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大爷挎着鱼回到家，放下筐子，转身把门插严。这在他是反常之举，以前到家，门都是四敞大开的。
南墙根下有个多年不用的猪食槽子，他将里面的杂物清理干净，倒满水，把鱼放进去，鱼太大了，尾部有一段还搁在槽沿上。鱼见到水，张大嘴吧嗒吧嗒喝着，几辈子没见到水似的。靳大爷又回屋抓了一把麸子放进去，麸子漂在水上，鱼用嘴巴寻找着、贪婪地吃着。住了一会，鱼似乎吃饱了、喝足了，眨着眼睛和靳大爷对视着，露出调皮和无奈的神情。靳大爷突然想起夏天雨夜，屋后大湾那群鱼集体搬家的事，饶有兴致观察起来，对着鱼自言自语道：“你这个懒虫，人家早早飞到水多的地方去了，你却呆在那里不动，是飞不动了还是怎么着？这不叫我给烧出来了，成了我的俘虏了。”鱼眨着眼睛，似是乞求。靳大爷顿时动了恻隐之心，实际上他压根就没想害它，哄小孩似地对鱼说：“你放心，我不会害你，待会我把你送到前面大湾去，让你去找你的同伴，成全你们，好不好？”鱼张着嘴，眼里充盈着感激的泪水。“我先给你检查一下，烫得怎么样。”他拿出手电照着，翻动着鱼身子仔细察看着，鱼显得很乖顺。鱼翅子给火燎了一下，鱼身子一面有点轻微的烫伤，只是皮毛，没有大碍。他想了想，进屋找出一瓶放置多年的红花烫伤油，在地上铺上一条麻袋，将鱼搬到上面，用烫伤膏一点一点给它涂抹着，鱼一动不动，很配合。抹完了，他思量了一下，说：“我把你送过去，你可要听话呀，不要乱扑棱，要是叫人发觉了，你也难逃小命，现在那里水可不多了，捉你很容易。”鱼眨着眼，又点了点头。事不宜迟，他麻利地把鱼装进麻袋，背在身后，走出门去。
此时，家家户户正在吃晚饭，民工也回到各自住处，村子很安静，偶尔响起铲子、勺子碰到铁锅的声音和大人训斥孩子的声音，饭菜的香味和有些呛人的柴烟味在空中弥漫着。暮色苍茫之中，他没有走门前的街道，而是出门就拐进自家小菜园，从小菜园爬过围子墙，下到湾边。看看四下没人，放下麻袋，把鱼顺到水中，鱼畅快地扎了进去，水面荡起层层涟漪。由于干旱，水不到原来一半了，水的颜色也变深了，变黑了，就像一碗菠菜汤，但仍然是鱼儿很好的栖息地。他正要转身返回，鱼掉过头来，跃出水面，对着他张大嘴巴，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然后一个翻身，划出一道弧线，仰面插入水中，有意展示自己的活力与矫健似的。靳大爷想，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东西，成精了。他不想久留，完成了一桩大事似的，轻松愉快返回家中。
吃完饭，心里还没完全平复下来，本队一个年轻人钳子来了。靳大爷上午在街上碰到他，得知他明天去蔡家站棉种场拉花种，让他晚上过来趟，捎点东西过去。他问钳子吃饭了没有，钳子说吃过了。他说：“要是没吃饱，还剩下半碗芫荽小炒肉，你快吃了它吧。”钳子也不客气，从饭厨端出来几筷子扒了，又倒上一点热水，喝了。他问靳大爷捎什么，靳大爷指着地上一篮子鸡蛋说：“把这篮子鸡蛋带给我四爷。”“那好办。”钳子看着鸡蛋说。他去过靳大爷四爷家多次了。
靳姓在村里是个小姓，只有四、五户，从蔡家站搬过来也不过三代。在一种什么境遇下搬过来的，已经说不清楚了。靳大爷宗族观念很重，除了每年春节回老家送年，平常和老家来往密切。四爷是老族长。他认为，人不能忘了自己的根。
