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居住在夏威夷海边的华人,在他小麦色的健硕般的皮肤中镶嵌着一双深棕色的深邃眼眸,瞳孔中永远印刻着大海一望无垠的模样,似乎在思考,大海是否像他的等待一般,无边无际。他已经在夏威夷居住多年,大海就像是一位慈爱的母亲,用温柔的海水包裹着他,接纳着这位异国他乡的人。近几年,他还在海边开了一家低调咖啡厅,棕色的深沉装潢使他常常想起梦中的那个美丽女人。
挺少有人将咖啡厅开在海边的,但是他愿意。他的咖啡厅已经被周围的果汁饮料店包围了,但却没有一丝落寞,反而显得更加深沉。
对于他开的咖啡厅,别人总是很纳闷,甚至有几分鄙夷,完全不明白面前这位沉默寡言的人对于生活的态度。
他也从来没有说,他开咖啡厅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曾经的他对咖啡并不痴迷,不知道为何,近几年却来越喜欢咖啡,尤其是一款来自夏威夷的珍贵咖啡豆,夏威夷卡乌。
他叫孟奇,奇怪的奇,人如其名,他这人确实挺奇怪的。
夜幕降临,他常常会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享受着这海边只有晚上才有的安宁,透过头顶那微弱的白炽灯,双眼凝视着碗中的豆子,表情扑朔迷离,瞳孔里似乎印着自己的过往经历,经常看得出神,嘴里喃喃自语,低沉的声音从嘴里发出,似乎叨念着那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与周围的蚊虫声形成了一个并不动听的交响曲。
而在某一个夜晚,更是显得意味深长,夜晚沉默的他伫立在房间内,直接将一个小偷吓得半死,只见他眼睛里含着不明显的泪水,表情里的失望惊喜参半,没人能够理解他。
他看着入室的小偷,表情里只剩下满满的失望。就像一个孩子没有等到自己心仪的玩具一般。
“我以为是她来了。”他喃喃自语。
他打开了桌上的台灯,昏暗的黄色灯光照亮了这个并不大的咖啡屋,而灯泡的正对面,放着一个白色的圆形的碗,碗里放着椭圆形的,中间还有一丝裂缝的棕色咖啡豆,宛如刚烘焙出来的一般,似乎咖啡上方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烟雾。咖啡豆像一个少女一般安静的躺在白色的陶瓷碗里,静静地端详着面前这位已经被岁月摧残过的脸庞。
孟奇闭着眼睛,轻嗅着这熟悉的香味,在这个夜晚,这个香味似乎也带着一丝妖娆,充斥着他的鼻息,灌入了他的头顶,再一次获得了享受。
他完全没有理会旁边的这位神情已经呆滞的小偷,过了一会儿,他瞅了瞅身旁这个胆大陌生的身影,语气平和,倒没有丝毫防备之意:“你为什么出来偷东西。”
小偷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有些扯淡:“就像你为什么在这里开咖啡厅一样,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孟奇打量着面前这位盗窃者:“不,我开咖啡厅可不是为了赚钱。”
“谁说我出来偷东西就是为了钱?”
在月光下,孟奇的眼角处闪过一丝惊愕,来源于面前这个小偷的意外回答,这让他有些感兴趣了:“既然我们在这里遇见了,那我就听听你的故事。”
“谁会没事去咖啡厅偷东西,况且,我也不知道哪里是收银台。”小偷叉着腰环视着这并不大的咖啡厅,宛如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这里没有收银台。”
“你别看我这么年轻,我遇见过的小偷,可能比你两辈子都还遇见得多。”小偷说到。
“这么说你还是‘见多识广’了?”
“当然。”小偷将手靠在桌子上,一款劳力士手表从袖子里钻了出来,出现在暗淡的灯光之下,格外夺目,“有时候一个人出来干一件事,或许真的和金钱没有多大关系。”
孟奇端详着这款抢眼的劳力士手表,一个小偷能够佩戴这样的手表,足以衡量出这小偷的功底:“这句话我同意,你还是继续说你为什么出来偷东西,劳力士先生。”
“只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她来自底特律,是一个盗窃者……”小偷透过窗户望着外面宁静的大海,大海上倒映着一轮安静的月亮,月亮像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朝着他们微笑招手,“她来自底特律最贫穷的地段,出来盗窃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然后呢?”
