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燃一支烟,入口时牙齿感到一阵生涩,吸进肺里的烟雾不见形状,却尽力起到某种填充的作用,呼气时吐出,胸口又恢复空荡荡的感觉。
烟或酒,游戏或电视,都只是填充的塑料,液体滴落在上面,发出哗啦的声响,这点重量不足以割开它的表皮。
他能想象揉成一团的黑色塑料袋上的褶皱,一杯酒喝下去,哗啦哗啦,撞击着,却不融入,外物只是替代品,人无时无刻仍能感受到空虚。
这种空虚并不属于寂寞,它是一种缺失,寂寞是匮乏,原本有的失去了,产生的遗憾、痛苦、压抑,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这并不恰当的比喻,源自昨日中午饭后,擤了个鼻涕,出来的却是血,是房间太干燥吗?他不清楚,用手指捏住鼻子,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查询如何止血,过了一会儿,捏住鼻子的手准备拿张纸巾顶替,刚松开,就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鼻腔内囤积的液体落到身下的垃圾桶里,与塑料袋撞击,哗啦哗啦。
有一瞬间的惊恐,对绽放的血液不知所措,又突然笑了,被水龙头的比喻打动,便不害怕了。
这是另一种有形状的流失,那无形的呢?是否更多?流失的越多,身体里是否就只剩下空空的塑料袋。
晚饭后,哗啦的声响悄然作祟,提醒他及时填充,看不下去的电视节目,玩腻了的游戏,被榨干价值后失去了效用,该买一包烟还是一瓶酒?
空虚有了形状,在胸口扑通地跳动,又好像一只快要涨破的气球,他点燃一支烟,吸入肺里很快出来,只是逛了一圈,没有长期的作用。
气体、液体、固体,到底哪一种才是真正的需求,身体没有反馈,他又笑了,一块麻木的试验田,无论种下什么,浇灌多少,都不起作用,但总要撒点东西上去,不然空荡荡的,有些难受。
手机在充电,上厕所时空着手,很不适应,他想不起许多年前是如何安静的如厕,纸一旦浸泡过,皱褶了,就很难还原,习惯也好,轨迹也好,都是变化。
一辆正常运行的汽车突然停下,步行的人突然回头,听完几首歌发现前面有一首歌很好听但忘了叫什么,瞬间的错愕和醒悟,不起作用,后面的车催促着快走,回头后不知道该回到哪儿去,突然不想听歌了,一切戛然而止,又好像恢复正常。
而他,发现自己卡住了,时间出现一处缝隙,深陷其中。
这种空虚是一个人不再存在于原本的世界还是一个人找到了另一个本该属于他却空无一人的世界,但都不重要,他只需要清楚,此前许多时间以及此后的许多时间,他都会沉浸其中,无法挣脱,也不愿意。
时间与习惯并不完全匹配,适应的可以很快融入,不适应的,譬如发出哗啦哗啦声响的塑料袋,它与空气、液体、垃圾放一起时,始终还是塑料袋。
它包裹着,不吞咽,也不消化,像在肺里逛了一圈的烟雾,格格不入,很不自在。
他浑身都不自在,又不是具体的疾病,只是一个未在体内降解的塑料袋。
一根烟放进嘴里,熟悉的生涩感,相悖却融洽的存在于他的口中,不舒服的活着,反正只是来这世上也只是随便逛一圈。
一根烟的一生有多长,在体内的游玩占据了它多长时间的生命?他虚度着人生,深陷其中,哗啦哗啦。
一滴水落入水中,一粒灰尘落在地面,这才是该有的归宿吗?这种旅程未免太悄无声息,却批量的生产着太多人的一生。
他在反抗,对空气挥舞着拳头,却永远见不到对手,实在太渺小了,塑料袋的摩擦声听起来有些嘈杂,于是成了错误。
需要纠正,引导他重新变为一滴水或一粒灰尘,但太难了,哗啦哗啦,这一切错误都源于不恰当的停顿。
如果他换一种方式,变成可以消化的食物,一个鲜肉锅盔,感受牙齿咬碎酥脆的表皮时犹如将一把刀插入泡沫板时的异样快感,被咀嚼,吞入腹中,一部分被吸收,一部分被排出。
是的,他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可以被消化的,循环使用的才算是正常人吗?
