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1

《诗游记》之

陌上花开缓缓归·婺源(三)


第二天清晨,我又去了江岭。

这一次,没有去观景台,而是走进了花海深处的一条小路。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齐腰高的油菜花,走进去,整个人便被黄色淹没了。花枝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有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飞,还有蝴蝶,白的、黄的、花的,在花间翩翩起舞。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小路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小片平地,中间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前有一棵老樟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井水清冽,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我弯腰掬了一捧水,凉丝丝的,喝了一口,有一丝甜甜的味道。

坐在树下,我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了事先抄录的一些诗词。其中有一首,是南宋诗人杨万里的《宿新市徐公店》: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杨万里是江西吉水人,离婺源不远。他写诗以“活法”著称,善于捕捉生活中的瞬间,用最浅近的语言写出最生动的画面。这首诗里的“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真是神来之笔!那黄蝶飞入黄花之中,一下子就消失了,分不清哪是蝶,哪是花。这种视觉上的错乱,这种孩子气的好奇与失落,被杨万里轻轻一笔就写了出来,生动极了。

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花海,想着,如果现在有一只黄蝶飞过,飞进这无边无际的黄色的花海里,大概也是“无处寻”的。一千年前杨万里看见的景象,和今天的婺源,竟是这样的一致。油菜花还是那种黄,蝴蝶还是那种蝶,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天性,也从未改变。时间在流逝,朝代在更替,但某些东西——那些关于春天、关于童年、关于自然的最本真的体验——却是不变的。

这大概就是诗词“原境”的意义所在。它不是一个具体的地点,不是一座山、一条河、一座桥,而是一种情境,一种人与自然相遇时的瞬间。当我们在婺源的花海里,感受到那种“飞入菜花无处寻”的恍惚,感受到那种“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感受到那种“日长篱落无人过”①的静谧,我们便和那些诗人站在了同一个“原境”里——那个由自然、由季节、由我们的感官共同构建的情境。虽然时空不同,但心灵的震颤是一样的。

又翻到另一首诗,是明代诗人王守仁的《和董萝石菜花韵》:

“油菜花开满地金,鹁鸠声里又春深。闾阎正苦饥民色,畎亩长怀老圃心。”

王阳明这首诗写得不只是菜花的美,还有对民生疾苦的关切。“满地金”的油菜花固然美丽,但在这美丽的背后,是农人一年的辛劳和期盼。油菜花不仅是风景,更是庄稼,是生计,是老百姓碗里的油。在婺源,当你看见那些在花田里劳作的农人——弯腰除草、施肥、灌溉——你会明白,这片黄色的海洋,不仅仅是大自然的馈赠,更是汗水浇灌的成果。

路的那头走来一个老农,扛着锄头,大概是去田里干活。他看见我坐在树下,笑了笑,用方言说了句什么。我听不太懂,大致是“看花的吧”之类的意思。我点点头,他也点点头,便沿着田埂走了,慢慢消失在花海深处。他的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和这片土地一样,不慌不忙的。

在婺源的最后一天,我又去了一趟篁岭,不为看花,只为看看那些老宅子和楹联。

篁岭村里有许多明清时期的老宅子,保存得相当完好。其中有一座叫“竹山书院”的,是当年村里的私塾,如今改成了一个小小的博物馆,陈列着一些古籍、文房四宝和老照片。书院的门楣上有一副楹联:

“竹解心虚是我师;山因骨瘦不随人。”

这副联嵌了“竹山”二字,写的是竹的虚心、山的骨瘦,都是君子的品德。徽州人建书院,不仅仅是教孩子读书识字,更是教他们做人。这副楹联,就是最好的教材。

书院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据说有三百年了,树干虬曲苍劲,枝叶依然茂盛。树下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面刻着棋盘。我仿佛能看见,几百年前的某个秋日,桂花盛开,满院飘香,先生和学生们在树下对弈、吟诗、讲学。那种场景,和朱熹在《白鹿洞书院揭示》里倡导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②的治学精神,是一脉相承的。

朱熹的《春日》是大家都熟悉的一首诗: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朱熹写这首诗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真的去泗水边寻芳——那时泗水已经在金国的统治之下了,他去不了。他是在借“寻芳”这个动作,比喻对圣人之道的追求。“泗水”暗指孔子讲学的地方,“万紫千红”则象征着义理之美的丰富多彩。这是一首哲理诗,不是单纯的写景诗。

但在婺源这样的地方,你会觉得,“万紫千红总是春”这句诗,放在眼前的风景里,也是完全贴切的。那无边无际的油菜花,那粉墙黛瓦的村庄,那潺潺的溪水,那悠悠的炊烟,那田间的蛙鸣,那檐下的燕语——这一切,不都是“春”的化身吗?春天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就在这些具体而微的事物之中,在一朵花里,在一滴露水里,在一个农人的微笑里。

离开篁岭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上,油菜花变成了深黄色,像是铺了一地的金子。村庄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晚风里袅袅地散开。有狗吠声从村子里传来,远远近近的,和着山里的鸟鸣,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返程的车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婺源的油菜花,为什么能打动我们?

