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物质,平时是流动的,柔软的,怎么捏都可以;但当它被外力高速撞击时,它会在一瞬间变成固体,坚硬的,像一面墙。外力过后,它又恢复了柔软,但撞击的痕迹还在。
佐伊和雪莉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她们之间没有血缘,但又比任何血缘都更紧,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
雪莉是父母领养的孩子——在佐伊出生之前,在她还叫“雪莉·华盛顿”的时候,她被福利院送到了这个家。
1974年的秋天。福利院打来电话,说有一个七岁的黑人女孩可以领养,于是佐伊的父母开车去了福利院。他们在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里见到了雪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编成两条细细的辫子,蓝色的眼睛又大又圆,看着他们,怯生生的,也不笑。
七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她知道福利院是什么地方,知道“领养”是什么意思——有人来挑你,把你带走,但也许哪天又会把你送回来。她像一只习惯了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当笼门打开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飞。
但佐伊的父母没有催促她。他们蹲下来,母亲轻声说:“我们想带你回家,好不好?”
雪莉没有回答,但她伸出了手。
母亲牵住了那只小手。
那一天,雪莉趴在车窗上,看着达拉斯的街道从眼前滑过,眼睛里全是好奇。到家后,母亲带她看了她的房间——一张铺着碎花床单的小床,一个放着几本图画书的书架,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绿萝。
“这是你的房间。”母亲说,“永远都是。”
父亲给她买了一双新鞋子,红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雪莉抱着那双鞋,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了鞋盒上。
后来母亲跟人说起这件事时,眼圈总是红的。“她才七岁,”母亲说,“就学会了不让人听见她哭。”
慢慢地,雪莉开始笑了。她的笑声很好听,像风吹过风铃。她的蓝色眼睛在阳光下会变成浅蓝色,像加勒比海的海水。她开始叫佐伊的父母“妈妈”和“爸爸”,开始在晚饭时主动讲福利院里的事——那些她以前从不提起的事。
从那天起,她不再是雪莉·华盛顿。
她是雪莉·米勒。
两年后,佐伊出生了。
雪莉第一次看到襁褓中的佐伊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佐伊的小手。佐伊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她,那种无意识的抓握让雪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妹妹。”她说,“我的妹妹。”
从那以后,雪莉就成了佐伊的第二个母亲。她会推着婴儿车带佐伊去公园,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佐伊,会在佐伊摔倒时第一个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她从来不觉得这个白人女孩跟自己是“不一样的”,因为在她的心里,这就是她的妹妹,她的家,她的一切。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佐伊的父母不知从何处染上了毒瘾。
一开始只是周末的大麻,后来是可卡因,最后是什么都吸,什么都往血管里打。达拉斯的八十年代,可卡因像瘟疫一样蔓延,没有人能幸免。佐伊的父母——那对曾经善良的白人夫妇——在毒品中一点点腐烂。
佐伊太小,不记得那些年的事。她只记得家里总是很安静,父母要么躺在床上,要么坐在沙发上,眼睛空洞地盯着电视。冰箱里经常没有食物,雪莉会从学校带回来午餐剩下的三明治分给她吃。
直到有一天佐伊的亲生父母因吸毒过量,死在了自家的床上。
警察来的时候,佐伊还不太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大人们在哭,而雪莉没有哭。
雪莉站在客厅的角落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蓝色的眼睛像两块结了冰的湖面,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那一年,雪莉十四岁,佐伊五岁。
后来她们被送到不同的寄养家庭。佐伊辗转了三个家庭之后,最终被送回了福利院。而雪莉在十八岁那年离开了寄养系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福利院接佐伊。
佐伊记得那一天。
雪莉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蓝色的牛仔裤,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她蹲下身,和佐伊平视,蓝色的眼睛里有光。
“跟我回家。”她说。
没有煽情的承诺,没有眼泪,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从那以后,佐伊有了一个家。虽然那个家在橡树崖最破旧的街区,虽然家里的家具都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虽然雪莉每个月的工资刚够支付房租和食物,但佐伊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雪莉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她把赚来的钱一分一分地攒起来,付房租、交学费……但佐伊见过她深夜下班回来,在黑暗中一个人坐很久,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忍什么。她走过去的时候,雪莉会立刻擦掉什么,转过身来问她“怎么还没睡”。
佐伊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疑心的。也许是姐姐出门时穿的衣服越来越不像服务员该穿的。也许是某天早上她在姐姐的包里翻到了那支陌生的口红,颜色太艳,不是她会买的。也许是她深夜站在窗前,看见送姐姐回来的车不是普通的出租车,而是黑色的凯迪拉克。
她在街头混了太久,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那些深夜游荡在橡树崖大道上的女人,穿着短裙,涂着浓妆,靠在路灯下抽烟,眼神空洞地看着来往的车辆——她知道她们是做什么的。便利店门口、公交车站、酒吧后巷也总有人在嚼舌根。
“雪莉?就是新来的那个?”
“听说了,长得挺正。”
“有人就好这一口,说不定早就被玩烂了。”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迪索托那边又死了一个。”
“又是干那行的?”
“可不,一枪毙命。听说眼睛都没了。”
“真的假的?”
