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军:窝囊的年鱼
过年分鱼,母亲回来时脸色紧绷绷的,不过在跨进门口的午槛时,遇上刚刚揭开釜冠的热气,脸色又开始渐渐的柔和下来。
我们队上的人不多,一百出点头,水面面积相对来说,比邻队要稍微多些,每年过年分鱼,都能划到六斤左右一个人,最多的时候一个人能分到八斤。

起鱼通常在腊月二十四到二十六之间,那个时候都是用大网拉,一边三四个人,像那种纤夫拉船似的,网的前面会有一个人拿根鱼叉拍冻,这时候鱼便开始频繁的跃出水面,展现它们最优美的身姿。
我们几个孩子跟在大网后面,无论看鱼的人怎么训骂都不会上岸,因为这个时候有很多鱼会跳到岸上,运气好的话就能捉到一两条,小的放裤兜里,大一点的,就折一根芦苇,从鱼的腮帮穿过嘴唇,拎着溜回家里。
鱼起上来之后,会运到集体的晒场上,起鱼的网工费通常情况下是用鱼抵算的,然后便开始分鱼了。
为了避免分鱼不均衡,因为鱼有好几种,鲢鱼、青鱼、草鱼、鳊鱼,这时候会根据每户的人口多少来搭配,一堆一堆的倒在晒场上,供大家自由选择,人多的人家自然沾了光,他们可以分得一条青鱼,我们家最多也就是搭一条鳊鱼。
父亲在的时候,我们每年过年还能吃上几盘整条的鱼,可自从父亲走后,每年分鱼回来之后,母亲会留两条整鱼下来说是留到正月初一吃,其余的将鱼头剁下来煮给我们吃,鱼身用盐腌起来晒干。
等到了正月初一,整条鱼端上来时,母亲说今天是初一,不作吃鱼,然后就这样拖拖拉拉的,这条鱼就正好等到来拜年的亲戚。
腌好的鱼晒干以后,母亲用袋子装起来,等到插秧的时候,母亲才拿出来用水泡开,煮给帮我家插秧的人,有一次煮的鱼大家都没有动筷,大伯吃了一口,筷子往桌子上一摔:“怪不得你家每年找不到人插秧,你把这个虫蛀了的鱼煮给人吃,谁还会帮你家插秧啊?”母亲一转身,坐在锅膛门口的烧锅凳子上低下了头。
后来有一年分鱼,母亲叫我去分,脚刚踏进队长家里,队长便开了口:“x娘的下怂,把起钱来,没得x把,分起鱼来倒灿劲(积极),怎么要x脸的。”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年分鱼母亲脸色总是不好?因为自从父亲去世后,整个队上只有我们家差队上的钱,母亲一个人做工分,要养活一家四口,我跟哥哥上学要学费,妹妹又是残疾,所以队上的好多费用,母亲一时根本就还不上,而每年分鱼回来时,还要对我们强装笑脸。
我一直不明白,这窝囊的年鱼,是什么力量让母亲熬过那几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