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刚毕业没多久,踌躇满志地找工作,简历撒遍全网,回应却寥寥无几。这社会,对新手总是不太友好。
屡屡碰壁,正式工作没着落,兼职倒是容易。景区讲解员、咖啡店员、餐厅服务员……糊口没问题,至少不用再伸手向爸妈要钱。
一个偶然的下午,咖啡屋的同事提起,星辰棋院在招人,要求英语流利,会点基础韩语,时薪是咖啡屋的双倍多。
向往的工作?算不上。但韩语,她擅长。她的韩语早就过了四级。
盘算着先干一段时间吧。总比每天东奔西跑打零工强,至少能稳定下来,存点积蓄。
下班后,她立马赶了过去。
面试官翻着她空白的简历,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随后,直接用韩语打招呼。
林欣流利地接了上去。
面试官似乎还算满意她的形象和语言能力,直接给出答复:“下星期一过来上班。”
顺利得让她有点懵。大概是棋院招得急,正好被她撞上了。回去的路上,她兴奋了好一会儿。
她性格温和,喜欢安静,有点腼腆。不过兼职做多了,环境逼着人改变,她也开朗了不少。
在棋院上班,接触的大多是国外棋手和围棋爱好者。她对异国文化充满好奇,渴望出去旅行,看看外面的世界和人。奈何囊中羞涩,她不想用父母的钱填补自己的梦想。成年了,她想靠自己打拼出想要的生活。想抬头看月亮,也得有足够的六便士支撑。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出于对这份工作的重视,她提早一个多小时起床,难得地装扮自己。
她一贯素颜,但工作需要门面。复杂的眼线眼影她不会,只擦了层粉底,抹上衬肤色的口红。
一身黑色职业套装,完美贴合身材。对着棋院换衣间的镜子,她努力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今天,她负责中韩围棋对抗赛的现场协调,赛前正忙着给棋手们分发赛事手册。
大厅屏幕上闪动:韩国 李泽宇 VS 中国 王金辉。
林欣站在门口,持续展露微笑,脸都有些僵了。一辆精致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一大群记者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林欣心中诧异,低声问身边的同事李菲:“这阵仗,什么大人物吗?”
“你没看见大屏幕上?韩国李泽宇啊!”李菲一脸“你居然不知道”的表情。
“嗯,看到了。怎么,他很出名吗?”
“天!你在棋院上班,不认识李泽宇?”李菲夸张地瞪大眼,“他可是围棋天才,才24岁,冠军拿到手软!”
“我是第一天上班,以前真没关注过。以后有不懂的,还得请你多指教。”林欣有些不好意思。
“李泽宇不光棋下得好,关键是长得超帅!YEAH!”李菲瞬间换上花痴脸,凑到林欣耳边,压低声音,“就是……比较冷漠,从不正眼看谁,性格怪怪的。可能天才都这样吧。”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安快步穿过人群,手臂交叠组成人墙,粗粝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请让一下!保持距离!”
他们像移动的礁石,将人潮推向两侧,皮鞋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硬生生辟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车门终于完全打开。一只黑色皮鞋率先落地。
李泽宇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腕表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没看周围的闪光灯,顺着保安让出的空隙往前走,肩膀偶尔碰到人墙边缘,保安便立刻加重力道稳住阵脚。
直到他走进棋院厚重的大门,身后的喧嚣才被隔开。
李泽宇走进大厅。林欣悄悄打量:约莫一米八的身高,五官堪称完美,下颌线条硬朗,轮廓柔中带刚。眼神果然如李菲所说,冰冷,带着强大的气场。
她和同事们立刻低头鞠躬,用简单的韩语问好:“안녕하세요(您好)。”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倒是他身边那位约莫四十岁的助理,很热情地点头回应,似乎早已习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
没过多久,经理走到林欣跟前。
“小林,李泽宇选手要在这边待一个月,后续有几场社区围棋分享会要参加。他团队那边人手不够,想找个本地熟路的人帮忙——不用做复杂的,就是提前去会场确认设备、帮他翻译些日常对话,比如去餐厅点餐、买东西,偶尔陪他去趟棋院分馆取资料。”经理顿了顿,“他助理说时薪给一百,比你之前的兼职高不少,你要是有空的话……”
一百!