说完鸡蛋的事，两人坐到炕沿上，靳大爷抽着烟，和钳子谈叙了傍黑在后湾烧火做饭，烧出一条大鱼来，刚刚放生的事。钳子听了，诧异地张大了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靳大爷慢慢抽着烟，思谋着说：“放生这件事，我不想叫人知道，湾里就那么一汪水，让人知道了，鱼也就活不成了，怎么说也是条性命。”他把春天放水时看到一群鲤鱼跳跃闸门，以及夏天雨夜后湾一群黑鱼飞着搬家的事，和钳子讲了，深有感触地说：“鱼这东西，能耐不小，大概有什么灵性，还是善待它为好。”钳子沉默了一会，问：“您烧出鱼来，村里有谁看见了？”“村里倒没谁看见，不过我挎着鱼往家走，民工从工地回来，碰上了，问东问西，拉了一会子呱。你想，民工回到房东那里，不得把这事当成新闻讲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估计明天村里就传遍了。”他抽了一口烟，接着说：“传出去倒没什么，关键是要把我放生这件事瞒住。一般人问起来，我和他们打哈哈就是了，要是老伙计、一帮子小青年过来，闹嚷着要鱼吃，刨根问底，那就得编个理由。”他眼睛盯着燃烧的纸烟，沉思着，突然拍了一下大腿，瞳孔放着光，得意地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有人要是追问起来，我就说让你把鱼送到蔡家站我老家去了，正好你明天去蔡家站，顺理成章。”说完郑重看了钳子一眼。钳子露出微笑：“可以啊，这是个好办法。”“那咱俩统一口径，不要说到两叉头去了。”没问题，您放心就是了。”
靳大爷在村里结交很广，来往最多的是一帮子年轻人。他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他的心对年轻人是敞开的，拿着他们就像是自己孩子。年轻人来到这里，可以随心所欲，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说什么说什么，有时敲山震虎、闹闹嚷嚷的，恨不能把屋顶冲破，靳大爷笑嘻嘻地一点都不介意。这些年轻人虽说有点没大没小、没规没矩的，但从内心是敬重靳大爷的，因为靳大爷对他们真心，帮他们打些正经谱气。靳大爷这里有什么重活，只要言语一声，他们抢着就给干了，生产队在坡里分了地瓜、玉米、柴草，不用靳大爷说，不论谁捎着就给拿回来了。这些年轻人中，钳子是最贴心靠实的一个，他是靳大爷的干儿。
还是去年秋上的事。一天晚上记完工分，一帮子年轻人又过来了，别人都有说有笑、高谈阔论的，唯有钳子心事重重躺在炕尾，对着屋顶发呆，几天不见人像是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乱蓬蓬的，鸡窝似的。人们散去，靳大爷把他留下来，关切地问：“你这样闷闷不乐的，一定有什么愁肠，开言吐语说出来，大小为你拿个主意。”钳子坐起来，把头拧向一边，闷葫芦似的。靳大爷佯装生气，说：“信得着我就说，信不着权当我没问。”钳子终于瓮声瓮气冒出一句：“十月一这婚结不成了，人家变卦了！”“怎么不跟了？”“不是不跟了，和不跟了差不多！”“怎么了？”“什么都准备好了，突然又提出要台上海蜜蜂牌缝纫机，不满足就不打结婚证。买台缝纫机要一百多块钱，砸了骨头我家也拿不出来。订婚的彩礼钱都是借的，到现在还没还上。没有活路了！”说完双手抱着头埋到两腿之间。“没叫媒人去说说？”“说了，我两个嫂子都没有缝纫机，单给她买不像个事，等过了门，有能力了再买。可人家不干，分明是买不上就要吹。”说着脸扭曲着显出痛苦、绝望的表情。
