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传奇:靳大爷历险记(一)

      清晨,按照队长吩咐,靳大爷抗着铁锨,在紧傍官河东岸、峡山水库放出的水正滚滚奔流的干渠上巡查着。前面就是闸门了,咆哮的水声在春天清晨的旷野,格外惊天动地。走近闸门,正待一睹激流从闸门底下以巨大压力喷薄而出的壮观景象,突然一条金黄色大鲤鱼从闸门对面凌空而起,酒红色的翅子,凸出的眼珠,翘动的长须,清晰可见,正看得出神,一群鲤鱼紧随其后,跃到空中,飞过闸门,次第插入翻腾的波涛之中,其中一只竟肚皮朝上,恰似跳高运动员背飞动作。这一幕让靳大爷目瞪口呆,虽说鲤鱼跳龙门的传说世人皆知,但今天亲眼目睹,还是眼界大开,惊喜不已。

      回到家,他洗出手来,擦了把脸,先熬上小米粥,馏上一个用玉米面、麸面、小米面做成的三合一卷子,然后不急不慢来到前面小菜园,割了一绺子韭菜,拔了几棵小葱、几棵芫荽,做了一个韭菜炒鸡蛋,将小葱、芫荽和烤得发香的辣椒磨碎,倒上酱油、撒上味精,拌了拌,坐下来,有滋有味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还在琢磨早晨这事,这群鱼应该是一个大家族吧?领头的那只像是家长,它是在做示范动作,还是给后起者鼓起信心和勇气?

      靳大爷五十岁开外的年纪,孤身一人住在村前。他家屋前屋后都靠近水,屋后是个湾,屋前是自家的小菜园,菜园前面是围子墙,围子墙外便是一个与围子沟连在一起的大湾,这个湾除了接受上游来水,峡山水库放下来灌溉大田后的余水也要汇聚到这里,雨沛之年很是浩渺。居住在这样一个水光潋滟的环境,靳大爷感到很满意,甚至有点得天独厚的优越感。一个算命先生说他命里有水,他没有表示异议。

      这可能与他的经历和心性有关吧。他早年是个牲口贩子,走南闯北,漂泊四乡,据说手头曾阔绰过,在外地有过女人,长得也很美,两人情投意合,恩恩爱爱,正所谓红颜薄命,没过几年女人就离世了。解放后他返回故乡,不少热心人想再给他撮合个家口,他都婉言谢绝了,也许是前面那位心爱之人的离世,使他彻底断绝了这方面的念头。他相貌丰仪,力气不亏,在我印象中,他似乎没干过推车挑担、锄耪收割这样的重活,只是看看场院、护护秋、喂喂牲口、打打零杂,成天乐乐哈哈,无牵无挂,吃喝不愁,活得很滋润。虽然不像个正儿八经的庄稼人,因他性格随和,心胸豁达,洁身自好,与人为善,多少有点侠气,有时又表现出老顽童的天真,在村里还是很有些人缘的。有些比他辈分高、年龄大的人,好开玩笑的老年妇女,开口闭口都叫他“老靳头”,他笑吟吟欣然接受。

      自从那天巡堤目睹鲤鱼跳闸门之后,他似乎和鱼结了缘,较上了劲,意想不到的蹊跷事接二连三发生,让他这个走南闯北、经多见广的人都有点疑惑了。

      盛夏来临。傍晚,西北下的黑云就漫上来了。吃过晚饭,靳大爷光着膀子,坐着马扎子,摇着蒲扇,在院子里乘凉,看见天阴得像黑锅底,空气湿漉漉的能拧出水来,截柳、蛤蟆、蛐蛐全都停止了叫声,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隆隆声,估计不会再有人来耍了,便起身关上大门。一阵凉风旋过,紧接着一道亮闪,一个暴雷,铜钱大的雨点子就吧嗒吧嗒落下来了,打得窗户纸啪啪作响。刚进屋,回身一看,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屋檐下的水哗哗地流成了一道道水柱,雨溅起满地水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南墙下的大榆树在风雨中忽东忽西摇晃着、扭曲着,像是要连根拔出。院子瞬间就积水了,眼看要漫过门槛,一准是洋沟被飘过去的杂物堵住了,他赶紧顶着一个蛇皮袋子,抓起一根木棍,弯腰钻进风雨之中,先将洋沟口的杂物拿开,然后用木棍使劲把洋沟捅了捅,水流顿时顺畅了。正待转身,一道亮闪金蛇吐信似的在空中展开,他惊悸地抬头一望,借着电光,只见浓云密雨中,一群鱼从后湾飞过屋顶,飞过院子,飞过菜园,落入围子墙外那个大湾之中,像是举家搬迁似的。他定格在那里看傻了。“咔嚓”一声巨雷在头顶炸响,震得脑子像裂开了似的,他一下子回过神来,扔掉木棍,躲进屋里。

      风雨交加持续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蛤蟆又“哇啦哇啦”叫唤起来,也不知突然间从哪里冒出这么多蛤蟆,聒噪地叫声像是要把人抬起来似的。他躺在燥热的炕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那群鱼雨中搬迁的一幕不断在脑子里盘旋、回放,他百思不得其解,鱼为什么要举家搬迁呢?它们的能耐怎么会有这么大呢?想来想去,直到傍明才想出个理由,后湾是块死水,说不定哪一天会干出来,而村前那个大湾即便是大旱之年也从未干枯过,鱼一定是有备无患,寻找更好的栖息地吧。他预感到秋天可能会出现大旱。又一想,那群鱼好像不是鲤鱼,也不是鲢鱼,是一群黑鱼。它们果真这么有灵性、能预知未来吗?

