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彻底崩溃,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肩膀剧烈颤抖着,眼泪混合着地上洒落的盐粒,将地板染出一片狼藉的湿痕,宛如陈旧的血迹。他嘴里不断呢喃着:“完了,都完了……”
陆三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古怪而阴狠的意味,忽地轻声说道:“桂子啊,人跟神,本就隔着一层纸,捅破了……就是这下场。”
他的话音刚落,炉灶里的火光又骤然一闪,像在无声地嘲弄着桂子的悲痛与无力,整间屋子再次陷入古怪而死寂的黑暗之中,只剩下桂子低低的抽泣声,在空气里头缓缓回荡。
那香囊里装的是柳婆早先塞给桂子的苦草灰,能遮住活人身上的名字。陆三早已闻出来,却直到此刻才把它扔进灶膛。蓝火一闪,桂子在新簿上的名字便从淡灰变成了墨黑。陆三没有画叉,只在名字外头补了半个圈;这半圈比明着杀他更狠,既把人留在身边,又让坛认得他随时可以拿来抵账。
翌日清晨,头一缕晨曦懒洋洋地挤进镇子时,整个羊肉馆子竟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安静祥和。头天夜里那股子阴森气儿仿佛随风一吹,烟消云散。早上第一批进门的食客们刚一坐下,就闻到锅里头飘出来一股难得的鲜香,纷纷伸着脖子探头往灶台瞅。
“今儿这汤,咋比以前更香了?”老张头啜了一口汤汁,惊讶地砸吧砸吧嘴巴,露出稀疏的黄牙。旁边的李寡妇也点着头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今儿这汤回了鲜啦,怪不得喝着舒服。”
馆子里头其他客人也都吃得津津有味,一个个面上竟多了几分轻松的笑意,言语里透着难得的舒坦。空气中除了那股浓郁的鲜味,似乎再闻不见半点异样的气息。
陆三背对着灶台,眯着眼睛瞧着门神画像。原本日日冒着细密汗珠的门神画像今日居然干干爽爽,连一滴湿痕也瞧不见了。原先那股子邪气似乎真的被他用昨晚那些诡谲经文给镇住了,或许,这便是真经的威力吧。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心里却泛起一阵难言的古怪滋味,直觉告诉他,这种平静怕不过是回光返照,后头怕还有大麻烦在等着。
但毕竟眼下看起来顺风顺水,他也暂且压下了那点儿不安,重新给汤锅里添了几把柴火。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老高,映得锅沿上一圈细盐霜更加晶莹剔透,看起来竟有几分圣洁模样。他冷眼瞅着那盐霜,暗自忖道:“平日里头邪乎得很,今日竟变得如此乖巧?莫不是我真念出了真经?”
馆子里头,食客络绎不绝,大家吃得高兴,馆子外头却渐渐刮起一阵阴风,风里夹杂着淡淡的水汽,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暗中凝聚、酝酿。风声偶尔掠过屋檐,吹动了屋檐下挂着的风铃,那风铃被吹得晃悠两下,却硬是没响出声,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捏住了铃舌,憋着劲儿等下一场大戏开锣。
中午过后,陆三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天色,阴云低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能挤出血来。他心头隐隐生出不祥之兆,但转眼望着馆内一派安然,眉头又舒展了些。他刚转身要进屋,却发现脚下的盐线不知何时被人踩散了一角,盐粒里夹着一抹黯淡的红色,像干涸的血迹,叫人看了心里瘆得慌。
他蹲下身子仔细瞧了瞧,手指捻了捻那盐粒,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进心窝子里,冻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急忙甩开手,直起身来回头盯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镇民,心底升起一丝说不出的警惕。
而就在此时,街道对面远远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细的铃铛声,丁零零丁零零,声儿虽小,却如针尖一般扎进了陆三的耳膜。他骤然转头,盯着对街那边,眼神冷得吓人。街对面却只有几个镇民慢悠悠地晃荡着,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依旧安然地说笑着。
陆三咽了口唾沫,转回头时忽觉背脊一阵发凉。难道那股子邪乎东西根本没被他镇住?甚至……这短暂的回鲜之兆,根本就是场戏?他眯起眼睛,心跳逐渐加快,暗中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馆子里的食客们依旧欢声笑语,完全不知头顶上的阴云正慢慢聚拢,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一场比往日更加狂暴的风暴,等待着随时将他们吞没殆尽。
这一天汤味回鲜,是因为墙上的规矩暂时压住了抢食。群鬼不再各自伸手,都在等簿上的圈叉;门神不冒汗,也不是邪气退了,而是门里门外已被记进同一本账,再无东西需要硬闯。食客觉得舒坦,是他们身上的沉疴、怨气和亏心念都被汤轻轻刮去一层,先存在碗底,等夜里一并过秤。
正午刚过,日头却被乌云压得喘不上气儿,街上阴沉沉一片,风卷着湿腥的水汽,像是老天爷在憋着劲儿要下一场恶雨。馆子门口,一道挺拔却透着古怪的身影忽然顿住脚步,正是镇上出了名的周捕。
周捕本想大步跨过馆子门口,却不知怎地忽然停住了,胸口猛地泛起一阵反胃。他脸色苍白,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弯下腰,“呕”的一声,吐出一滩泛着绿胆汁的脏污,散发出浓烈的酸臭味,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腥甜,闻着便知不对劲儿。
吐过之后,他撑着墙站稳了些,抬起头盯着馆子深处。馆子里头正热闹着,一帮子镇民吃吃喝喝,说笑声闹腾得很,汤锅的鲜香还飘出来老远,咋瞧都挺正常。可周捕心里头却愈发不对劲儿,嘴里低低地呢喃了一句:“这屋子里头……咋这么净?”