林欣心里瞬间炸开烟花,暗自兴奋。这比她在咖啡店翻倍还多!
“好的,没问题!”她一口爽快地答应。心中庆幸:多学一门语言,果然好处多多。
李菲羡慕地凑上来:“哇!你好幸运!能近距离接近男神,还有这么高的时薪!换我,倒贴钱都愿意!”
林欣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到时候,能帮我要张签名照吗?我请你吃饭!”李菲双手合十,满眼期待。
“你觉得……他会给签名照吗?”林欣觉得希望渺茫,“不过,我愿意帮你试试。”
“谢谢亲爱的!”李菲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林欣跟着经理走到三楼棋室门外,和那位和善的助理交接了几句后,经理离开了。
“你好,我叫林欣,请前辈多多指教。”林欣微微前倾,半鞠躬。李菲特意叮嘱过,这是韩国基本的礼仪。
“好说好说。”助理笑容可掬,“就是我们这位,有点‘特别’,得先跟你打个招呼,有点心理准备。”
林欣放松下来,觉得这位助理前辈很好相处。
“你记一记。”助理开始交代。
林欣赶紧打开手机备忘录。
“李泽宇,他参赛期间几乎不进食,最多吃早餐。所以早餐非常重要,要营养全面搭配……
不食甜,不食辣。
他好清净,怕人打扰。选择房间务必安静。
还有,别随便碰他棋盘上的棋子!哪怕是摆错了位置,他都能精准记得每颗子刚才在哪儿,错一个就得从头复盘,能跟自己较劲半天。
晚上给他送茶最好轻手轻脚。他常对着空棋盘坐到后半夜,你要是弄出响动吓他一跳——不是怕人,是脑子里的棋路断了,得重新‘接’回去。
哦对了,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棋谱,尤其是夹在里面的小纸条,那是他记棋感的,皱一点都不行。”助理顿了顿,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不过嘛……你要是夸他某步棋走得妙,他嘴上不说,耳朵尖会红。那时候递水递点心,他准接。”
“前辈,”林欣有些迟疑地抬头,“我的工作……涉及到这些吗?我们经理说主要是点餐买东西……”
“林小姐,”助理笑眯眯地问,“你们经理说时薪了吗?”
“说了。”
“那就对了!按时计算,时间久点,对你不是更友好?可以赚更多。”助理一副“你懂的”表情。
林欣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心中飞快盘算:按这工作量,一天至少八小时,甚至不止……那收入相当可观!
“林小姐,我们这边一个贴身助手出了点状况,所以就要多麻烦你了。”
“前辈太客气了!这么高的工资,我感激您还差不多!”林欣由衷地说。
“还有,”助理压低声音,表情认真了些,“李泽宇他这个人……性格有点怪,脾气不是很好,但不是专门针对谁。到时候……”
“放心吧前辈,我明白。”林欣点头,表示理解。
门外等了一个多小时。门外的显示屏终于亮起:本场比赛已结束 李泽宇胜。
保安推开门,记者蜂拥而入拍照。助理示意林欣稍等。
记者散去后,李泽宇仍坐在棋盘前,一脸生人勿近,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他似乎在复盘棋局,明明已经赢了。助理在一旁安静等待,不去打扰。中国选手早已离开。
林欣背靠着墙,右脚跟踮起,站久了,换脚时左脚蜷了蜷。
李泽宇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醒来,抬起眼,目光扫过倚在墙边的林欣。幽暗的眼睛从上至下,在她脚上停留了几秒。
林欣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没说话,看向旁边的助理。
助理走向桌旁,刚开口介绍林欣,李泽宇就站了起来,径直走了出去。
助理朝林欣挥手示意,她立刻跟了上去。
她小跑着跟在两人身后,随后坐进了一辆豪华轿车。助理坐在副驾,她则被安排在后座,紧挨着李泽宇。
她有些发怵,尽量往车门边挪了挪,几乎贴上了冰冷的玻璃。余光扫过身旁的男人: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欣心里嘀咕:果然挺怪的……想到以后要长时间相处,浑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脚底传来阵阵刺痛。她悄悄卸下高跟鞋,暗想:这种鞋子简直是给女人上刑。车内异常安静,只有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林欣看向窗外,云朵像棉花糖悬在半空。
