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好拉车,得有拉车的命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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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是祥子。

是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

祥子是拉洋车的,跟骆驼没关系。洋车说起来挺高大尚,其实是人力车,两轮,非机动,车夫的双腿就是发动机,车夫跑得快,洋车也快。人力车嘛,车夫跟拉马车的马和拉牛车的牛一回事。

祥子并不认为自己是牛马,相反,他非常热爱这项工作,尤其热爱洋车,他的梦想就是通过拉别人的车积攒足够的钱,买一辆属于自己的洋车。自己的车,想怎么拉就怎么拉,想啥时候拉就啥时候拉,要多带劲有多带劲。

祥子叫啥名字,哪里人,老舍没说,只说他是个农民,18岁进城打工,凡是靠卖力气就能吃饭的事他几乎全干过了,终于选择了拉洋车。对于这份工作,祥子有着高度的自信,认为自己天生就适合干这行,而且笃定能干出名堂。

他现在二十来岁,强壮、结实,有铁扇面似的胸,与直硬的背,还有一双大脚,完全可以成为最出色的车夫。

事实上祥子真的很出色。老舍专门写了他如何拉车:

他的腿长步大,腰里非常的稳,跑起来没有多少响声,步步都有些伸缩,车把不动,使座儿觉到安全,舒服。说站住,不论在跑得多么快的时候,大脚在地上轻蹭两蹭,就站住了;他的力气似乎能达到车的各部分。脊背微俯,双手松松拢住车把,他活动,利落,准确;看不出急促而跑得很快,快而没有危险。

先天条件好,加上爱岗敬业,祥子对未来的预期不可谓不乐观。

他是这样合计的:买一辆新车要有一百块钱,目前租赁别人的车,除了吃喝,每天攒下一角钱,十天就是一块钱,百天十块,——得攒一千天!很难想象一千天有多遥远,但是他有决心,哪怕是一万天,也要买自己的车。

他想好了,去拉包车。遇上交际多,饭局多的主儿,平均一月有上十来个饭局,他就可以白落两三块的车饭钱。加上他每月再省出个块儿八角的,也许是三块五块的,一年就能剩起五六十块!这样,他的希望就近便多多了。他不吃烟,不喝酒,不赌钱,没有任何嗜好,没有家庭的累赘,只要他自己肯咬牙,事儿就没有个不成。他对自己起下了誓,一年半的工夫,他——祥子——非打成自己的车不可!

必须是新车。

祥子的要求高吗?一点也不高。一个身体强壮,舍得吃苦而且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的纯朴的农村青年,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买一辆人力车,一点也不过分。他甚至压根就没想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没想过坐在洋车上让别人拉,而是心甘情愿地做一个靠力气吃饭的下等人。

祥子这样的人放到现在,放到经济上行期,凭着自己的勤劳,别说买一辆人力车,盖小楼,买小汽车,甚至当个小老板,都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然而别忘了,祥子生活在民国时代,那时叫旧社会。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说的就是祥子。

按照原计划,祥子真的拉上了包月。没等攒下钱来,包不成了,还得赁了车拉散座。总想着买新车,着急,不专心,难免出差错。

老舍都在帮着着急:

皮轮子上了碎铜烂磁片,放了炮;只好收车。更严重一些的,有时候碰了行人,甚至有一次因急于挤过去而把车轴盖碰丢了。设若他是拉着包车,这些错儿绝不能发生;一搁下了事,他心中不痛快,便有点楞头磕脑的。碰坏了车,自然要赔钱;这更使他焦躁,火上加了油;为怕惹出更大的祸,他有时候懊睡一整天。及至睁开眼,一天的工夫已白白过去,他又后悔,自恨。还有呢,在这种时期,他越着急便越自苦,吃喝越没规则;他以为自己是铁作的,可是敢情他也会病。病了,他舍不得钱去买药,自己硬挺着;结果,病越来越重,不但得买药,而且得一气儿休息好几天。这些个困难,使他更咬牙努力,可是买车的钱数一点不因此而加快的凑足。

为了实现远大的理想,祥子整整忙活了三年,终于凑够了一百块钱。

他买的是二手车。

不是自己定做的车,但毕竟有了属于自己的车了。

可以开开心心拉车,活到老、拉到老了。

祥子父母早亡,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他决定把买车的日子定为生日,而且是人车双寿,既然要过生日,第一笔买卖必须拉个穿得体面的人,去最热闹的地方。然后在最好的饭摊上吃顿饭,如热烧饼夹爆羊肉之类的东西。吃完,有好买卖呢就再拉一两个;没有呢,就收车;这是生日!

