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十岁

       不知从何时起,晟莛已年过三十。

       这个年是在芜湖老家过的。腊月二十八,晟莛一个人坐在娘家的旧沙发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晟莛看见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侄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今年十岁了,爷爷奶奶说要给他办个像样的生日宴。

       十年前的这个时候,弟弟带着那个姑娘进门,说是怀孕了。父母乐得合不拢嘴——那个从小让他们操碎了心的儿子,居然要当爸爸了。他们几乎是欢天喜地地举债操办婚事,生怕夜长梦多。十万元彩礼给了女方,人家一分没陪嫁,全扣下来给了她弟弟。晟莛父母是老实人,只说:“咱家也不是啥富裕人家,人家姑娘肯来就不错了。”

       侄子出生那天,天蓝得不像话。晟莛去医院,看见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躺在婴儿床里,心里却沉甸甸的。晟莛想起弟弟那些毛病——抽烟、赌钱、游手好闲,就剩一副好看的皮囊。弟媳也是个孩子,从小跟奶奶长大,在家里不受待见。两个没被好好爱过的人,凑在一起生了孩子,这孩子往后该有多苦。

       晟莛曾跟父亲说,要不把孩子送给北京那户人家吧,人家条件好。父亲瞪晟莛一眼:“胡说啥呢!”母亲抱着孙子,眼眶红了。晟莛便不再提。

        这十年,侄子是晟莛父母一手带大的。弟弟和弟媳没带过一天,没出过一分钱。每年过年,侄子的新衣服都是晟莛来买。他们俩自己都是孩子心性,哪懂得疼惜另一个孩子。后来弟媳果然走了——一个从小缺爱的女人,在婆家找不到温暖,能留下来才是怪事。父亲还盼着她回来,晟莛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弟弟假装着不在乎,掩饰着自己的麻木,牌桌上有人问起,他只说:“走就走呗,关我啥事!”

         晟莛结婚那年,父母把晟莛的彩礼拿去还了当年弟弟娶媳妇欠的债。晟莛吵过,恨过,但终究什么也改变不了。后来晟莛才慢慢想明白,父母的偏心不是不爱晟莛,是他们那代人的浅薄——儿子是根,女儿是水,嫁出去就泼出去了。这浅薄的代价,总要有人来扛。

        年前,晟莛带着侄子去南京玩了三天。晟莛丈夫起初不太情愿,但还是答应了。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两个孩子,加上晟莛丈夫,四个人开了辆小车。侄子第一次出远门,看见喜爱的景点时眼睛都亮了。三天里他一直紧紧跟着晟莛,像只小动物。

        从南京回来那天,晟莛们吵了一架。起因小得晟莛现在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他吼着要离婚。声音很大,邻居肯定都听见了。这个年,村里人又多了一个谈资。

        母亲劝晟莛留下来过年,说正月里侄子过生日,人多热闹。晟莛留下来了。从腊月到正月,侄子的生日宴是晟莛和父母在张罗,弟弟照常出去赌钱、喝酒,回来倒头就睡。他来找晟莛借钱,晟莛一分没给。村里有人背后说晟莛小气,尤其是他那帮牌友。晟莛不在乎。

        这些天晟莛一直在想,晟莛和丈夫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后来道了歉,说那天是冲动。可晟莛知道,问题早就有了,只是一直没人说破。如果不是因为孩子,也许晟莛们真的会分开。有了孩子,事情就变得复杂了。晟莛不知道这复杂是牵绊,还是借口。

        太阳快下山了。晟莛写了这么多,抬头看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抖音里有人在晒年夜饭,朋友圈里全是团圆和祝福。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生活裁剪成九宫格,发出来给全世界看。那些难处,那些说不出口的,都藏在照片的边角,藏在滤镜照不到的地方。

       真的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吗?还是说,生活本来就是一本经,只是有人念得顺,有人念得磕磕绊绊?

      侄子写完作业,抬头问晟莛:“姑姑,你在写什么?”

      晟莛说:“写日记。”

     他又问:“写我了吗?”

    晟莛说:“写了。”

     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玩他的橡皮。那个笑,让晟莛想起十年前医院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里有多少说不清的东西,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往后还有多少路要走。

    他只是笑着,低头玩他的橡皮。

   窗外的天快黑了。年就要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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