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天来了, 天冷得出奇。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滴水成冰。后来许多年里,人们在报道天气寒冷的时候,总会拿那年相比。反正以后许多年都没有那么寒冷的冬天。
一夜大雪,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天地馄饨,田野和乡镇大院里白茫茫一片。雪花绵密,且柔且劲,天地一色,路上行人车辆稀少,地下滴水成冰,有些压水井上了冻,吃水都咂冰窟窿。人人都偎在家里烤火,冻得缩头缩脑。
越到年底,乡里工作越忙,迎检,接待,考核,表彰,还有下队慰问,我整天忙得焦头烂额。
我己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到九里坡村了。
早上,我刚刚从宿舍起床,黄委员就打来电话,约定上午去一下九里坡村。
我在政府食堂吃过早饭,黄委员就来叫我一起到街上坐一辆面包车下队。
面包车开到了村部后院,华波家门口停了下来。
我俩跳下了车,一起走进村部,敞开的大门,里面的办公室却一个个铁将军把门,我俩只到对面华波家。
诊所和房子的门都大开着,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摔东西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女人孩子的“嘤嘤”哭声。
见到我俩朝院子进门,门前小黄狗狂吠起来。听到激烈的狗叫,哭闹声停了下来。
刘信气势汹汹地从门里走出来,还把门重重地摔到身后。他赤红着脸,一见是我们,没有了平常的热情,招呼也不打,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俩很是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是村部没有人,也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屋。
华波蜷缩在墙角,搂着儿子正无声的啜泣,地上一片狼藉,有碎了的饭碗盘子,地下还有撒了一地的饭菜。最多的却是被撕得稀碎的稿纸,纸纸屑像白蝴蝶似的铺在腥红的砖头地上,触目惊心——我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缘委,默默地接过华波递过来的村部钥匙,想安慰她几句,终也是忍住了——华波一直低垂着头,不敢面对我们。但是我还是看到满是泪痕的脸上看到斑斑血迹,她的脸上明显地受了伤,泪汪汪的眼睛满是无助和忧伤。那个男孩伏在她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边哭边叫:“妈妈,妈妈”……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关注, 任由灾难发生,无所适从。
两年过去了, 我的工作调令下来了,我收拾东西准备前往另一个县去工作。
临行前,何支书带着华波他们一起来乡里为我送行。我在政府食堂招待他们,趁机归还了华波的笔记本——我好残忍!日记本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只是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期望用眼神给予她鼓励。
——新的任职让我兴奋不已, 哪里还有心思顾及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农村妇女呢?
那天晚上,华波少有的喝了点白酒,没有醉,只是比从前变得沉默……
我的工作又从一个县里调到一个县,又到另一个县,职位也越来越高了。成了家,妻子是一位幼儿园老师,温柔贤惠,很快我们有了儿子 。工作在变 ,妻子儿子跟着我不断地搬家 ,结识了新的人,面临新的挑战——只偶尔听人说起华波的消息,想起从前的种种,短暂沉默。
午夜梦回,往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容易记起眼前浮现她那张殷殷期盼的年轻的脸,心没来由地触痛——于我,她已经成为回忆,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