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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小区的铁门被风推着,吱呀一声,撞见了七十三岁的巧姐。她正提着两兜菜往里走,听见我喊“巧姐”,猛地回头,那张被岁月和阳光反复打磨过的脸,依旧黑得发亮,像块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
我忍不住笑了:“您这走路带风的劲儿,还是跟当年一样。”
她把菜换到另一只手,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老了,比不得当年在生产队,能一口气跑三里地不带喘。”话音刚落,她自己先笑起来,笑声像铜铃,撞碎了小区里的宁静。
我目送她走远,那背影依旧挺拔,脚步依旧利落,忽然想起她做姑娘时的绰号——旋风妞。
这名字是生产队的老少爷们儿给她起的,既贴切,又透着股子亲昵。她皮肤黑,性子急,干活像阵风,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干活时更是手脚并用,像阵小旋风卷过田埂。有次夏收,她跟男劳力比割麦,镰刀挥得呼呼响,一垄地眨眼就割完了,队长在地头喊:“旋风妞,慢点,别累着!”她头也不回,撂下一句:“慢了哪赶得上饭点?”
那时我还在上中学,跟着生产队混工分。巧姐大我几岁,是队里的“铁姑娘”,也是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的榜样。她干活从不偷懒,挑担子专挑大的,割麦子专挑密的,插秧时更是像跳舞,脚尖点着泥,身子前倾,一排排秧苗就整整齐齐地立在水田里。
有次双抢,天热得像蒸笼,我们躲在树荫下偷懒,她却顶着草帽在田里拔草。我喊她:“娣姐,歇会儿吧!”她直起腰,抹了把汗,草帽一摘,露出一张黑红的脸,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歇啥?草比人高,不拔了庄稼咋长?”她说完,又弯下腰,像阵风似的在田里穿梭。
队里人给她起绰号,从不带恶意。队长眼睛小,总眯着,人称“眯缝眼”;会计说话慢,人称“慢郎中”;还有个小伙子,个子矮,人称“地出溜”。这些绰号,像田埂上的野花,开在那个纯真年代,带着泥土的芬芳。
有次,村里来了个新干部,问巧姐:“你这绰号谁起的?”她咧嘴一笑:“大伙儿起的,听着顺耳。”干部又问:“你不嫌难听?”她摇摇头:“难听啥?旋风能刮走杂草,能带来雨水,我这名字,听着多精神!”
后来,生产队散了,大家各奔东西。巧姐嫁到邻村,种地、养猪、供孩子上学,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有年冬天,我在县城遇见她,她正推着自行车卖菜,车筐里装着新鲜的青菜,脸上依旧带着那股子爽朗劲儿。“日子好过多了,”她说,“就是想念当年在生产队,大伙儿一起干活,一起说笑的日子。”
如今,巧姐的孩子都成家了,她也搬进县城,住进楼房。可每次见面,她还是那副快人快语的性子,笑声还是那么爽朗。有次我去看她,她正在阳台上种花,花盆里栽着几株向日葵,开得金灿灿的。“这花,像不像当年的麦浪?”她问我。
我点点头。是啊,像极了。那片金灿灿的麦田,那个扎着短辫、裤脚高挽的姑娘,那阵卷过田埂的旋风,都成了我记忆里最动人的风景。
落笔时,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叫旋风妞的姑娘,站在麦浪里,草帽下的脸黑得发亮,汗水浸湿了衣领,笑声像铜铃,撞碎了夏日的宁静。她挥着镰刀,像阵风似的,卷过大地,卷过岁月,卷进我记忆的深处。
那是我们那个年代,最鲜活的记忆。
那是我心中,永远年轻的——旋风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