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共白头

盐村的东南角,有两块并排的盐田,村里人都叫它们“鸳鸯埕”。左边那块是春生爷的,右边那块,原本属于一个叫月香的姑娘。


月香是外来户,六三年春荒时跟着逃荒的队伍来到盐村,倒在春生家晒盐的棚子外。十九岁的春生给了她半块掺着盐巴的饼子,她活下来了,就在生产队落了户,成了盐村唯一的女盐工。


那时候晒盐是重活,男人都嫌苦,月香却干得认真。她总说:“盐是天的眼泪,地的汗水,能晒盐是福气。”春生听着,觉得这姑娘和别人不一样。


他们成了搭档。春生耙盐,月香收盐;春生挑卤,月香看火。中午的太阳毒,两人就躲在盐棚下,分吃一罐子粥。春生话少,月香爱笑,她的笑声像风吹过盐田上方的风铃草,清脆得很。


最让人称道的是他们的盐。春生和月香晒出来的盐,总是又白又细,像冬天的初雪。老把式说,那是因为他们配合得默契——耙盐的力道均匀,收盐的时机正好,卤水的火候恰到好处。盐村人都爱换他家的盐,说这盐炒菜香,腌菜鲜,有股说不出的甜味。


后来村里传闲话,说两个年轻人整天在一起,不成体统。春生的娘托人去问月香的意思,月香红着脸,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对银戒指,是她用攒了两年的盐票换的。


“春生哥,”她声音轻轻的,却清清楚楚,“你要是愿意,等明年盐收好了,咱们就在盐田边办酒,请全村子吃席。”


春生重重地点头,把那枚小点的戒指套在月香手指上。那天傍晚,整个盐田都映着红霞,像是老天爷给他们披的喜帐。


可月香的家人找来了。原来她不是逃荒的孤儿,她父亲是邻县的中学老师,那年被打成右派,她偷偷跑出来是不想连累家人。现在父亲平反了,要接她回去,还要送她去念书。


月香哭了三天。春生帮她收拾行李,把晒得最白的一包盐装进她的包袱。“念书好,”他说,“念了书,能帮更多人。”


月香走了,春生继续晒他的盐。有人给他说媒,他总摇头:“我有媳妇,她念书去了。”大家都笑他傻。


谁也没想到,七年后,月香回来了。她成了县里盐业局的技术员,剪了短发,戴着眼镜,可站在盐田边上一笑,还是那个爱笑的姑娘。


她是带着任务回来的——县里要在盐村建试验田,推广新式晒盐法。技术员月香选择的第一个合作对象,就是盐工春生。


他们又成了搭档。月香教春生看温度计、测酸碱度,春生教月香听卤水沸腾的声音、看盐花结晶的纹路。新的方法和老的经验结合,晒出的盐产量高了,品质还更好了。


那年的盐收,盐村创了纪录。庆功会上,村长端来两碗米酒。春生和月香相视一笑,端起碗碰了碰,一饮而尽。


三个月后,盐田边真的办了酒席。四十岁的春生和三十七岁的月香,在晾晒着新盐的田埂上,请全村人吃了三天的流水席。月香穿着红衣裳,春生穿着新中山装,两人手上的银戒指被擦得亮亮的。


如今六十年过去了,“鸳鸯埕”还在产出全县最好的盐。春生爷九十二了,月香奶奶八十九,两人每天还手牵手去盐田走一圈。年轻人问他们爱情的秘诀,月香奶奶就笑:“哪有什么秘诀,就是一起晒好每一粒盐。”


春生爷补充:“盐得成,人得实在。日子啊,就像晒盐,急不得,也省不得工。”


夕阳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盐田的那头,像是两粒历经岁月却依然晶莹的盐,终于结晶在了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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