靳大爷心里剧烈翻腾着：钳子爹娘为他两个哥哥铁锤、铁蛋盖上房说上媳妇，已经剥了两层皮，为钳子扒拉这个媳妇真不容易，想不到在这个骨节眼上又出了叉子。他两道眉毛拧成一个疙瘩，闭着眼睛思索着，指头夹着烟也忘了，烧疼了指头才觉出来。他睁开眼，指头颤抖着、脸上的肌肉跳动着，狠狠吸了一口，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碾碎，然后叹了一口气，拍了拍钳子，掏心掏肺地说：“钳子，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看这事不能再耽搁了，先把人娶过来要紧。女方临时加码，是有些不地道，但说到底买缝纫机是为了过活，叫我看闺女家要台缝纫机，也不算太过分，就答应了她吧。我这里多少也攒了点钱，明天到信用社取出来，你拿过去用吧，不就是一百块钱嘛。我光棍汉一个，没儿没女，留着钱给谁？看着你成了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这钱你也不用还了，就算我帮你的。你这样下去会憋出病来，我看着难受。人活在世，谁还不遇到点难处，打起精神来，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钳子听了这话，像遇到了救星，突然感情迸发，扑通双膝跪地，抱着靳大爷双腿失声痛哭，任凭靳大爷怎么拉也不起来。靳大爷说：“一个大人家，不要这样，快起来，快起来，这像什么。”钳子哽咽着说：“我要拜你干爹！”“好，先起来。”靳大爷本来不喜欢这些老套，看钳子一片诚心，就同意了。这是旧话。
果然如靳大爷所料，他烧火烧出大鱼来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全村就传遍了。靳大爷走到哪，人们就问到哪。有的问：“老靳头，听说发了大财，烧火烧出条大鱼来，真的假的？”“说真便真，说假便假啊。哈哈——”有的说：“老靳头，好口福啊，鱼到底有多大个？吃不了分给大伙尝尝啊。”“好说！多大个？你想多大个就有多大个，够你我吃的就是了，哈哈——”有的妇女问：“老靳头，怎么你能烧出鱼来，我们烧了半辈子火，也没烧出来啊，有什么窍门吐吐啊？”“天机不可泄露啊，碰运气啊。哈哈——”有的妇女揶揄道：“老靳头，好有福气啊！看你吃得满面红光、胖耳大腮的，再给你说个娘们吧，我看官厅招他娘和你就很般配，那可是从前使唤过丫鬟的富家太太，六十多了还细皮嫩肉、奶声奶气的，给你说说？”“哈哈哈哈，快别寒碜我了，俺不敢了还不中，没那个艳福啊。”
一帮年轻人听说靳大爷烧出一条大鱼来，就像猫儿闻到腥味，晚上早早就兴冲冲过来了，有人还特意留着肚子。进了屋，不等靳大爷说话，就去掀锅盖，锅里没有，到处乱翻，急头苍蝇似的，嘴里疑惑不解地问：“鱼哪里去了？”“还能藏起来了？”靳大爷笑吟吟地说：“不用找了，鱼让我送人了，送到蔡家站我老家去了。”“骗人！开什么国际玩笑。”一个叫二杠的年轻人，梗着脖子顶上一句：“是送给相好的了吧？”这时钳子进来了，拉长脸，对二杠忿忿地说：“你狗吣什么！这话是你说得？再胡言乱语看我把你揍扁了！鱼是我今天送给蔡家站我干爹的四爷了，拉花种时带过去的，还带回一坛子咸鸭蛋来。”说着指指地上一个坛子。靳大爷说：“你们想吃咸鸭蛋哪天我煮给你们吃，我老家咸鸭蛋那可是出名的，通红的蛋黄，一戳油啦啦的。”“不给他吃，想吃他自己腌。”钳子边说边赌气地把坛子往墙角搬了搬。靳大爷指着炕上一笸箩花生说：“知道你们要来，我专意炒的花生，你们抓着吃。”说着拽了二杠一把，使着眼色说：“快吃啊，愣着干什么。”抓起一把花生塞到二杠手里。大家吃着花生，气氛慢慢活跃起来，进而让靳大爷讲起烧出大鱼的过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