“那个晚上,她悄悄潜入了我的卧室,盗走了我的劳力士手表。”小偷低着头看着自己左手腕处的劳力士,“但是,被我发现了。”
“那个姑娘还真的识货。”
“我最痛恨的就是小偷。”小偷瞪着眼睛,眼睛里闪过的愤怒却有几分温柔,“我最讨厌那些不劳而获的人。”
看着面前的场景,一个小偷说他自己最痛恨的就是小偷,不禁让孟奇想起一句经典的话“每个人都会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个人”。孟奇却很打趣地说,“谁说小偷不劳而获了?偷东西也需要脑力和体力的,再说了,那姑娘选择来偷你的东西,也是你们的缘分。”
本来是一句调侃的话,小偷竟然认同了:“是的,缘分。那晚我狠狠抽了她一耳光,她直接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然后呢?是不是罗曼史就出现了?”
“她带着哭腔诉说着自己的事情,虽然她的故事与我无关,但确实让我后悔了动手的事情。”小偷的两眼开始无神,陷入了回忆,“她也不想出来偷盗东西,家里虽然穷,但是以前的她还是有基本的道德底线,可惜父母一直争吵,母亲每隔一周脸上身上就会有新的伤痕,自己一直活在家庭暴力的阴影之中,有一次父亲出去钱包被小偷盗了,回家更是将母亲往死里打,将一切都怪罪于母亲身上,还说母亲克夫什么的……”
孟奇摸了摸自己什么也没有的下巴,眯缝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外国小偷,看着他的眼神,却猜测不到他此刻的情绪。
“其实像她这种有家庭暴力的家庭并不罕见,他们可以直接离婚,或者……”
“离婚?真是说起来简单,一旦离婚了,她母亲和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小偷的神情终于变得有些刚硬,仿佛这些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一切都太物质。”
“所以……这就是她出来偷东西的原因?”孟奇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那你出来偷东西是为了什么?劳力士?”
“有趣的是,后来我们互相加了微信,每天晚上都在微信上交流心得,她还带我去见了她的那群小偷团伙。在别人看来,他们可恶至极,但是在我看来,他们却生动活泼,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小偷并没有正面回答孟奇的问题。
“这就是你出来当小偷的理由?”孟奇再一次重复了这个问题。
只是,小偷再一次避过了这个问题,将目光注意到了昏暗的桌上的那一款犹如黄金般的棕色的咖啡豆。而对于孟奇来说,别的不那么重要,但是这款夏威夷卡乌的咖啡豆,是他的珍宝。
“这是夏威夷卡乌。”小偷说到。
“算你识货,你难道是内行人?这咖啡豆就放在瓷器里,旁边没有标注,而且各种咖啡豆外形都大同小异,你……”
“香气,她的香气。”
“如果不是内行人,估计很难闻出每款咖啡豆的区别。”孟奇的眼神闪过了一丝防备,眼睛变得狐疑起来。
小偷轻轻弯下腰,闭着眼睛,对着咖啡豆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仔细嗅着这香中带苦的味道,神情里满是享受,“就是她的味道。”
还没有等孟奇开口,小偷说到:“能否卖给我?”
虽然孟奇有些纳闷这个小偷为什么会想要买这款咖啡豆,但是他还是一口回绝了:“对不起,这一款咖啡豆不卖。”
“你这里不是咖啡厅吗?不卖咖啡豆?”
“就这一款,我不卖。”
小偷的眼神开始有了怀疑与警惕:“为什么?”
孟奇开始拒绝回答问题,他觉得今晚已经听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讲了太多,他开始收好桌上的咖啡豆,而小偷却伫立在原地,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说了,这里没有收银台,你捞不到钱的,请回吧。”
“真的不打算把咖啡豆卖给我吗?老猎人?”小偷的这一句话的声音小了很多,但是足够震撼到孟奇。
孟奇差点将手中的咖啡豆洒在地上,他伫立在原地,用截然不同的眼神望着这个才相识半小时的小偷,然后微微皱着眉,眼里有了更多的情绪:“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偷将手放进衣兜里,微弱的月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庞,看起来有一丝阴森与神秘,他一步一步朝孟奇前进,缓缓说道:“你有没有听过美人鱼的故事?”
孟奇站在咖啡厅里最阴暗处,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月光没有照到他的表情,但是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显得有些惶恐不安,但是经过他自己的调节,又很快慢了下来,似乎是一种掩饰,他用截然不同的眼神打量着面前这位盗窃者,眼里有了更多的防备,甚至多了一分恐惧,但还是努力装作淡定的模样:“美人鱼?原来阁下喜欢听童话故事?”