这净,可不是干净利索的那种净,是邪乎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净,净得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脏东西都生生给抹去了。以往在羊肉馆子附近总能闻到的杂味儿,盐线里夹杂的腐败气息,铜钱摆放歪歪斜斜的诡谲劲儿,今天却统统没了踪影,干净到他这个惯于办阴案的老捕快都觉得反胃。
周捕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到地上自己的影子上。可这一瞧不要紧,他浑身猛地一个激灵,眼睛骤然睁大了些,脸上的血色更是刷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只见地上的影子分明是他的,却偏偏和他的脚底错了足足半寸距离,好像影子和身子不是一回事儿,各自拧着劲儿,互相不服气地干瞪着眼儿。这一幕瞧得周捕浑身汗毛倒竖,脖颈子后头凉飕飕的,好像被哪个看不见的东西吹了一口阴风。
他急忙抬头望了望四周,除了偶尔吹过的风声,啥都没有。风倒是越刮越紧,风里头隐约传来几声极轻的铃铛响儿,丁零零的像招魂铃似的,听得他背后阵阵发寒。
“邪门儿。”周捕咬着牙,嘴唇微微发白,目光重新扫过馆子门口那圈盐线。盐线规整得像刀削过似的,边沿齐整,铜钱立得板正,看起来都正常得过了头儿,这才是真正让人发怵的地方。他办了这么多年阴案,早就明白一件事儿:越干净利索的场子,往往越是邪门,越藏着事儿。
他暗自念了一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从怀里掏出一串红线拴着的铜钱,手指飞快掐算着,心里越算越沉。这阵子镇上的邪门事儿原本以为压下去了,可如今看来,非但没压住,反倒像条潜伏的毒蛇,越憋越狠,随时都能咬人一口。
周捕深吸一口气,收了铜钱,慢慢转过身,却猛然感觉自己肩膀上像被谁拍了一下,回头一看,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啥也没有。他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紧盯着馆子门口那口透着红锈的旧铜铃,心头不祥的预感顿时升腾起来。
“坏了,怕是真出大事儿了。”周捕低声咕哝一句,身子微微颤了颤,强行稳住心神,决定赶紧离开这晦气的地方。可刚挪步,他却又犹豫了起来,脑海里浮现起刚才看到的怪异影子,眉头拧成了一股绳儿。
那影子错了半寸,可不就是阴阳失调,鬼气压人的征兆?
他狠狠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转身往馆子里瞧了一眼。这一眼不要紧,却瞧见陆三正站在馆子深处,隔着重重的人影,正冷冷地盯着他笑,笑得周捕整个人都一哆嗦,脚底像踩了块冰,寒气从脚心直窜头顶。
“陆三啊陆三,你到底是个人……还是个啥玩意儿?”周捕咬紧牙关,手指悄悄攥紧了怀里的铜钱,急匆匆往远处走去,心里头却更乱了几分。
周捕的影子错开半寸,是因为他带进馆中的那截路骨仍在替他走另一条路。身子站在街上,影子却已经越过门槛,在簿册旁留下半枚湿脚印。他吐出的胆水沿墙根渗入盐线,没过多久,新簿空白处便洇出一个模糊的“周”字。陆三隔着人群那一笑,正是看见了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