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某天早晨，他在竹林边站桩。
那天的雾比平时厚，竹子的轮廓在雾里模糊，像是画在宣纸上，墨还没干透。他站在那儿，腿已经不怎么抖了，但气感还是找不到。他已经不去想气感了——想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想出来，不如不想。
他的脑子飘走了。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起阿狸的。可能是竹子的缘故，竹林里有一种气味，和她竹屋里的气味有点像，不完全一样，但有几分相似。他想起她教他养火的那天——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棍，往灶膛里拨了拨，说"火不是越大越好，是越稳越好"。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火。
他想起她切笋的样子，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他想起她给他换碗的时候，把新碗放在他面前，没有解释，只是说"留着做个念想"。他想起她在竹林边看他站桩，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站在雾里，想着这些，腿不抖了。
然后脚底有一丝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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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动。
那温热很细，像一根线，从脚底穿过来，不烫，只是暖。他不敢动，怕一动那感觉就消失了。他屏住呼吸，站在那儿，感觉那温热慢慢往上走。
到膝盖。
到腰。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样，轻飘飘的。不是那种头晕的轻，是一种稳的轻——像是脚下有根，但身体不重了。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站着，感觉那东西在他体内慢慢流动，像水，像雾，像竹林里的风。
然后慢慢散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雾还在，竹子还在，脚底的温热已经消失了，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他站了很久，试图把那感觉找回来，但找不到了。他想起老道士说的话——"太急了"。他停下来，不找了，只是站着。
那感觉没有再来。
但他知道它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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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找老道士。
老道士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落在地上的竹叶。他走过去，站在院子门口，说："道长。"
老道士没有抬头，继续扫。
"我刚才站桩，"他说，"脚底有一丝温热，然后整个人轻飘飘的。"
老道士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总算开窍了。"他说。
就这四个字，然后继续扫竹叶。
沈安站在那儿，等他说更多，但老道士没有再开口。他想了想，问："怎么重复？"
老道士扫了两下，没有回答。
他又等了一会儿，问："我刚才在想别的事，不是在练功。"
老道士这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他顿了一下。"在想一个人。"
老道士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扫竹叶，像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沈安站在那儿，不知道该问什么。他想问，想一个人和气感有什么关系，想一个人能让气感出现，那以后每次练功都要想她吗？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觉得老道士不会回答，或者回答了他也听不懂。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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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躺在山洞里，睡不着。
不是因为想太多，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块石头被翻开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坐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那只粗陶碗。
月光照进来，落在碗上。碗沿的裂纹被照得发亮，细细的，从碗口延伸到碗底。他看着那道裂纹，想起她说的话——"留着做个念想"。
他以前以为这句话是客气话，或者是随口说的。她给他换了碗，旧碗有裂纹，她说留着做个念想，意思是旧碗留着，新碗给他用。他就这么理解的。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这个意思。
也许她说的"念想"，不是那只旧碗，是她。
她给他这只新碗，是给他一个理由记住她。每次用这只碗，每次看见这只碗，他就会想起她——想起她做饭的样子，想起她教他养火，想起她在竹林边看他站桩。她知道他会走，知道他要上山，知道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所以她给他一只碗，让他带走，让他记住。
他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
铜牌是父亲留下的，他一直带着，从青石镇带到栖云山，从竹屋带到道观，从道观带到山洞。他把铜牌放在碗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个是父亲的，一个是阿狸的。
他看着这两样东西，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说，他想了很多，但没有一个想法是完整的。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信里的字，想起他看了很多遍但还是不完全明白的那些话。他想起阿狸的眼睛，想起她说"那就格格不入呗"时的语气，轻巧的，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难过。
他想，他认识的人里，有两种人。
一种人给他留下了问题，让他一直想，一直找不到答案。
一种人给他留下了东西，让他每次看见都能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这两种有什么区别，或者说，他知道有区别，但说不清楚是什么。
他把铜牌和碗放回包袱里，躺下来。
竹林里有风，叶子在响。他闭上眼睛，没有再想什么，只是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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