半小时后,车子在一座风景秀丽的山庄前稳稳停下。远离喧嚣,空气清新。
助理先下车,为李泽宇打开车门。
“泽宇,到了。”
李泽宇缓缓睁开眼,“嗯”了一声。下车前,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林欣脱在一旁的高跟鞋,然后从容下车。
林欣深吸一口气,赶忙穿上鞋,跟了下去。
服务生将他们引到李泽宇的住所。保安放下行李离开。助理熟练地打开行李箱,将衣服一件件挂进壁橱,明天要穿的挂在最外层。
李泽宇坐在沙发上,依旧沉默。
收拾妥当,助理和林欣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前辈,您做先生助理多久了?”林欣好奇地问。
“快五年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林欣忍不住问。
“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全是棋局,不比我们轻松。”助理理解地笑笑,“好了,今天他应该休息了。你等会儿,我们随行的人等会儿到这边,你跟他们的车回去,省得叫车麻烦。”
“谢谢前辈!”林欣眼角漾起笑意,庆幸前辈人真好。
走出大厅,林欣来到山庄开阔的草坪。看四周无人,她立刻蹬掉了那双折磨人的高跟鞋,随手扔在一旁,顺势坐在地上。
刚坐下,就发现旁边有一只金灿灿的小猫,怯生生地看着她。
林欣翻出包里的三明治,撕了一半,轻轻扔到小猫面前,柔声唤它。
小猫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小口吃起来。
林欣看着小猫,自己也吃着另一半三明治。夕阳的金辉洒落草地,也落在她身上。她望着小猫的目光里,充满了与生俱来的温柔和怜爱。
这幅画面,恰好落在背后落地窗内,李泽宇的眼中。
他的新助理,这个中国女孩,带着几分稚嫩和笨拙,脚上还穿着那双不合脚的鞋。
夕阳晕染了天边的云,镶上一层金边。
很美……
暮色四合,月亮安静地悬在半空。
林欣洗好澡,换上粉色卡通睡衣,仔细擦干双脚,用碘伏擦拭着脚底磨破的水泡,贴上创口贴。疲惫袭来,她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月光的那一头,山庄别墅里,李泽宇靠着带来的安眠药片,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在棋院,李菲找机会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签名照有戏吗?”
林欣叹气:“这才一天!话都没搭上呢。”她看着李菲瞬间垮掉的脸,补充道:“你别抱太大希望,够呛。”
今天第二场比赛。门外的林欣坐在椅子上,翻开手机备忘录里的注意事项,心里默默背诵。那密密麻麻的要求,看得她眉头微蹙。
一旁的助理看着她认真的神情,会心一笑。
比赛结束。李泽宇一如昨日,在记者散去后,独自静坐棋盘前,照片定格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行程照旧。车子驶向那座清新宜人的山庄,林欣越来越喜欢这里的环境。
她在卧室里整理李泽宇的衣物,严格按照助理之前的叮嘱。整理完毕,她放下一张字条,打算离开。
正要推门,卫生间的门开了。
李泽宇洗好澡走出来,腰间堪堪系着一条浴巾。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胸膛滑落,坠在凸起的喉结上。
他看过来时,林欣脚步猛地一顿,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又慌忙弹开,指尖瞬间发烫。
“明、明日的衣物都准备妥当了,”她低着头,声音有点不稳,“茶几上的菊花茶也是刚泡好的。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没敢看他,却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窘迫神情上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戏谑?
