回家啦,留下来的,陪我吧……”
林晚捡起手电筒,连滚带爬地朝着校门口冲去。门卫室的灯亮着,保安大爷坐在里面看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面无表情。她拍打着铁门,大喊着开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保安大爷慢悠悠地走过来开门,眼神奇怪地看着她:“小姑娘,怎么吓成这样?学校里闹鬼了?”
林晚喘着粗气,指着教学楼:“四楼……有光,还有人唱歌,还有高跟鞋的声音……”
保安大爷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惨白,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教学楼,声音压低:“别瞎说,那楼里早就没人了。五年前,那个女老师就是穿高跟鞋,在四楼教室自杀的,那天也是周五,晚上就她一个人留在学校检查作业……”
林晚的身体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突然想起,刚才检查教室时,三楼最西侧的教室门,她明明记得自己锁好了,可刚才回头时,那扇门,是虚掩着的。
保安大爷锁上铁门,不再说话,只是不停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林晚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回到家,林晚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浑身发冷,耳边始终回荡着那首诡异的童谣和高跟鞋的脚步声。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可怕的遭遇,直到她打开书包,准备拿出作业本时,一件东西从书包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一只红色的高跟鞋。
小巧的、陈旧的、鞋跟已经磨损的红色高跟鞋,静静地躺在她的地板上,鞋面上沾着些许潮湿的泥土,还有几根乌黑的长发缠在鞋跟上。
这不是她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过红色的高跟鞋。
林晚尖叫着把鞋子踢开,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教学楼里,从来没有碰过任何鞋子,这只鞋,是什么时候跑进她的书包里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那只高跟鞋上,泛着阴冷的光。
而此时,空无一人的学校里,四楼废弃教室的烛光依旧摇曳,那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窗边,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三楼的走廊里,清脆的高跟鞋声再次响起,哒哒,哒哒,从西头走到东头,又从东头走回西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教室的门,一扇接一扇地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关上。
安静的学校,从来都不是空无一人。
那些被遗忘的、被困住的灵魂,始终在夜里徘徊,在走廊里游荡,等待着下一个,独自留在学校里的人。
林晚抱着膝盖,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高跟鞋声,终于明白,那栋安静的教学楼,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归途,而是那些孤魂,永恒的囚笼。
而那只留在她房间里的红色高跟鞋,正静静地等着,等着它的主人,再次寻来。
夜还很长,学校的安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