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从楠木棺材里爬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在价值千金的棺壁上吐了。
手抖着按上小腹,不敢相信这里面有了沈清寒的孩子。
那个亲手喂我毒药,说我的存在玷污了他的男人。
耳边是他和郡主情意绵绵的私语:“委屈你再等片刻,等这晦气下葬了,我便娶你。”
我嗤笑,用尽力气踹开厚重的棺材盖。
灰尘和刺眼的阳光一起涌进来,我看到沈清寒惊恐到扭曲的脸。
2
灵堂挂满白幡,我一身惨白衣裳,扶着棺壁吐得撕心裂肺。宾客们的惊叫快掀翻屋顶。
沈清寒的脸色活像见了僵尸,指着我抖得不成样:“鬼...鬼啊!不,你根本没喝那药?贱人诈死?!”他身边的平阳郡主,那张精心描画的脸蛋,血色褪得比纸还干净。
我抬手狠狠抹掉嘴角秽物,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扎在沈清寒身上:“毒药?我当然喝了。可能阎王爷嫌你这狗东西太脏,连他地盘都嫌污浊,一脚把我踹回来了。”
满堂死寂,针落可闻。
3
“哦,忘了说,”我挑眉,目光扫过平阳郡主,故意扬声道:“沈清寒,你不配当孩子的爹。”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沈清寒眼珠子凸出来:“孩子?我的?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冷笑,字字剐心,“你亲手下药,想毒死亲骨肉和你明媒正娶的发妻!沈清寒,你连畜生都不如!”
“血口喷人!”他色厉内荏地嘶吼,狼狈得可笑,却不敢上前半步。
满堂宾客的目光利剑一样把他钉在原地。
4
灵堂一片死寂。
我扯下腰间荷包,捏出两根银针。在满堂死寂和无数目光穿刺下,毫不犹豫扎破指尖。一滴滚圆的血珠颤巍巍坠进白瓷小碗清水里。
“拿他的狗血来!”我厉喝一声。
瘫软在地的沈清寒惊恐挣扎,被人死死按住。他血滴入水碗的瞬间,所有脑袋都伸长了。清水里,两滴血彼此试探,缓缓靠近,最终死死缠绕在一起——血脉不容置疑地交融!
满堂哗然!
5
“够了!”沈清寒脸皮紫胀如猪肝,声嘶力竭,“你这妖妇!休要在此兴风作浪!”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早已备好的休书,嫌恶地朝我脸甩过来:“滚!立刻给我滚出沈家!”
薄纸翻飞。我一个侧身,休书擦着脸颊滑落。
脚下猛地发力,“撕拉——”,绣着繁复鸳鸯戏水图样的红色嫁鞋,狠狠踩住那封休书,用力碾过!
鸳鸯在尘土里被碾成了烂泥。“休书?”我低头盯着鞋底污秽,“晚了!”
脚尖勾起那污糟的休书,运足气力,朝着沈清寒的面门狠狠一踢!
6
休书“啪”的一声,摔在沈清寒油腻腻的脸上,黏住半张脸,软趴趴垂下半截,狼狈又滑稽。哄笑瞬间在憋了太久的宾客里炸开。
沈清寒一把拽下休书,气得浑身哆嗦:“你……你这泼妇!嫁妆?想都别想!你一针一线也别想带走!”
我嗤笑出声,大步走向平阳郡主。她那看戏的表情僵住了。
手腕快如闪电探出,精准拔下她发间那支赤金点翠牡丹簪。阳光下,簪子璀璨夺目,刺得人眼疼。
“我的嫁妆单子头一件!”我声音像碎冰撞着玉磬,“夫君,偷我的东西讨小老婆欢心,很顺手嘛?”
7
簪子在阳光下刺眼。
沈清寒喉结滚动,被满堂鄙夷目光烧灼着,嘴唇哆嗦几下才挤出声音:“一支...一支簪子罢了!平阳喜欢...你怎能如此斤斤计较...”话没说完,我猛地将簪子摔向青石地砖!
“当啷——咔嚓!”
金簪断裂,翠羽迸散。平阳郡主捂着嘴,尖叫卡在喉咙里。
满场抽气声中,我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斩金截铁:“我姜晚的嫁妆,要带走的,一粒灰都得分毫不少!烂人碰过的物件?我嫌脏!”