“等会把晚餐送到这里。”他的声音响起,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
“好的,先生。”她半鞠躬行礼,几乎是逃也似地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深呼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说话!第一次看到一个近乎陌生的英俊男人只裹着浴巾站在面前……冲击力太大。
她拍拍发烫的脸颊,告诉自己:这份工作本就管着吃喝住行,看见浴袍不过是生活照管里的寻常场景,算不上越界。要习惯,林欣!
她打起精神,去厨房精心准备晚餐。清淡,严格按食谱指示。她反复核对,力求不出差错。今天算是她正式独立工作的开始。
服务员端着餐盘跟在林欣后面,来到房门前。林欣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林欣推开门。李泽宇已换上一套深灰色的丝棉对襟睡衣,正坐在棋盘旁,凝神地看着上面的黑白子。
林欣示意服务员将餐盘放在他对面的桌子上。
“先生,您的餐点准备好了。”她站在桌边,声音放低,尽量平稳,“后山七根马齿苋,用山泉冲了三遍;东北大米蒸得粒粒不沾,盛在您带的黄铜碗里,底下垫了紫苏叶;核桃汁滤了五次,打了蛋白泡沫;糖醋蒜剥了皮,摆成三角的。”
他没有回应,房间里只有棋子碰撞的细微声响和他专注的侧影。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服务员投来询问的眼神。
林欣心领神会:“如果没什么事,那我们就先出去了……” 她示意服务员一同离开。
刚走没几步——
“等等。”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
林欣脚步钉在原地。
“你留下。”
他抬眼,目光冷冽却锐利,直直落在她身上。
林欣心头一紧,指尖微颤。应声时喉头发紧,只低低道:“好。” 站定的脚却像灌了铅,再不敢挪动半分。
她走到他身旁不远处,有点手足无措。他依旧看着棋盘,空气仿佛凝固了。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和她自己一下下撞击着耳膜的心跳声。
“请问,”她鼓起勇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很紧张。”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餐桌旁,目光示意她对面的位置。
大学出来虽说没多久,做过不少兼职,林欣自认也算有点社会阅历,不算特别胆小。但面对李泽宇,面对这猜不透的氛围,紧张感难以抑制。她努力控制着不表现出来,但在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自己的忐忑大概一览无遗。
他是不是……在戏弄她?
“没有,”她强迫自己看向他,假装镇定,“只是有点好奇,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的?您说。”
他稳稳接住她的目光。那眼神太深,太有穿透力。对视不过两三秒,林欣就败下阵来,慌乱地把视线错开,落向别处。
“一起吃饭。”他忽然开口。
林欣猛地抬头,微张着嘴,诧异写满了整张脸。“您……让我在这里一起吃饭?先生??”
“是。”
“可是……只有一副餐具。而且这些都是精心给您一人准备的。”她指了指桌上明显一人份的精致餐点。
“你让服务员送一份餐具过来。”
“我自己去拿……”她像得了赦令,脚步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快,几乎是立刻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林欣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手按在怦怦直跳的心口。
她拿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嘟……嘟……
“喂?小林?”助理的声音传来。
“前辈!不好意思打扰您!”林欣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想请问一下,李先生提议让我跟他一起吃晚餐……这个,应该不在工作范畴内吧?”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林欣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意味深长的低笑。
“小林,”助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他让你陪他一起吃饭,证明他认可你,这是好事啊!”
“可是……我有点不习惯那个氛围。前辈,您能不能过来?我们一起?三个人就好多了!拜托拜托!”林欣急切地请求。
“抱歉啊小林,”助理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压力,“我这边事情还没处理完。没事的,你们年龄相仿,慢慢就习惯了。既然担任这份工作,这些也是需要适应的嘛。”他轻咳了两声,“我还有事,先挂了哈。”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林欣握着手机,欲哭无泪。她感觉前辈就是故意的!他一定也害怕跟李泽宇单独相处吧?
她无奈地找来一份餐具,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那扇门。
推门前,她心里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希望他……已经吃好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