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
怡墨成华(湖南)
院子里的哑巴叫伍生,今年六十多岁了。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正蹲在鸡舍前,掌心摊着一把金黄的玉米粒。鸡群簇拥着他,咕咕地啄食,翅羽扑棱起细碎的尘埃,阳光斜照在他佝偻的脊背上,像给一尊沉默的佛镀了层金边。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黄褐色的牙齿被旱烟熏得斑驳,右手猛地竖起大拇指,左手在胸前画了个圈——后来我才懂,那是“欢迎回家”的手语,笨拙却滚烫。
他娘走了五六年了。听说老人临终前,干枯的手死死攥着伍生的胳膊,浑浊的眼泪淌进额头的深纹里,嘴张了又张,却吐不出一个字。伍生就跪在床前,把脸埋进娘的手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暗夜里蜷缩。他发不出哭声,只有胸腔里沉闷的呜咽,似雷声碾过远山,闷得人心里发慌。
如今他独居在八十年代的土坯房里。墙上褪色的年画上,胖娃娃怀里的鲤鱼连眼睛都模糊了,可伍生的日子却过得棱角分明。每天清晨五点,他生火做饭,喂鸡鸭,扛锄头下地。他的庄稼是村里最精神的——玉米秆壮实得能撑住人,南瓜墩墩地卧在叶间,韭菜畦割了一茬又一茬,绿油油地泛着光。
伍生的手会说话。
那年梅雨季,我皮鞋沾满黄泥踏进院子。他抽出一条糙木板凳按我坐下,自己蹲下身,用旧抹布蘸雨水,一点点擦拭鞋缝。他那双关节粗大、形如老树根的手,此时却灵巧得像绣花,连鞋底的沟壑都不放过。擦净一只,他仰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拇指食指捏拢,在胸前轻巧一转——“干净”。我递烟给他,他摆手,从锈铁盒里捻出烟丝,卷好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缭绕着他黝黑的脸,像一层薄纱,遮住了所有欲言又止。
他领我去屋后菜园。黄瓜架黄花点点,西红柿如红灯笼坠满枝头。他摘一根黄瓜,在衣襟上擦擦递给我。咬下时汁水溅出,他盯着我,笑得眯起眼,指指黄瓜,又指自己嘴巴,竖起大拇指——“甜”。
村里人说,伍生曾是捕猎好手。年轻时提土铳进山,能蹲守整夜,麂子、野兔难逃他眼。但他从不贪多,只取所需,余下的腌成腊味挂房梁,专为待客。我见过他设的陷阱:山坡上一个浅坑,覆枯叶细枝,坑底竹签削尖。他蹲在坑边,手势翻飞如雀斗——皱眉表危险,瞪眼露惊喜,撇嘴显不屑。大多时候我看不懂,但他照旧比划得投入。直到某天,他真逮到一只灰兔。兔子在麻袋里扑腾,他掂了掂,看看我,忽然解开袋口。兔子窜进草丛,他望着那方向嘿嘿笑,右手在胸前摆摆——“算了”。后来我懂了,他娘信佛,常念“万物有灵”。哑巴说不出,却把每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伍生没成家。
年轻时有人牵线,对方是带聋哑孩子的寡妇。伍生回来躺了三天,之后摆手拒了。问缘由,他指自己嘴,又指孩子耳朵,摇头。他怕误人一生。从此他独自把日子过成了诗:春播夏锄,秋收冬藏。庄稼是他的日历,日月是他的钟表。风过叶梢、雨打窗棂、鸡鸣犬吠,都是他的言语。
我每年回去,带点心烟酒看他。他收了锁进柜子,拉我去看新收成。他手势渐缓,指节变形,是岁月耕作的烙印,笑却依旧清澈如山泉。去年冬,我回去时他正坐门槛晒太阳。见我一愣,猛地站起险些绊倒。他紧攥我手,喉间“啊啊”作响,眼眶通红。哑巴不会说,可我知道他在喊:你回来了。
离别时,他塞给我一篮沾着鸡粪的鸡蛋、一袋精挑的干蘑菇。我推辞,他急得脸红,手势密如暴雨。我懂了:拒绝便是轻贱他的心。车发动后,他追了几步停下,站在尘土里举起右手,大拇指坚定地竖起,如一座碑。那是“好”,是“再见”,是“保重”,是所有无言情感的汇总。
后视镜里,他缩成黑点,消失在土墙拐角。可我知道,他还在那里,根扎泥土,枝伸苍穹。哑巴伍生,今年六十多岁了,身体仍硬朗如村口老槐。他不会说话,但风替他说,雨替他说,那种下的每一粒种子,都在替他声声不息。
而我每次想起他,总会记起那个手势——右手大拇指在胸前缓缓画圈。
是欢迎,是告别,是这人间最沉默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