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席

从淀山湖边经过,不时见到一丛丛,一蓬蓬,一片片低矮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抖动。还有那风中飘忽的芦花,像把掸子竟然将记忆中编席子的点点滴滴,从灰尘中渐渐梳理出来,且愈发清晰。

儿时冬天,该收的收,该种的种了,农田里的活就变得清闲起来。但农民没有得闲,村庄更没有得闲。家家户户开始忙碌着同一件事,就是编席,老家话叫“打芦席”。

老家铜陵江北圩区,以前多的是水塘,沟渠,还有荒滩,特别是江边的那片芦柴场,每个生产队都有份。晚秋初冬,麦子葱绿,油菜苗定棵后,芦柴就开始砍收了。

顶着呛人的北风,一梱捆芦柴挑回来或靠在墙边,或就着一棵大树,一圈一圈地围,勒着大树不让呼吸一样。完了,再用草要子绕着捆紧,当个宝物似的。

这时的芦柴虽然枯萎了,但生命的脉络里多少还有些水份。有勤快的人家开始憋不住,一梱梱地放倒,断料,飘散的芦絮雪片般飞舞,撩得嘴巴没处啄的公鸡扑着翅膀追撵,当发现受骗不能食用时,赶紧低下那高昂的头,擦着地皮左一下,右一下地摩擦,可怎么也擦不掉沾在舌头上的花絮。

按照尺寸下料断材的一般都是家里的大人,这不仅仅是怕小屁孩糟蹋了料子,明晃晃的斧头也多少有些沉,挨着手指头上上下下更不是好玩的。渐渐的,“呯呯”地声音在村庄上空此起彼落回响起来。

我读五年级时学会了编席。

芦柴变成芦席有个复杂缠人的过程,得用心去衡量,用眼去挑剔,用力去锻压,还要用智慧去拼接。它虽然没有精美的图案,人为地雕饰,但实实在在需要耐心,需要毅力。

切好的芦柴变成编席的篾片,先要用柴刀削尽它身上多余的包袱,枯枝,枯苞,哪怕下面枯死的根须也不留下一根。然后再用专制的工具将光滑的芦苇杆开膛破肚,其实只能是划开一条缝。你可以系上长围裙也可以短围腰,再干净的芦柴也会沾上岁月的风尘,利刀地削砍中难免会尘埃四起。

想想看,一大堆的芦柴,像一天天的日子,每一根都要用心伺候过,是不是很枯燥泛味?

枯燥的日子也是生活。

冬天无雪也有冰,那年头零下七八度是常事。泥土夯平的稻场便被冻得瓷实,光滑。大清早起床,将一梱梱长长短短的芦柴均匀地铺好,脱掉笨拙的上衣,拖上大石磙,“吱吱嘎嘎”声中开始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碾压。

芦柴是老家人的说法,其实是有区分的。端午节采摘裹粽子的叶子,那种叫芦苇,秋天时花絮稀疏,颜色灰白,像营养不良的中年人的头发,芦苇杆子皮薄空心,石磙压上去一阵“吱吱”声里就有开裂的“叭叭”声,多压几次芦苇就柔软起来,拖着大石磙就不费力气了;还有一种就叫芦柴,叶子窄且长,叶边有看不见的勾刺,极易拉破皮肤。芦柴圆圆的像竹竿,实心,结实。我记得幼时曾见过隔壁人家的墙壁就是用芦柴编制的,里外再糊上泥巴。芦柴花花絮细腻,雪白,不少人家摘下一大把的样子用来扎成掸子,像支特大号的毛笔,却只能清扫日久遗落下的灰尘。

我最怕的就是磙这芦柴了。

厚重的石磙从它们身上碾压上去,这些皮厚的家伙根本就无所谓,它们在石磙下面拥挤,再互相挨着身子滑来滑去,三趟五趟也没用,只有慢慢地,收短手中的绳子,再踏上一只脚,从粗的根部开始,等到它裂开了嘴,洁白的柴芯便挤了出来,一截一截,横七竖八地萎缩在柴下,然后再依次向上。

太阳出来时就不能再拖石磙了,再拖再用力也是徒劳,芦柴会被挤压到化冻后的泥土里。没有磙好的芦柴再经过用树段制成的木锤,一把把抓紧不断地锤打,锤打,直至变成柔软的芦篾。

我拉不动这沉重的石磙,是因为脚踩在圆溜溜的芦柴上会摔跤,石磙没滚,自己却变成了石磙。

所有的垫铺只为一张张芦席。

编席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大清早起床,坐在家里,其实就是坐在一张两平方多点的芦席上。阴冷的风从后门、窗、檐口的缝隙中钻进来,不仅强吻我的小手,还要从腰后面扯开的衣服下钻进我的后背,仿佛想要钻进心里,还有两边堆好的凉冰冰的芦篾,怎么也捂不热。我低头编织,双手紧扣,高高低低的篾片在眼前忽上忽下,舞动。时光,在身边静静地流逝。

记得我读初中那年(八一年)的初春,隔壁大爷听说后面的普济圩某处要芦席,风风火火地挑去了四十张(二百多斤)席子。回来时脸色苍白,虚汗淋漓,怀里揣的二十多元卖席钱还没来得及掏出交给大娘,人就倒在床上。大爷有肺病,出了大汗又受了风凉,这一倒下就永远没有爬起来。大爷走时才四十来岁,丢下大娘和七个大大小小的孩子。

也是那年油菜花开的时候,我家分到了土地。那片芦柴场随后也被瓜分,渐渐被开荒改造成了农田。浩浩荡荡的芦苇,连同冬日里的忙碌都成为记忆。

艰难的岁月里,我们的父辈就是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不屈的信念脚踏实地面对生活,也为我们树立了战胜一切地榜样。直到现在我“编席”的双手依旧没停,还在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的日子,也为孩子们编织着一个灿烂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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