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人间四月芳菲尽,无边彩蝶“冢”上来。每年的四月宰相冢上都会聚集成百上千的彩蝶。它们在宰相冢的荒草间翩翩起舞,蔚为壮观。
菊子分得的一亩三分田就在宰相冢边上。
此时冢边的水渠流水淙淙,清激见底,不时会游来来几只小鱼儿互相嬉戏,互相追逐,顺流而下。
欧文赤脚踩在水渠里,大地已回暖,水给人一种惬意的凉意。人们经过冬的休眠与春的复苏,又开始了拥抱大自然。
欧文赤脚踩在糊得溜光的田埂上,用锄头的后跟敲着田埂的边,边敲边后退,留下一条酒杯一样的孔。欧文再把黄豆种点在孔里,盖上一层黄泥。
一只杜鹃鸟唱着“哥哥过河,哥哥过河”从欧文头上掠过。
传说一个谷雨的季节,有兄弟俩要去外婆家,母亲本来不让去的,因为去外婆家要涉过一条河。可是弟弟硬要拉着哥哥去,哥哥只有应允了他。
到了河边,河水却涨了。哥哥对弟弟说:“你站在岸边别动,我去探一下深浅。”
哥哥一步一步在河中摸索着过去。快到河中间时突然一个趔趄栽倒在河中,河水瞬间吞没了他。
弟弟见状在岸上一路狂奔,呼叫着哥哥,可哪还有哥哥的踪影!
弟弟哭得呼天抢地,悲痛欲绝,随后化作一只新奇的鸟,哀鸣着飞上了空中。
从此每年的谷雨季节,都有一只鸟儿从空中飞过,嘴里叫着:“哥哥过河,哥哥过河。”
欧文起身,此时却金阳普照,和风轻拂,宰相冢上彩蝶翩翩,翻耕后的农田水光粼粼,好一幅旖旎的田园风光!
这就是欧文半工半农的生活,虽然有点辛苦,但也乐在其中。
7月8日一放暑假就开始收割早稻。田里的水不能放干,因为马上就要把晚稻插下去。这时犁地已不再用牛了,用的是耕田机。晚稻不用翻耕,在耕田机后面挂个铁滚,把田滚几遍就可以了。
欧文与菊子在水田里一瘸一拐地割一段距离稻子,就拉着打稻机打一段。欧文挑谷回家的时候,菊子就慢慢地割一段时间稻子。
从宰相冢到家里的禾坪,大概有一里多路。欧文就这样一担一担地把谷挑到家里。欧文身体自然不是很清白,但由于从小常做引体向上、俯卧撑等,力量还是不错,一担谷子对他来说不是费劲的事。只是因为肩膀不经常挑担子,担了几担后就有点红肿了,所以只有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地挑。但不管怎么难挑,他绝对不会让菊子来挑。她是自己的妻子,生活的重担他会一人扛起,不会留给她丝毫!
只是那“得宠”总是对他冷嘲热讽。一时说你这个“先生”书白读了,仍然在家压担子;一时说你这个“先生”有什么用?读完了书仍然在田里耍泥巴坨子......
欧文听到这些话心里虽然很不是滋味,但是他知道自己人生的来处,自己若不是经历了那些年疾病上的灾难,自己也不会“落魄”到如此境地。好在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终于挺过来了,也掩饰得比较完好。世人只知他现在的境况,并不知他曾经的痛点。那个痛点才是他人生的弱点,只要掩饰住这个弱点,他的人生就有好的去处!
五十五
星期天,天空下着毛毛细雨,气温已降到10摄氏度以下,菊子挺着个大肚子正坐在火炉边剪着棉纱布片子,用来给出生的孩子包屎尿用。
菊子已到预产期了,欧文哪里都没去,就在家陪着妻子。
父亲说他家的黑白电视机图像总是上下滚动。欧说正好在家没事,搬过来我给你换个帧频调节器。
刚拆开电视机,姐姐家来人了,说姐姐从楼上摔下来,情况很严重。那人很着急的样子,欧文感觉情况不妙,便丢下手里的事,骑着摩托车跟着那人去姐姐家。
姐姐家门口已围满了人,欧文拨开人群,看到姐姐直挺挺地躺在厅屋,人已经没了!姐夫低着头,哽咽着说:“我说要在搭板上做两条栏杆,她总说别花那个冤枉钱......”