是因为壮阔吗?是的,江岭的花海确实壮阔,铺天盖地的黄色,让人震撼。是因为精致吗?是的,篁岭的梯田确实精致,层层叠叠的,像一幅工笔画。

是因为古老吗?是的,那些村庄、那些老宅、那些楹联,都有着几百年的历史,让人感到时光的厚度。

但我觉得,最打动我的,是那种“寻常”中的“不寻常”。

油菜花是寻常的,它在中国的乡村随处可见,是最普通的农作物。徽派建筑是寻常的,粉墙黛瓦马头墙,在皖南地区以及江南地区的古镇和老街到处都是。田园生活是寻常的,种田、养蚕、采茶、晒秋,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但正是这些寻常的事物,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极不寻常的美,那种人与土地和谐共生的美,那种顺应自然节律的美,那种文化与传统浸润在日常生活中的美。

古人写田园诗,写的也是这种“寻常中的不寻常”。范成大的“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写的是寻常的夏日午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与自在;杨万里的“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写的是寻常的儿童游戏,却有一种天真烂漫的诗趣;辛弃疾的“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写的是寻常的家庭生活,却有一种温馨动人的力量。

这些诗人之所以能写出这样的诗句,是因为他们不是田园的旁观者,而是参与者。他们不是在书斋里想象田园,而是在土地上体验田园。范成大晚年住在石湖,亲自耕种;杨万里为官清廉,关心农事;辛弃疾闲居带湖,躬耕畎亩。他们的诗,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露水和汗水的味道。

在婺源的这几天,我一直在试图寻找那种“参与感”。虽然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短暂的访客,但当我在花海中行走,在村庄里流连,在廊桥上静坐,在桂花树下沉思,我渐渐地不再是一个旁观者。我闻到了花的香,听到了溪水的歌,尝到了新茶的甘,感受到了阳光的暖。我的裤脚被露水打湿,我的皮肤被春风抚摸,我的眼睛被黄色填满,我的耳朵被鸟鸣充满......在那些瞬间,我也成为了这片风景的一部分,虽然短暂,却真实。

车子驶出婺源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风景。油菜花在雨中变得更加鲜亮,那种黄,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远山隐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我忽然想起一句很古老的诗,是《诗经》里的: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是写征人思归的句子,和我此刻的心情似乎不太相干。但“杨柳依依”四个字,却让我想起了婺源的那些柳树,在村口、在溪边、在桥头,到处都有依依的垂柳,新绿的枝条在春风里轻轻摇摆,像是在和每一个来客道别。

我来的时候,是怀着寻找“诗词原境”的期待;我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分辨哪些是古人的诗句,哪些是眼前的风景了。它们已经融合在了一起——范成大的蜻蜓还在篁岭的篱落间飞舞,杨万里的黄蝶还在江岭的花丛中穿梭,辛弃疾的白发翁媪还在李坑的溪边闲话,朱熹的“源头活水”还在思溪的古井里涌动。

而这片土地,这片被油菜花染黄了的土地,依然在年复一年地绽放着,等待着下一个春天,下一批访客,下一首诗。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③

钱镠这句写给妻子吴氏王妃的话,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依然温柔如初。在婺源这样的地方,你真的会放慢脚步,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因为你舍不得走快。每一朵花都想多看几眼,每一条溪都想多听一会儿,每一座老宅都想多坐一阵子。缓缓地走,缓缓地看,缓缓地感受,让春天从你的皮肤渗进血液,从血液渗进骨头,最后,成为你身体里的一部分。

车子在雨幕中前行,婺源渐渐远了。但我知道,那片黄色的花海,会一直开在我的记忆里,每年春天,准时绽放。而那些和花海交织在一起的诗词——范成大的、杨万里的、辛弃疾的、朱熹的——也会和花海一样,年年新绿,年年花开,永不凋谢。

陌上花开缓缓归。

这归途,本身就是春天的一部分。



注释:

①【宋】范成大《夏日田园杂兴(其一)》:“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

②【宋】朱熹《白鹿洞书院揭示》(节选):“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右五教之目,尧舜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学者学此而已,而其所以学之之序,亦有五焉,其别如左: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右为学之序:学、问、思、辨,四者所以穷理也。......”

③【五代】钱镠《与夫人书》:“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宋】苏轼《陌上花三首》:“(游九仙山,闻里中儿歌陌上花,父老云,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而其词鄙野,为易之云。)(其一)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其二)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軿来。若为留得堂堂去,且更从教缓缓回。(其三)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已作迟迟君去鲁,犹教缓缓妾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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