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界与智思界的二分
人类思维居然能脱离经验而思及某种超验的东西,这说明“纯粹理性”除了有内在于经验的用途之外,还有超验的用途。
康德认为认识的客体是“经验实在”。认识客体的真实性是它的经验实在性,而不是它的物质实在性。“经验实在性”有两层含义,一是感觉材料自身的真实性(注意:不是“客观性”),二是把感觉材料综合起来的先验范畴的客观性。范畴的客观性加上感觉的真实性,即是经验的实在性。这种实在性,就是康德为真正的知识所确定的对象。这种对象的全体,即是“现象界)。
现象界与物自体世界相区分,前者是可被经验到的物的世界,后者是不可被经验、只可被思及的超验世界。在认识论的境域里,物自体实在是不可言说的,因为我们永远无法给物自体以先验范畴的规定,若硬规定之,即降其为一有限物,然后便对这原本无任何感性特征的“有限物“作出种种范畴描述,但这些描述其实是各种无限制的任意思辨,并且种种思辨之间必会发生矛盾。康德告诫说,唯感觉材料才构成对范围使用的约束和限制,而有确实可靠性的知识正是在这种限制中才产生的。
物自体是心外之物,故不可知。但这样讲的“心“是指”认识心“,即用于综合感觉材料而做成经验实在的纯粹理性。但物自体毕竟是被思及的,故有思及物自体之心,物自体不在此心之外,相反地,倒是源自此心之所得。此心与局限于感性经验范围的”认识心“相比,可以称为”无限心“。
人仅凭自己认识感性经验事物的能力本身——理智概念(逻辑范畴)——发现了感性事物的有限性,亦即,人的理性可以展开其另一个方面,即通过它自己造就知识的能力本身,知道了有限的、相对的感性事物必以无限的、绝对的非感性事物作根源的基础。这就是说,人的心灵虽然是有限的,却能设想无限的东西。
知性是理性(广义的理性)在感性世界中对感性直观形成概念的能力,而理性作为与知性有区别的认识能力(狭义的理性),则是发现知性之有限性、从而做出理念的能力。感性经验之物,作为条件的事物,是知性的对象;物自体,作为无条件的事物,是理性的对象。知识的对象是可以感性直观的,因为它在认识过程的开端处是作为感觉的表象存在的,但却没有自存性,而只是“现象“。理性的对象,因其没有感性规定性,故不可被感性地直观到,但却被理性作为现象之基础而被确认为”存在体“。这种确认没有直观作根据,故只能说是理性凭自己的原则而智思(意会)到的。理性在知性的形式中是有限的,但理性还同时知道这个有限性,因为它虽只能在感觉内容的制约下做出有限知识,然这做成知识的能力一经反观自身,便知道了自身原则的无限性。所谓无限心,即由此出。无限心乃是理性本身之自由性质的表现。
因此,按照康德,理性的无限性质只表现在它能智思到无条件的事物。物自体原是一个理念,是理性之心的产物,归根到底是被理性视作有自存性的“存在体”。物自体概念一身兼两任:既是认识论为完成自己所需要的界限概念,又是一个在其本性上属于本体为论的理念。
康德让物自体这一本体论概念同时充任认识论的界限概念。这一意图有其深意:在科学知识终止的地方,恰是另一个非认识所能及的世界开始的地方。这个世界不是科学的领地,但却是人超出现象界的局限而可能赢得自由的地方。
人的世界的价值靠什么保证?康德的回答是:依靠高于知性的理性。理性虽没有对绝对的、无条件的事物的理智直观,却能凭自己的概念能力做出一系列关于无条件的事物的概念。人对这些理念没有直观,却能思及,思其为拥有自存在性存在体。这种存在体不是被直观到而是被理性思及的,故应命名为“智思体”,其复数是“智思界”。经验事物没有自存性,所以是“现象”,复数是“现象界”。凡一切存在物,就其作为社会存在这方面来看,即为智思体。
由此,便有先验哲学的又一重要结论:社会世界也有其先验基础,这先验基础就是人的理性之超离现象界的自由。理性所构造的理念,虽然就从认识论观点看,是空的观念(因无任何直观作根据),但本体率地看来,却构成人的社会实践的先验根据。所以从实践上看,它们并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