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城隧道入口附近，一座废弃的修车厂。
珍珍已经在这里守了两天两夜。她通过微型相机记录下了恐怖分子的行动规律：每天凌晨三点，会有一辆货车进入修车厂，停留大约半小时后离开。修车厂内有至少六名武装人员，轮班值守。那辆装满炸药的卡车就停在后院，被帆布盖着。
她知道以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阻止这场袭击。但她也知道，如果向美国警方报案，以她非法滞留的身份和过去的记录，很可能会被直接逮捕，而恐怖分子会在她被关押期间照常行动。所以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
她没有等来她想等的人，但她等来了另一个人。
第三天傍晚，当珍珍又一次在修车厂对面的废弃公寓里监视时，门被轻轻推开了。她迅速掏出藏在腰间的手枪，转身指向门口。
然后枪从她手里滑落了。
门口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瘦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那双从出生起就看着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洗过的葡萄。她的儿子，龙宇。
“妈妈。”龙宇的声音在发抖。
珍珍冲过去，将龙宇紧紧抱在怀里。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抱着他，像是要把这十年的亏欠全部融化在这个拥抱里。龙宇的身体在发抖，他的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始终没有哭出声来。这个从12岁起就被迫独自面对世界的孩子，在母亲怀里终于变回了一个孩子。
站在门口的老张默默转过身去。而龙觅武，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仰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叙旧。
老张打开一张手绘的修车厂平面图，铺在地上：“我花了一个下午摸清了他们的布局。正门有两个人轮岗，后门有一个人。后院停着那辆目标卡车。仓库里有至少三个人，可能更多。他们都有自动武器。”
“我们只有三个人。”龙觅武说。
“不，四个。”龙宇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我也去。”
“不行。”珍珍和龙觅武几乎同时说出口。
“我等了十年才找到你，我不是来当累赘的。”龙宇看着父亲的眼睛，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那是一种和龙觅武一模一样的倔强，“师父在寺里教过我功夫，我不会拖后腿的。”
珍珍看向龙觅武。龙觅武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腰间掏出那把从皮箱里取出的手枪，放到龙宇的手里，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一切都在这个握手中说尽了。
行动定在凌晨三点——恐怖分子换班的时间，也是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四个人各就各位。老张负责从后门潜入，切断电源；龙觅武从正门吸引火力；珍珍和龙宇从侧面的通风管道进入仓库内部，寻找并摧毁引爆装置。
凌晨三点整，货车的引擎声准时响起。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老张悄无声息地撂倒了后门的守卫，切断了修车厂的总电源。整个厂区陷入一片黑暗，趁恐怖分子慌乱之际，龙觅武从正门冲入，枪声在黑暗中炸开。珍珍和龙宇从通风管道爬进仓库，在手电筒的微弱光束中，找到了那辆被帆布盖着的卡车。
卡车货厢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炸药包，中间连接着一个定时引爆器。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00:58:42。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珍珍的脸在倒计时的红光中显得异常苍白。她蹲下来，迅速拆开引爆器的外壳，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
“妈妈。”龙宇的声音突然发紧，“外面有脚步声。”
珍珍没有抬头，她的手指稳稳地捏着一根红色的导线。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声音却异常平静：“小宇，妈妈教你一句话，你要记住。引爆装置有三根核心导线，红色、蓝色、绿色。红色的那根，永远不要剪。”
“为什么？”
“因为红色代表心跳。剪了心跳，人就没了。我们做人也是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心跳不能停。信念不能断。”
龙宇听着母亲的话，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撞开了。
一个魁梧的身影冲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冲锋枪。龙宇毫不犹豫地举起父亲给他的枪，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他没有犹豫太久。
一声枪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龙宇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而龙宇的肩膀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珍珍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骄傲。
“做得好。”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然后她低下头，用指甲钳剪断了那根蓝色的导线。引爆器上的倒计时停在了00:43:17。
“好了。”珍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外面的枪声也停了。
当珍珍和龙宇走出仓库时，晨光刚刚开始在曼哈顿的天际线上蔓延。修车厂外，五辆警车包围了现场——老张在行动开始前就匿名报了警，把照片和坐标都发了过去。恐怖分子的残余人员正在被逐一押上警车。
龙觅武靠在修车厂的外墙上，手臂上有一道弹片划出的伤口，血流得不厉害，但整条袖子都已经染红了。他正在被一名急救人员包扎，一边包扎一边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当他看到珍珍牵着龙宇的手走出来时，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傻瓜。
老张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家人向彼此走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重新放回口袋。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但嘴角是上扬的。
龙宇松开母亲的手，朝父亲跑过去，跑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着珍珍。龙觅武从急救人员手里挣脱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在晨光中，这一家三口终于紧紧拥抱在一起。
龙宇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哭了。这一次，他哭出了声。这个从六岁起就再也没有见过父母同时出现的小男孩，在纽约冰冷的晨光中，终于同时抓住了父亲和母亲的手。
但重逢的时间很短。
远处，警笛声还在响着，更多的警车正在赶来。珍珍知道，以她的身份——非法滞留的外国人、曾经被追查的间谍——她不能留在这里。她必须在更多的警察到来之前离开。
她松开抱住龙宇的手，将他轻轻推到龙觅武怀里，然后退后了一步。
“妈妈？”龙宇察觉到不对，声音里带着惊恐。
“小宇，听爸爸的话。”珍珍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的声音很稳，“妈妈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等处理完了，妈妈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你每次都这样说。”龙宇的声音变成了哭喊，他死死攥住母亲的袖子，指节发白，“你每次都这样说——然后你就走了，一走就是好多年。我不要你再走。”
珍珍蹲下来，捧着龙宇的脸。她的儿子长高了，眉宇间已经有了他父亲的影子。她想起了十年前，她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喂奶的情景。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可以脱离过去，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小宇，妈妈以前骗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骗过你。”珍珍用拇指擦去儿子脸颊上的泪水，“这一次，妈妈发誓——我一定会回来。因为妈妈的心，早就不属于任何组织、任何任务了。妈妈的心，只属于你和爸爸。”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记住妈妈教你的——红色的线，不能剪。心跳不能停。信念不能断。”
龙宇不再哭喊了。他咬着嘴唇，看着母亲的眼睛，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
珍珍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龙觅武。他们之间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龙觅武明白。他点了点头。
珍珍转身走进纽约清晨的人潮中。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曼哈顿灰色的天际线下。
龙觅武将手掌放在儿子肩上，用力握了握。龙宇抬起头，在泪光中看着父亲那张被硝烟和伤口刻下新痕迹的脸。他发现父亲的脸上也全是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