“来人!”我转身断喝,“照着我的嫁妆单子,一件件点!少了、破了,”我朝沈清寒裂嘴一笑,“折成现银,翻十倍,从沈家公账里扣!”
8
灵堂成了热闹集市。
一箱箱樟木箱子吭哧吭哧抬到大院,管家抖开长长的单子:“点翠嵌宝凤头钗一支!”
“金镶玉花鸟满池娇分心一支!”
“羊脂白玉鸳鸯佩一对!”
……
唱名声响亮得像耳光。沈清寒想喝止,宾客们嘲笑的目光如同寒刃将他钉在原地。平阳郡主脸色铁青,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唱名结束,管家擦着汗跑过来:“小姐,缺了江南织造的那匹流霞锦,还有……三支上等老参。”
“记上!”我眼皮都没抬,“十倍折现,现在就找沈账房支银子!”
9
两万两白银,足有十箱,沉甸甸塞在马车后面。
沈清寒看着几乎被搬空的侧院库房,脸黑得像锅底灰,胸口剧烈起伏。他身边的平阳郡主突然上前一步,眼神淬了毒,声音压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姜晚,今日这局,我平阳记下了。以后在京里走路可得当心点,保不齐哪天……一尸两命!”
寒风卷过,我眼睫都没颤一下。反手扣住她手腕猛力一拽!平阳郡主猝不及防,惊叫着趔趄向前。我凑近她耳边,字字清晰:“孩子若有半分差池,我撕了你!”甩开她,我利落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瞬间,我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药渣。”
10
车轮刚动,前面猛地拥出十几条恶汉,纹身虬结面色不善,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小娘子,”为首的大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目光淫邪,“惹了我们东家,还想这么容易脱身?”
后路也被封死。车夫面色煞白。我掀帘,看到沈府门后一闪而过的平阳郡主得逞笑意。
我握紧袖中匕首。
突然,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长街。几十骑玄甲重骑卷着寒霜般的杀气,瞬间将闹事的恶汉冲撞得人仰马翻!
一个冰冷彻骨的男声响起:“孤看谁敢动她一根指头?”
11
我惊愕地探出头。
数十玄甲骑兵刀光森然,已将恶汉如驱猪狗般压跪在地。长街尽头,一辆玄黑马车在簇拥下停下,那车徽盘踞的龙纹令所有人心头巨寒!
车帘微掀,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挥了挥。
随行玄甲卫首领“噌”地一声利刃出鞘,寒光一闪!方才领头调戏我的大汉,一颗头颅飞起,血柱喷溅丈高!无头尸体轰然倒下。
所有恶汉瘫软如泥,腥臊味弥漫开来。
平阳郡主脸上的得意化为惊悚的惨白。沈清寒更是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冰冷石板上,抖得筛糠般。
12
全场死寂,唯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那玄黑马车内,低沉的声线缓缓传出,只问一句:“你腹中之子,可是沈清寒的?”
我心脏猛地一跳,电光石火间明白了——这尊贵男人并非为我而来,是为孩子!沈清寒瞬间仿佛看到救命稻草,嘶声大叫:“大人!那野种绝对是微臣的!臣已滴血验亲过了!”
“沈家血脉?呵……”马车里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带着碾碎蝼蚁般的漠然,“孤再问一次,是谁的?”
寒意刺骨。我豁出去了,直视那幽深的车帘:“一个薄情寡义、蛇蝎心肠的渣滓,也配当我孩儿的父亲?他不是!沈家血,我嫌脏!”
13
“很好。”
玄黑车帘彻底掀开。走下的男人身着墨色亲王常服,眉宇如刀裁,眸光幽深似寒冬古井,不怒自威的气势让长街瞬间静如墓地。他手中捏着一枚玉佩,温润羊脂白玉,赫然与我嫁妆单子上失踪的那块“祥云双雀”佩一模一样!
我猛地捂住胸口衣襟——我娘留给我,从不离身的另一块佩!今晨更衣时才不见的!
“半月前清州驿站大火,”男人深邃眼眸如古井般盯着我,声音冷峻,“可曾救过一个身中剧毒的人?”
14
清州驿站……大火?记忆碎片猛然闪现:浓烟滚滚的客房,一个重伤濒死、满面血污的模糊身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硬掰开他紧咬的牙关灌入参汤,被毒素侵蚀灼伤的剧痛……
“您……您是……”我声音发颤。
“孤便是你在那火海里拖出来的人。”他步步逼近,声音压得很低,足以让我听清,“那枚玉佩,也是那时遗落,连同你为救孤,被灼伤的痕迹。”他视线若有似无扫过我右手几道狰狞疤痕。
“您……您是……”沈清寒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喉头发出嗬嗬怪响,“太子殿下?!”
