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弃犬悲歌
第三天夜里,它经过一个亮着路灯的镇子边缘。又饿又累的它,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个散发着食物气味的垃圾集中点。就在它试图从破损的塑料袋里拖出一块疑似肉类的垃圾时,一阵尖锐的、高频率的、几乎要穿透它耳膜的声音突然从远处响起!
那声音不像是自然界的,更像是一种金属器具发出的、极具穿透力的鸣叫,是犬哨的声音。多多浑身猛地一僵,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一股莫名的烦躁和隐隐的头痛袭来。它立刻放弃了食物,转身就逃,一直跑到听不见那声音的荒野里,心脏还在怦怦狂跳。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告诉它,那声音意味着危险。
更大的危险发生在第四天黎明前。它正在一条偏僻的县道边试图穿过马路,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令它血液几乎凝固的声音——狗的集体吠叫和哀鸣,混杂着金属碰撞和人类粗鲁的呵斥声。
它立刻缩回路边的排水沟,将自己埋在枯草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很快,一辆侧面焊着铁笼子的卡车摇晃着驶来,车身上似乎有模糊的标记。笼子里挤满了各种体型的狗,它们惊恐地叫着,爪子扒拉着铁栏。卡车在一个路口停下,两个拿着长杆套索的男人跳下车,开始用手电筒照射路边的角落和草丛。
多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是狗贩子!和那个酒鬼把它卖去的地方来的人一样!它死死趴着,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它闻到了那些人身上浓烈的烟味和汗味,也闻到了笼子里同类绝望的气味。
手电光柱几次从它藏身的上方扫过,最近的一次,光斑离它只有不到一米。它甚至能听到那两个男人的对话:
“这边好像没了。”
“妈的,最近这些流浪狗都精了,不好抓。去那边小区看看,听说有没拴的。”
卡车终于发动,带着一车悲惨的呜咽声远去了。
多多在排水沟里又趴了足足一个小时,直到天色微亮,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敢慢慢爬出来。它感觉后腿那个针眼附近又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全身都有些莫名的酸软。它更加小心了,白天找到的藏身地必须万无一失。
回家的执念支撑着它,但身体的疲惫和那种说不出的不适感,还有对奇怪声音和气味的敏感,都在消耗着它。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本能地觉得,必须更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那个记忆中安全的地方。
第五天深夜,当多多拖着越来越沉重的步伐,嗅到风中那一丝熟悉的、混合着水汽、泥土和某种特定植物的气味时,它几乎要呜咽出来。
廊下郊野公园。它不会记错这个名字,老爷爷以前总念叨,带它来过无数次。
它从一处破损的铁栅栏缝隙钻了进去。月光下的公园显得空旷而寂静,和白天的热闹截然不同。它急切地奔跑起来,沿着记忆中的小路:穿过那片总有小鸟在清晨叽喳的灌木丛,绕过那个夏天孩子们喜欢玩水、现在却干涸了一部分的浅水潭,直奔水潭边那艘破旧的、刷着褪色蓝漆的小木船。
它跳到船上,仔细地嗅着每一寸木头。没有,没有老爷爷的味道。只有潮湿的腐朽味、青苔味,和最近可能有什么小动物在这里停留过的气味。
它又跑到那个铁铸的耕牛雕塑旁,以前老爷爷总爱坐在这里休息,它会趴在牛肚子下的阴影里。现在,雕塑冰冷,周围只有落叶和灰尘。
它把公园里熟悉的所有角落都找了一遍:那片柔软的草地(现在有些枯黄)、那排开着小白花的矮树丛(已经谢了)、甚至老爷爷曾经偷偷带它进去过一次的、现在已经上锁的管理员小屋门口……没有任何熟悉的、属于主人的气味留下。
多多颓然地在破木船边趴下,把下巴搁在冰凉的前爪上。眼睛望着远处城市方向模糊的灯火,那里有它这几天经历的肮脏、危险、饥饿和疲惫,却没有它想找的温暖。
希望,再一次落空。但这一次,连悲伤都显得乏力。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从身体内部升腾起来的、陌生的不适感,攫住了它。
它开始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即使在相对暖和的夜晚,它也想找个更避风的地方蜷起来。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体内像烧起了一小团火,让它口干舌燥,呼吸变得有点急促。肌肉里时不时传来游走性的、细微的刺痛或酸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轻轻啃咬。后腿那个针眼附近,持续的、闷闷的胀痛感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偶尔会有一下尖锐的抽痛。
它的听觉和嗅觉似乎更“吵”了。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公路上永不停歇的车流轰鸣,甚至地下虫子蠕动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它的耳膜,让它心烦意乱。各种气味也汹涌而来:泥土的腥气、腐烂植物的味道、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垃圾场气味……在这些气味中,那种奶和糖混合的甜腻气味的诱惑力变得异常强烈,让它不由自主地竖起鼻子,朝着气味可能飘来的方向张望,尽管它知道那可能只是某个被丢弃的食品包装。
第六天白天,它躲在一片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深处,几乎一整天都在昏睡和短暂的清醒中交替。它不想动,也几乎感觉不到饥饿。喉咙开始有点不舒服,吞咽口水时有一种轻微的滞涩感和痒意。眼睛似乎也有点发干发热。
傍晚,它被一阵细碎的声音惊醒。是一只肥硕的老鼠从附近跑过。若是以前,出于狩猎本能,它或许会悄悄跟踪。但此刻,看着那只老鼠,一种截然不同的冲动猛地攫住了它——不是捕食的冷静,而是一种暴烈的、想要冲上去狠狠咬住、撕碎什么东西的欲望!它的肌肉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呜噜声。但它残存的对暴露的恐惧压过了这股冲动。它看着老鼠跑远,身体却因为克制而微微颤抖。
天又黑了。它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继续往“家”的方向走。那个“家”的具体位置,在老爷爷以前住的那片平房区,离公园还有一段距离。它挣扎着站起来,感觉身体比昨天更沉,那种内在的躁动和不适感也更加强烈。回家的执念是它仅剩的动力,但前方的路,似乎被一层越来越浓的、带着刺痛和狂躁的迷雾所笼罩,它感觉眼睛有些看不清远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