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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旅馆，海城旧城区的一颗烂牙。
这里是法外之地，住满了赌徒、私逃的情侣和不想被任何人找到的幽灵。苏曼将帽檐压得很低，穿过弥漫着霉味和廉价香水味的大堂。前台那个昏昏欲睡的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305房间在走廊的尽头，门漆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苏曼站在门口，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把从林辰那里拿来的格洛克手枪。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面对任何情况的准备——无论是赵承业的杀手，还是林辰设下的另一个陷阱。
她敲门。三长，两短。这是林辰在耳机里告诉她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霓虹灯牌闪烁的红光，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破旧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硬币在他指间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辰说你很准时，果然如此。”
男人转过身，借着红光，苏曼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布满伤痕的脸，左眼角延伸到下巴有一道狰狞的旧伤，像是某种猛兽留下的爪痕。
“你是谁？”苏曼没有拔枪，因为她注意到男人的另一只手正随意地放在桌子上，旁边摆着一把拆散了零件的狙击步枪。他在擦拭枪管，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你可以叫我‘老鬼’。”男人停下手中的硬币，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台早已开启的笔记本电脑，“林辰让我在这里等你，处理那个芯片。”
苏曼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林辰还在警局。”
“我知道。那小子最喜欢玩火。”老鬼冷笑一声，“但他既然敢把自己送进去，就说明外面的局已经布好了。把东西给我。”
苏曼犹豫了一瞬，掏出那块带着余温的芯片，扔了过去。
老鬼接住芯片，熟练地插入电脑侧面的接口。屏幕瞬间亮起，无数行代码开始疯狂滚动。
“这东西加密等级很高，是赵承业私人的‘黑匣子’。”老鬼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惊人，“苏小姐，你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吗？”
“账本。”苏曼走到他身后，盯着屏幕，“还有名单。”
“不仅仅是账本。”老鬼停下动作，敲了一下回车键。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视频窗口。画面有些抖动，显然是偷拍视角。
背景是一间昏暗的地下室，那个苏曼无比熟悉的地方——赵家的私人茶室。视频里，赵承业坐在主位上，而他面前跪着一个男人。
苏曼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个跪着的男人，正是她那个据说是“意外身亡”的未婚夫——李泽。
“……承业叔，那批货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丢的……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视频里的李泽磕头如捣蒜，满脸是血。
画面外传来了赵承业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李泽，我给了你很多机会。但我最恨的不是丢货，而是有人想利用我的账本来威胁我。曼曼这孩子不错，如果你死了，她会替你背下所有的黑锅。这也是你最后的价值。”
下一秒，赵承业挥了挥手。两个保镖走上前，镜头剧烈晃动，随后是闷哼声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苏曼死死地盯着屏幕，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她一直以为李泽是死于意外，或者是卷款潜逃。她甚至恨过他的背叛。但真相却是如此残忍——他从一开始就是弃子，甚至连死都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老鬼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这视频只是冰山一角。这里面还有过去二十年，赵承业勾结海外洗钱机构、甚至涉及几起命案的直接证据。林辰要这东西，是要赵承业的命。”
苏曼闭上眼睛，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呕吐感和杀意。
“林辰……他早就知道吗？”苏曼声音沙哑。
“他什么都知道。”老鬼吐出一口烟圈，“但他没告诉你，是因为如果不知道真相，你演不出那种‘无辜受害者’的样子。赵承业多疑，只有真实的痛苦和愤怒，才能骗过他的眼睛。”
苏曼睁开眼，眼底的悲伤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她看着老鬼：“这东西能直接发给警察吗？”
“发给他们？那是最愚蠢的做法。”老鬼摇了摇头，“赵承业的势力盘根错节，证据到了警局，可能在立案前就会被销毁，或者被定性为伪造。我们要做的，不是交给法律，而是交给‘公众’。”
他指了指电脑：“林辰的计划是，今晚十二点，在海城最大的户外广场大屏上，进行全网直播。到时候，数百万双眼睛看着，赵承业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捂不住这盖子。”
“那林辰呢？他在警局怎么办？”
“这才是这一局最精彩的地方。”老鬼露出一丝狞笑，“林辰把自己送进去，是为了把赵承业的一只手困在警局。现在赵承业正在动用关系要把林辰弄出来‘私下审问’，或者直接灭口。只要拖到十二点，真相大白，赵承业自顾不暇，林辰自然就安全了。”
“我们需要去接应他。”苏曼决绝地说道。
“那是当然。我的任务是搞定数据和直播，你的任务……”老鬼将一把车钥匙扔给苏曼，“你的任务比我还重。你得去把林辰接出来。但我得提醒你，现在的警局，比龙潭虎穴还危险。赵承业的律师已经在里面了，他们正准备把林辰保释到‘精神病院’——那是赵家控制的另一个屠宰场。”
苏曼握住车钥匙，眼神坚定：“我知道。这次，换我去救他。”
……
与此同时，海城市警察局，审讯室。
灯光惨白，直射在林辰的脸上。他双手被铐在椅背上，神色却依然从容，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坐在他对面的，不再是之前的值班警察，而是一个穿着昂贵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赵承业的御用律师，钱德勒。
钱德勒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林辰面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假笑。
“林先生，我们可以谈谈了。赵先生很大度，只要你交出原始备份，并承认是你胁迫苏曼偷窃、纵火，我们可以当庭翻供。甚至，赵先生还可以资助你出国深造。”
林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现在并没有戴）：“钱律师，你们的剧本有点老套。如果我现在承认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合法’地离开警局，然后在半路遭遇一场‘意外车祸’？”
钱德勒的笑容僵了一下：“林先生真会开玩笑。我们只是不想让事情闹大。”
“不想闹大？”林辰身体前倾，虽然被手铐限制着，但他的气势却反而压过了对方，“你们在大厅广众之下抓我，又在新闻发布会上造势。现在想私了？晚了。”
林辰的目光越过钱德勒，看向审讯室单面镜后的阴影。他知道，那里可能站着赵承业的人，甚至可能站着正在监听的更高层。
“我的价码只有一个。”林辰淡淡地说，“让苏曼安全离开海城。作为交换，我可以把那个U盘给你们。当然，那个U盘是加了自毁程序的，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钱德勒眯起眼睛，显然对林辰的妥协感到意外。
“你说真的？”
“我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林辰耸了耸肩，“我救苏曼是为了钱，现在没利可图了，我自然要为自己打算。”
钱德勒沉吟片刻，站起身：“好，我要跟客户确认一下。你最好别耍花样。”
钱德勒走出审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辰脸上那副贪生怕死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23:15。
还有四十五分钟。
苏曼，老鬼，你们那边准备好了吗？
这盘棋，到了该“将军”的时候了。
林辰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下摸索着，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凸起。那是他被捕前，趁乱粘在下面的一根回形针。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低语：“博弈的终局，永远是……同归于尽，或者涅槃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