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毒所在柳州郊外,从货运站出发开了将近四十分钟。面包车从柏油路拐上一条窄水泥路,路边开始出现铁丝网围栏,每隔几米竖着一根白色水泥桩,顶端刷着红漆。权离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车窗外的田野慢慢被围墙取代,灰色的水泥墙面,顶部拉着铁丝网,网面上挂着几片枯叶和一只黑色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车停在门口。铁门关着,旁边有一间传达室,墙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字已经褪色了。权离推开车门的时候动作不快,她下车之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像在等身体自己决定往前走。然后她走进去了。姜其鸣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她走进大门,穿过院子,在探视室门口停了一下。
探视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两侧都摆着金属椅子。权离她父亲已经坐在对面了。他看起来比六十多岁老得多——头发全白了,稀薄地贴在头皮上,面颊凹陷,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像很久没有喝过足够的水。权离坐下来的时候他抬起头,那动作很慢,颈椎像转了半圈才把脸对准她。他看到她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先松了松。
“你来啦。”他说。
权离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嗯。”
她父亲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姜其鸣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来。“这是你男朋友?”她父亲问。
权离侧了一下头。“是。”她父亲看着姜其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说:“你对她好点。”姜其鸣站直了一点。“我会的。”
探视剩下的时间很短,可能不到十分钟。他们之间说的话不多,多数时候是安静。她父亲问了她现在住哪里、做什么,她回答的时候很简短。最后一两分钟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那二十万,”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下去了一大截,像从喉咙最底处拖上来的,“是我害的。”权离坐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一根线被拉扯了一下,又弹回原位。“还完了。”她说。她父亲没有抬头。“对不起。”权离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时间到了。”她转身走出去,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很多,推门的时候手掌在门板上压了一下,那一下有点重,门被推开的幅度比平时大。姜其鸣跟出去,看到她靠在走廊墙上,肩膀在抖。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捂脸,就那么靠在墙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起伏很快但很轻。走廊里没有人经过。姜其鸣站在她旁边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他知道她现在不需要被碰到。
从戒毒所出来的时候权离没有上车。她走到门口旁边的一个石墩上坐下来,那个石墩表面被磨得很光滑了,灰白色的水泥。她坐在上面没有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垂着头。姜其鸣站在旁边,阳光从围墙上方斜照下来,在他脚前形成一道细长的阴影。他站着没有催她。
过了十几分钟。也许更久,姜其鸣没有看时间。权离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她看着远处的田野和铁丝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一根被熨过的布,没有褶皱。“我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被抓进去。我那时候还想过他会不会变好。”她停了一下。“后来我就不想了。”姜其鸣低头看着她。“你现在想了吗?”权离的目光还望着远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又合上。“想了。但我觉得没用。”
回货运站的路上权离没有在副驾驶睡着。她一直看着窗外,田野在车窗外一片一片地往后退,有一片甘蔗地长得极高,绿得几乎晃眼,风吹过去的时候整片甘蔗地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了一下,压弯了又弹起来。她看着那片甘蔗地一直看到它退出了车窗的视野。“我今天把他看完了,”她说,“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姜其鸣握着方向盘,看了她一眼。“你决定就好。”权离“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在车厢里没有散开就落了地。
晚上权离煮了一锅白粥。米在锅里慢慢翻滚,白色的沫沿着锅边聚了一圈又散开。她从碗柜里拿出两副碗筷,咸菜碟里装了一小碟萝卜干,切成细丝,淋了几滴香油。粥端上桌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和那次在荒城最后一夜一样。粥的热气在灯光下浮着,碗沿烫手,她端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碗外侧换了一下位置。喝了几口之后权离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我以前恨他。后来我不恨了,也不爱了。就是……”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半碗白粥,粥面平静,一粒米都没有动。“就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活着。”姜其鸣也放下了碗,手里筷子横着搭在碗口上。“我知道那种感觉。”权离抬眼看他。“你也在说谁?”她问。姜其鸣想了想。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升,慢慢变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林书榕吧。”他说,“他在里面。我知道他活着就够了。”权离把碗端起来喝完了剩下的粥,空碗底朝上放回桌面的时候在桌上碰了一圈。
那天夜里关灯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权离背对着他,和之前很多个晚上一样。姜其鸣侧过身,在黑暗中伸出手,掌心朝上,越过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慢慢放到了她的手旁边。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他停了一下,然后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指拢进来握住了。权离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她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并拢了,手心贴着他的手心,不紧不松。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温度和温度之间隔着薄薄一层皮肤。黑暗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翻身。铁皮屋顶上有一阵风路过,嗡了一声,像一只手指在鼓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抬起来了。那声音过去之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呼吸之间的差别,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像两片刚被雨淋过的树叶,贴在同一个树枝上,靠近彼此慢慢晾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