他提出问题,却无法解答,当一个回答被定为错误答案时,它便几乎不存在了,没有任何意义。
判定的标准过于单一,他在心底抨击,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辨析价值的最好方式。
他开始自我否定,和最初的自我认同一样,都是出于一时的停顿和比较。他想过去死,但死亡不是目的,只是逃避的途径,一个紧急出口,可出口不是目的地,两个不同的地点,唯一的相同之处是可以跳出当下的困境。
一根烟吸完,嘴里有些干燥,喝了口水,感觉好点了。这口液体起到的抚慰作用,缓解了口腔的不适,而胸口处,空荡荡的不适又需要什么才能缓解?
再点燃一支烟,生涩感少了些,感谢液体的缓释,一杯水喝完以后,一包烟抽完之后呢?再倒一杯,再买一包,成了他目前唯一的解决方案,空荡的填满再流逝,周而复始,厌恶循环却又陷入另一种循环。
幼儿学会走路后,会有怎样的路可以走?阳关大道还是迷宫,一眼望到尽头的不喜欢,不断走到死胡同出不去的又太痛苦,伊卡洛斯飞到空中,翅膀融化了掉下来,弥诺陶洛斯生于斯长于斯亡于斯,一辈子都没走出去过。
随着年龄增长,脚下的路爬上皮肤,成了人成长的一部分,有人活成了迷宫。
是什么错觉让他误以为自己可以走出去?不过是被流水线抛弃的残次品。
他往前推移,想找出从何时起出了错。身上的瑕疵不少,有诸多毛病,一步步完善,太慢了,只能一边追赶着人生的进度,一边修补,这种不知所谓的紧迫感,让他活了许多浑浑噩噩的年份,生存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延续什么?
终于变成一个合格的产品,获得社会认可,得到了繁衍的机会,将自身的错误传递给下一代,再看他在匆匆忙忙中重复着同样的修复,一代又一代,永无尽期。
如果想不明白,他不准备继续下去,于是被时代淘汰,它拥有数以亿计的合格品,正所谓优胜劣汰,他属于被汰的劣。适者生存,那不适的呢?没有人在乎这种不适应该如何缓解吗?
好像找到了一丝改变的可能性,就是让下一代产品生产时拥有不那么匆忙的环境,但在流水线上做不得这么可笑的梦。
他一开始认为被淘汰反而是次机会,从匆忙中抽离,从一个快速运行的通道上跳到一个静止的空间,多了时间和可能性。
他想利用这些时间改变自己,但需要多少时间呢?被淘汰不代表拥有了自由,他遇到两个棘手的问题。
另一种紧迫感,和无从下手的窘迫。
跳出流水线后,他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虽然在流水线上也不是,但流水线上的失败无人关注,掉落的劣质品会更容易被清理,产生紧迫感的不是流水线,而是时间,无论身在何处,时间相同的流逝。
自身的劣质,不是因流水线而存在,是生而劣质才更容易被贴上标签,他误把被动的失败当作主动的选择,想要纠正,除了回炉重造,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
在这种困境下,他感觉胸口愈发膨胀的气球快要破裂,即将暴露其中的空无一物。喝一口水,吸一口烟,从一个浑噩的处境跳到另一处浑噩。
丝线越绕越乱,纠缠成一团,无从下手。
快刀斩乱麻,而自己已经成了乱麻的一部分,想打破迷宫,发现正在砌墙的是自己。
混乱交错,不是旁人以为的清醒就能解决。
是否该选择紧急出口,他有些排斥,舍不得目的地,虽然不知到底是何处,但总该有个地方存在,某处可以喘息的空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时已经带有烟味。
如果思绪到此结束,只能算今晚的终点,明早醒来,又迎来相似的空虚,该用什么填满?或许不该太依赖外物。
这是暂时的答案,像喝了一口水,缓解了,又好像全无用处。
他还得再想想,点燃了一支烟,又发觉口中有些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