      这场暴雨之后,连续几个月真的滴雨未落。到了秋后,后湾就渐渐干出来了,湾底裸露着,裂开纵横交错的大口子,看上去就像个天然的大棋盘,又像是一面张开的巨网。

      种完冬小麦,地净场清之后,冬季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大会战打响了!公社调集官河西岸的下坡、赵家街、刘家街等十几个村庄的上千名民工和数台链轨车,开进村里。

      这一带地处盐碱涝洼,古称“濠里”,解放后经过连续多年治理,土壤有了很大改善,但东大洼仍有大片地沉睡在那里,春天白茫茫,夏天水汪汪,寸草不生,只生长着一种叶子肥厚、入了冬还发绿、看了让人发瘆的叫不让名堂的植物。学校勤工俭学,发动师生历尽艰辛,在大洼边缘开垦出几亩地,种上棉花,尽管同学们在作文中写道:“白茫茫的盐碱地长出了白胖胖的棉花”,那也只是象征性的,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现状。

      现在,公社水利建设大会战把战场摆在了这里,向东大洼发起了最后决战。挖沟修渠,深翻整平,改碱建方,工地上人头攒动,你追我赶,机器轰鸣,犹如万马奔腾。民工们吃住在村里,早晨和晚间,村子大街小巷,人流如织,熙熙攘攘。饭是民工自己带的,村里负责给馏一下,提供热水。这样的馏饭点设了多处,靳大爷便在其中一个点上从事这项工作。

      他选择的地点是屋后那个干出来的湾底,这里一是背风,二是宽敞,三是与外界无涉,离家也近。他自己动手砌了一个简易的锅框子,从饲养室搬来一口大锅按上,又从生产队场院挎来一大筐柴草,下午后半晌便开始生火做饭。开了锅,又烧了一会,停住火,透透干粮。他卷起一支烟,从锅底抽出一根着火的柴棒点着,眯着眼睛,抱着双腿,悠然自得地抽着。初冬有些凉意的傍晚,坐在着火的锅灶前,暖煦煦地,感觉很享受。他抽着烟,情不自禁用嗓子眼哼唱起了京戏:“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至大街前,未曾开口心好寒,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唱着唱着,似勾起了前情,眼角滚出两滴混浊的泪珠,鼻涕也流出来了。突然,听得锅底扑棱一声,他本能地抬眼向里一望,倏地从里面蹿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子弹出镗一样,正顶在他胸口上,被重重一击,“啊呀!”一声,一个后仰,翻倒在地,连小凳子也压翻了。他猛地爬起来,惊恐地一望,不是别物,原来是条一托多长的大黑鱼,在地上吧唧吧唧蹦哒着。他不觉笑了起来:“原来是你这块货啊,怎么会从锅底蹿出来?真是神气。哦,一定是你蛰伏在湾底,我在这里烧火,被我烧疼了,受不了了,就蹿出来了,是不是?叫你吓了我一跳!我先把你拿回家再说。”说着,弯下腰,双手抓了好几抓,把鱼抱住,放进草筐,挎起来使劲摁着往家走。

      这时,民工们扛着锨、镐,风尘仆仆从工地回来了,见筐里装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一齐围上前,惊奇不已地问:“哪来的这么条大鱼?”靳大爷停住脚步,淳厚地笑了笑,说:“烧火烧出来的。”然后指着还在冒热气的大锅说:“你们快吃饭吧,饭透了,锅里有水。”人们仍然围着七嘴八舌议论:“烧火能烧出这么条大鱼来?”“不可能吧?天方夜谭。”“见过从湾底泥块下揭出泥鳅、黄鳝、黑鳝,没听说过还伏着这么大的大黑鱼。”靳大爷耐心说了原委,又指着锅框子让他们看:“不哄你们,那不是,锅框子前脸都被它撞坏了。”“哦——”众人一看,果然如此。一位像是带工的比较沉稳的中年人说:“黑鱼的生命力很强,伏在地下是有可能的,我好像听说过。”有个嬉皮笑脸的小青年打趣道:“大爷,你是给我们做饭才烧出这条大鱼来的,没有我们,你也得不到这条鱼。我们干了一天活,帮你们整地,怪累人的,干脆做做给我们吃了算了。”靳大爷刚要开口,那位中年人抢先解释道:“大爷,他说话没个把门的,好开玩笑,您别在意啊。鱼是您的,快拿回家去吧,挎着大沉沉的。”靳大爷有些尴尬地在半崖坡站了半天,鱼还在里面扑扑棱棱地,胳膊确实有些酸疼了。他僵硬的脸上堆出笑容,和蔼地说:“那我回去了,你们快吃饭吧,不要把饭凉了。不好意思啊。”说罢便匆匆离去。

      他边走边想,叫人家看看,自己多小家子气啊,连让让人家都没敢让让。转念又一想,人家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只好这样了。在他潜意识里,对鱼似乎有了一种莫名的敬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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