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遮阳棚上噼啪响,我把最后一箱矿泉水码进货架。电子钟跳到23:17,玻璃门上的风铃突然乱响。监控画面里,一团金棕色影子正用头顶着水果筐往屋檐下挪。
抓过门边长柄伞冲出去,雨幕中老犬背上的毛结成绺,后腿明显在打颤,筐里黄澄澄的枇杷却半个没淋湿。它抬头那瞬我膝盖发软——左眼上方的白斑像朵小梅花,那是旺财小时候撞翻蜂窝被蜇留下的印记。
"笨狗。"我蹲下时雨伞歪在肩头,它湿漉漉的尾巴开始扫地,叼起颗枇杷往我手心塞。果皮上浅浅的牙印让我鼻头一酸,十二岁那年我总骗它帮忙剥枇杷皮。
卷帘门升起的轰鸣惊得它一哆嗦,我这才发现它项圈挂着奶箱钥匙。记忆突然倒带,2008年冬天的晨雾里,小狗咬着我的棉裤脚往奶站拽,铁钥匙在它牙间晃成银月亮。
"你这些年..."指尖陷进它耳后绒毛,摸到个硬币大小的疤。搬家那天它追着货车跑出三条街,被电动车撞到的惨叫混在雨声里,我攥着后视镜哭喊,妈妈却让司机加速。
货架深处传来塑料袋响动,旺财突然支起耳朵。它熟练地绕到收银台后,扒拉开盖泡面的旧毯子,拖出个掉漆的铁皮盒。我手抖得差点打不开盒盖,里面居然还留着跳棋玻璃珠、我掉了的水晶发卡,还有半包早就板结的麻油馓子。
雨越下越大,老狗把脑袋搁在我运动鞋上打鼾。手机突然震动,业主群里弹出消息:"3栋楼下总出现的神秘枇杷侠找到了!监控显示是只金毛每天从水果市场偷运来的"
我抹了把脸,捏碎馓子撒进它的狗粮盆。它抬头用鼻子顶我手腕,就像当年发现我在被窝偷哭时那样。后颈忽然触到湿热粗糙的触感,这傻狗居然还记得安慰人要舔脖子。
窗外闪过车灯,它触电般跳起来往货架底下钻。我跟着趴在地上,对上它闪烁的眼睛时突然想起,十年前被迫分离那夜,我也是这样蜷在纸箱堆里看它被王伯伯抱走。
"这次不走了。"我拆开新毯子铺在收银台下,它却转身用嘴拱我后背。跟着它走到储物间,爪印在灰扑扑的地面画出一条线,尽头是塞在墙缝里的蓝手帕——那是我系在它旧项圈上的,早被磨成渔网状。
凌晨三点雨停了,旺财坚持要趴回大门口。我裹着毯子陪它看自动售货机的荧光,它每隔十分钟就要扭头确认我还在。当第一缕晨光染红东方时,它突然用牙轻轻拽我袖口。
顺着它指引的方向,我呆住了。社区超市的霓虹招牌在雾里晕成光团,像极了老弄堂口那盏彻夜不灭的杂货店灯笼。更远处传来熟悉的铃铛声,送奶工的电瓶车正拐过街角。
老狗忽然立起来搭住我肩膀,温热呼吸拂过耳畔。二十八岁的我和十八岁的它站在满地枇杷核中间,仿佛看见十二岁的小姑娘正蹦跳着穿过晨雾,蓝书包上拴着的钥匙叮叮当当响成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