欧文的姐姐就这样没了,他在姐姐身旁号啕大哭起来。
姐姐家的房子砌在一个小断崖边,从崖上搭了两块预制板上二楼。姐姐准备上楼盛糠煮猪食,不想下雨天预制板很滑,姐姐不小心从上面栽了下来.....
欧文忙骑着摩托车回来告诉家里人真相,原来父亲己被母亲催着去了姐姐家。
菊子听到消息,心里一紧,说肚子疼,恐怕要生了。
天黑的时候,父亲垂着头回来了,母亲一边嘤嘤哭泣,一边怪父亲怎么回来这么晚。
姐姐家有十来公里路。父亲说他身上只有五毛钱,去的时候他走了一半的路程,用五毛钱坐了下半路程的车,回来全是走路回来的。
父亲在宰相园预制场做事,工资都是母亲结的,他身上几乎不巴一分钱。
凌晨五点,哼哼唧唧的菊子一用力终于把儿子生下来了。
小家伙躲在襁褓中,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欧文冲小家伙苦笑了一下,小家伙不知道他的父亲心里藏着忧伤......
五十六
只愁养,不愁长。儿子已经蹒跚学步,吚呀学语了。
过几天儿子就要满周岁了,欧文要去岳父那边通知几个亲戚过来吃顿饭。自从买了这辆旧摩车,欧文时常要把它送到修理店里去修理,摩托车旧了烧油量又挺大,欧文的那点工资基本就花在养车和养家上面了,他口袋里经常是空空如也。
他现在要加10元钱油去岳父家,他想向母亲借10元钱。嫂子在一旁铁青着脸,母亲看到嫂子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说:”我哪有钱?” 欧文那个气啊,昨天明明看到她从预制场结来工资,今天就说没钱了。他不知道母亲哪这么怕嫂子,仿佛嫂子是婆婆,她是儿媳妇儿!
欧文那个气啊,冲出来一句:”你这样对待我,我以后不会赡养你!”
嫂子听到这句话,别扭扭地走开了。
母亲满脸怨气地说:“你不养我,我出去!”
不想性格倔强的母亲把这句话付诸了行动。
儿子生日前一天,母亲突然不见了,身份证、家里的存折都不见了。
儿子的周岁餐取消。欧文全家以及宰相园的男女老少都发动起来,欧文全家找遍了所有亲戚,宰相园的男女老少找遍了周围的山林,都不见母亲的踪影。
母亲从此音讯全无!
欧文很后悔当时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纵使母亲有太多的“不好”,但终归她是自己的母亲。母亲一直体弱多病,在她的内心世界里儿女承欢她的膝下才是她的幸福,死读书本而又郁郁寡欢的欧文又怎么能得到母亲的欢心!母亲没上什么学,在她的认知里只有生理疾病不会有心理疾病,所以以前欧文对她说起自己有病,她只能要欧文去输液!家里经济本来就困难,而欧文还要向母亲讨要钱去医院,母亲怎不会有气?母亲之所以掌握着家里的“经济大权”,那是出于女人的天性,女人都喜欢买东买西,把家里安排得井井有条。小时候母亲看到欧文的书包烂了,给他买了个漂亮的皮书包,上面还印着培根的那句:知识就是力量,害得欧文在上下学路上扭扭捏捏了好一阵子!十二岁那年,母亲看到欧文的衬衫烂了,给他买了件前面印着“唐老鸭与米老鼠”图画的T恤,虽然开始穿的时候,欧文很不自在,但却招来了许多同伴艳羡的目光!
母亲本来就是一个很脆弱的人,欧文还对她说出那样的话,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母亲了!欧文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这几天因为四处找母亲,哥哥得了重感冒,他要父亲替他去鱼塘守鱼。寒风呼啸的鱼棚里,父亲号啕大哭起来,他想起自己身无分文来到宰相园,现在母亲不知去向,又留下身无分文的他,辛辛苦苦一辈子又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