“我哥们儿说警察都去了,尸体盖着白布,地上全是血。”
“别他妈吓我。”
“谁吓你了?反正最近晚上别去那边。”
佐伊攥紧拳头,但不知道该打谁。那些话从她耳边飘过,像烟头一样烫。也许那些关于姐姐的话只是无聊的闲话,也许那些人只是瞎扯。至于那些杀人案,她从来没往心里去。达拉斯每天都有人死——毒品、抢劫、枪击、黑帮火并。那些死掉的女人跟她没有关系,她甚至不认识她们。
她也从来没有把那些消息和姐姐联系在一起,至少当时没有……
直到1991年3月9日。
那天深夜,她睡不着,站在窗前发呆。街灯把整条枫树街照得昏黄,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停在了楼下。
车门开了。雪莉从车里出来,穿着一条佐伊从未见过的短裙,嘴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她还没站稳,一只男人的手从车门里伸出来,在她腰上捏了一把,顺着她的臀部滑下去。雪莉侧身避了一下,那只手才缩回去。车门关上,凯迪拉克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清清楚楚。
佐伊站在窗帘后面,浑身发冷。
她听见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雪莉走进来,打开客厅灯光,看见佐伊坐在沙发上,正盯着她。
“你去哪儿了?”佐伊的声音很平静。
雪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工作啊,俱乐部上夜班。我跟你说过的。”
“你骗我。”
雪莉的笑容僵住了。
佐伊站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姐姐。“我看见你了。那辆车,那只手……他是谁?”
雪莉沉默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佐伊……”她的声音很低,“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佐伊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你在餐厅上班的钱不够吗?不够的话我也可以——”
“不够。”雪莉打断了她,“餐厅的工资付完房租就剩不下多少了。你明年的学费,冬天的大衣。你以为这些钱从哪里来?”
“我不需要那些。”佐伊咬着牙说,“我可以自己赚钱。”
“怎么赚?偷?”雪莉的声音也拔高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街上干什么?还有那帮子狐朋狗友?佐伊,我不想让你走歪路。”
“那你呢?”佐伊喊了出来,“你知不知道街上那些人怎么说你?他们叫你——”
她停住了。
“叫我什么?”雪莉的声音很轻。
佐伊咬着嘴唇。
“叫我什么?”雪莉又问了一遍。
“烂货。”佐伊几乎是挤出这两个字的,“他们说你是烂货。”
空气凝固了。
雪莉扬起手,打了佐伊一巴掌。不重,但很响。
佐伊捂着脸,瞪着姐姐,眼睛里全是泪,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雪莉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好像那不属于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佐伊,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个吗?”雪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我喜欢?你以为我不想找个有钱人嫁了?要不是为了你——”她没有说完,转过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佐伊听见了一声很短的、像是被掐断了的哭声。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低低的哭——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泄出来的东西。
佐伊站在客厅里,浑身发抖,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印,一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过了三条街,跑过了便利店,跑过了教堂,跑到了公交车站。她身上没有钱,所以她没有上公交车,而是坐在了车站外的长椅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哭了很久,哭到没有眼泪,她就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盯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长椅,又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昏昏沉沉地亮着,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惨白的光。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灰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早已天光大亮。
她的脖子很酸,眼睛很肿,嘴唇干裂得厉害。她揉了揉眼睛,看见一辆白色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停在了车站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警服的黑人女人走了下来。她比雪莉矮一些,胖很多,制服被撑得有些紧绷。她的脸圆圆的,皮肤是深巧克力色,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色的纽扣。她走到佐伊面前,从腰间的皮夹里取出警徽,亮了一下。
“佐伊·米勒?”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我是橡树崖分局的蕾吉娜·威廉姆斯警官。”
佐伊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也许是哪次偷东西被抓到了?
蕾吉娜蹲了下来,和佐伊平视。
“佐伊,”蕾吉娜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你姐姐……雪莉·米勒,她出事了。”
佐伊眨了眨眼。“什么?”
蕾吉娜沉默了几秒。
“她死了。”
这三个字落进空气里,像三块石头丢进深井,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佐伊盯着蕾吉娜的脸。她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能听到声音,但分辨不清内容。
“你骗我。”她说。
蕾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佐伊,眼神里有一种佐伊不想看到的东西——同情。
“我没有骗你。”
佐伊想再说点什么,但嘴唇在发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她不知道该信什么,不知道该想什么。
“……她怎么死的?”
蕾吉娜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本身就让佐伊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头部中枪。”
佐伊等着她说下去。
“……还有她的眼睛被摘除了。”
佐伊的胃顿时一整翻涌。她想起那些街头传言——那些被杀的女人,眼睛都没了。她一直以为那是别人的事,与她无关。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姐姐的脸,蓝色的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然后是另一个画面——没有眼睛的,空洞的,像被挖空了的洋娃娃。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我要回家。”她说。
“佐伊,我们需要问你一些问题——”
“我要回家。”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蕾吉娜看了她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我送你。”
佐伊拉开警车后座的门,坐了进去。蕾吉娜发动了汽车,白色的维多利亚皇冠缓缓驶出公交车站,沿着枫树街往佐伊家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佐伊靠在车窗上,看着街边的景色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洗衣店、教堂、墨西哥餐馆、理发店。和昨天一样的街景,和昨天一样的城市,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她的脑子里还是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她什么都想不清楚。
也许不是真的,也许是搞错了,那个人不是雪莉。也许雪莉只是受了伤在医院,也许那具尸体是别人——只要还没有亲眼看到,就还有可能。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像念一句咒语。
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张折好的便条。
她把它掏出来,展开。
那是雪莉的字迹:“用锅热,别用微波炉。”
佐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姐姐的手总是很稳,写字却很丑,字母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佐伊以前总笑她。
那几个字像一根针,扎破了堵在她脑子里的那层膜。眼泪突然涌上来,但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任何侥幸在这一刻都没了,便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姐姐是真的。也许那具尸体也是真的,她必须要去看一看,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必须亲眼见证。
“威廉姆斯警官。”她说,声音有些哑。
蕾吉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嗯?”
“掉头吧。”
“去哪?”
“警局。你们不是要问我问题吗?”
蕾吉娜沉默了两秒,没有多问,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
佐伊低下头,把便条塞回口袋,手指紧紧地捏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