祥子过了一段舒心的日子。自己有车就是好,拉包月也好,拉散座也好,自个儿说了算。从此用不着为“车份儿”(租金)着急,拉多少钱全是自己的。心里舒服,对人就更和气,买卖也就更顺心。于是滋生了“野心”:照这样下去,干上二年,至多二年,他就又可以买辆车,一辆,两辆……他也可以开车厂子了!

车厂子,相当于如今的出租车公司。

想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家乡金堂农村青年南下打工,高峰期多达十万人,其中仅东莞市厚街镇就有四五万人。最早在皮鞋厂打工的青年,后来自己开办了皮鞋厂。按理说像祥子这种吃苦耐劳的小伙子,不出意外的话,还真能开一家小小的出租车公司。

然而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在意外到来之前,祥子非常满足,非常快乐。

特别喜欢老舍的这段文字:

这么大的人,拉上那么美的车,他自己的车,弓子软得颤悠颤悠的,连车把都微微的动弹;车箱是那么亮,垫子是那么白,喇叭是那么响;跑得不快怎能对得起自己呢,怎能对得起那辆车呢?这一点不是虚荣心,而似乎是一种责任,非快跑,飞跑,不足以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与车的优美。那辆车也真是可爱,拉过了半年来的,仿佛处处都有了知觉与感情,祥子的一扭腰,一蹲腿,或一直脊背,它都就马上应合着,给祥子以最顺心的帮助,他与它之间没有一点隔膜别扭的地方。赶到遇上地平人少的地方,祥子可以用一只手拢着把,微微轻响的皮轮像阵利飕的小风似的催着他跑,飞快而平稳。拉到了地点,祥子的衣裤都拧得出汗来,哗哗的,像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他感到疲乏,可是很痛快的,值得骄傲的,一种疲乏,如同骑着名马跑了几十里那样。

强有力的铺垫后是反转,是乐极生悲。

为了多挣钱,祥子冒险拉客人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方,结果车被人抢了。你很难想象祥子有多伤心,好日子刚刚开了个头,一切回到了原点,如同农民失去了土地。拉别人的车如同种别人的地,生意好坏,地租(“车份儿”)不变。

祥子丢了车,气不过,顺便偷了几头骆驼,卖骆驼的钱却不够买车。他不信命,加倍努力拉别人的车。有回借酒浇愁,大醉,跟虎妞上了床,酒醒后没脸留在这家车行,到一个读书人家去拉包车。

生活好歹步入正轨,虎妞来找他,骗他说怀孕了。祥子老实,乖乖地随虎妞回到车行。

眼看着又要攒够车钱,那笔钱却被抢了。

长话短说。祥子跟虎妞结婚,虎妞因难产去世;祥子只好卖掉后来买的洋车,安葬了虎妞。祥子爱上妓女小福子,小福子也死了。祥子走投无路,彻底崩溃。一个曾经非常强壮、朴实、充满理想的农民工,最终于成了一个什么都做的烂仔。他甚至出卖革命党,为赚一点小外快。

老舍的深刻之处在于弱势群体的“以恶抗恶”,互相伤害。祥子最初的堕落是偷骆驼。他的车被人抢了,想弥补损失,却没有力量去抢回来,只能偷,用这种办法转嫁损失。这个细节让人联想到鲁迅稍笔下的阿Q,自己受了欺负,便去欺负更弱者,例如小尼姑。

老舍的深刻之处还在于:在一个不正常的社会,一个正常的人想通过正当努力过上体面的日子会很难、很难。从前穷人总是认为自己的不幸是命不好,其实那看不见的命无非是他身处的社会,准确地说是他遇到的那个时代。

时代就是祥子的命。

祥子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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