“哦,对不起,童话故事里只有王子和公主,没有什么美人鱼。”
“你想说什么?”孟奇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被消磨掉。
小偷伸出一只手,言谈举止之间有了一丝强势:“把这款豆子卖给我吧。”
“说了,不卖。”孟奇的声音依旧冷冰冰。
“那我还是给你讲讲美人鱼的故事吧。”小偷歪着脑袋,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你请回吧,不用给我讲这种幼稚且不真实的故事,我不喜欢听这类故事,请回吧。”孟奇朝着门作出了请回的手势,有些掩饰不住自己的焦急与不安。
“你还没有听我讲呢,怎么就说这故事幼稚呢?”
孟奇继续做着送客的手势,说:“请离开吧,你这个盗窃者,已经在我这里停留太长时间了。”
盗窃者并没有理会孟奇,而是自顾自的讲了起来,声音大而洪亮,望着窗外的那轮微笑的明月,故事从他的嘴里娓娓道来:“曾经有一个传说,据说在夏威夷最深底下的海里,有美人鱼,她们和人类一样,有喜怒哀乐,她们身上的鳞片非常值钱,最后有猎人发现,她们如果上了岸,一旦伤感,眼泪就会变成一粒粒咖啡豆,最后有人将咖啡豆取名为‘夏威夷卡乌’……老板,我讲的这个故事,动听吗?”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小偷!你也认识她,她现在还好吗……”孟奇的双腿软了下来,眼睛里不再有强势,而是多了一份愧疚与脆弱,两片薄薄的嘴唇微微发抖,“我没有,我只是把她抓了上来,最后我心软了,放她走了……”
“是的,你的确放她走了,你并没有将她送回海底,她的尾巴变成了双腿,行动不便,你就这样让她在底特律流浪!没有一分钱!”
“不……不,我给了她钱的……”孟奇这才反应过来,这位盗窃者说的那位姑娘可能就是……那么不对,美人鱼怎么会有父母……
“你经营的这些豆子,对得起……”
“我说过,这些豆子我不卖,我没有赚黑钱!”孟奇再也忍不住抓住他的衣领,太阳穴处的青筋冒出,眼球处充满了血丝,脸颊迅速发热,用愤怒的眼神盯着面前这位似乎来者不善的盗窃者,“你说的那个女孩,她在哪儿?!”
“看来你还挺聪明,老猎人,知道我之前都是在编故事,看来我是掩饰不了了……”盗窃者推开了他的手,一脸傲慢,“现在知道找人家了?”
“我知道,你可能知道我的故事,这么多年,夏威夷卡乌我一直没有卖,即使这款咖啡豆真的很昂贵,常人必须近距离才能闻到她的味道,但是美人鱼不同……”
“所以你是想再次引她出来然后继续做当年没有做过的事情吗?!”
“不,这一次,绝对不会……”孟奇的额头已经渗出汗水,声音略带颤抖,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凌厉,倒是多了一丝哀求,“请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孟奇,曾经是猎人协会的成员,所谓猎人,全称为海上捕鱼猎人,他们捕的鱼就是美人鱼,美人鱼身上的鳞片可不比一般的鳞片,有很高的价值,传说,到了陆地上的美人鱼一旦伤心,眼泪就会变成一颗颗咖啡豆,当孟奇看着美人鱼的眼泪真的变成了一粒粒咖啡豆,就知道那个传说是真的,他将美人鱼绑在一间小屋子里,美人鱼不想让孟奇得逞,避免自己伤心落泪,一直唱歌,用歌声安抚自己的情绪。在猎人协会里,孟奇算是最温柔的,虽然他也确实用刀片割伤了她的鱼鳞,但是那一点鱼鳞,孟奇始终没有拿去卖钱。
到最后,美人鱼终于落泪了,就连美人鱼自己都没有想到,落泪竟然是因为孟奇要离开他,人生就是如此荒唐。
孟奇也渐渐对她有了情感,悄悄将眼泪变成的咖啡豆保藏好,为了不让同行发现,孟奇悄悄教她走路,到了陆地上,尾巴变成了双腿,但是,美人鱼还从来没有走过路,孟奇只是想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不被别人察觉,还嘱咐她不要哭泣,还给了她一些钱。
可是到了半路上,美人鱼身上的钱袋就被小偷洗劫一空,从此,她不懂人间的险恶,也当起了小偷,后来因为长得漂亮,被人侵犯,却被人发现她身上有鱼腥味,处处被人嫌弃……
后来啊,遇见了这位盗窃者,编了一个故事骗了他……
一个从海底出来的美人鱼,还有什么父母呢,更不会有什么家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