15
“咚!”
沈清寒终于瘫倒地上,牙齿咯咯作响。
太子不再理他,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平阳郡主。玄甲卫上前一步,首领抱拳:“郡主殿下,请随末将走一趟。”声音恭敬,语气却不容置辩。平阳郡主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筛糠般的颤抖,被“请”了下去。
太子目光终于落回我身上:“姜晚?”名字被他低沉嗓音念出,竟似带着一丝温和,“若孤说,你救的这条命,连同这江山,”他顿了一下,石破天惊,“想分你一半呢?”
16
沈清寒如遭雷击,脸惨白如鬼。“不……不可能……”他目光空洞死盯着我的小腹,陡然迸发疯狂光彩,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爬向太子:“殿下!殿下明鉴!那孩子是……是微臣的!滴血验亲过的!是微臣的啊!”声音扭曲尖锐。
他还没碰到太子袍角,就被侍卫重重一脚踹翻,口鼻鲜血直流。
太子眼神冰冷,如同看腐烂臭泥:“你碰过她?”
“微臣不敢!”沈清寒魂飞魄散,额头重重砸地,“绝无此心!殿下明鉴!”
“来人,”太子声音带着彻骨寒意,“这腌臜东西的脏手和那张臭嘴,给孤清理干净。”
17
我眼前一片混乱。
只听见沈清寒撕裂云层的凄厉惨叫,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玄甲卫粗暴拖死狗般扯走。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刺目的血痕,如同丑陋的烙印。他那只曾握着毒药杯盏的手,已软软耷拉成了诡异形状。
一股恶心感毫无预兆地顶上来。
“呕……”我猛地弯腰,扶着马车剧烈干呕。眼泪不受控制地被激出,身体摇摇欲坠。
下一刻,一股沉稳的力道扶住了我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墨色衣袖近在咫尺,清冽的檀香气息将周遭血腥气驱散。太子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竟似一丝无奈:“忍忍。”
“……孩子闹腾得厉害。”
18
马车辘辘驶入皇城,在森严宫门前停下。
厚重朱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声响。太子亲手扶我下车。阳光刺目,我抬头,看见“东宫”二字在巨大牌匾上闪耀着冰冷的金光。
台阶两侧,朱袍官帽的宫人伏跪如林,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无数道或探究或敬畏的目光无声刺来。
太子握着我的手,稳稳迈过那高得惊人的朱红门槛。脚下是连绵如火的猩红毡毯,直铺入幽深殿宇深处。
他微微偏首,气息拂过我耳畔:“姜晚,你的路,从此刻起,孤护着走。”
19
一连串的赏赐流水般搬入我的偏殿,珠玉绫罗晃花了眼。
新任管事嬷嬷脸上堆满花一般恭敬:“姑娘莫惊,这是殿下特意吩咐的安胎补品。”捧着血燕的双手安稳如山。
御医把脉后,胡子翘起连连点头:“胎气极稳!只是姑娘切记宽心为上啊!”
站在精致华贵的殿中,四周寂静无声。我缓缓抚上小腹,那里面正萌生着一个小小生命。沈府弥漫绝望的灵堂,平阳郡主淬毒的眼神,沈清寒被拖走时那刺目的血痕……那些噩梦般的画面,在重重宫门后,彻底成了撕碎的画片,扬散在过往的风里。
一股莫名的力量沿着指尖涌进心脏。
20
晚膳时分,侍女们安静摆上菜品。
太子步入偏殿,褪去了白日威势,随意得如同寻常夫妻。他屏退左右,亲手舀了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燕窝羹推到我面前:“趁热。”
我舀起一小勺,热气氤氲着视线。他看着我小口吃完,才低低开口:“这孩子,清州那夜后,便一直疑心是我的骨血。”他的声音沉如磁石,“寻那块玉佩下落,只为寻你。”
我指尖搭在碗沿,微微发颤。烛光为他侧脸镀上暖色轮廓。
窗外宫灯如昼,映亮庭院。掌心轻轻覆在小腹凸起处,一种奇异的温暖破土而出。夜色沉寂,唯独腹中那微小却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撞在掌下,清晰而坚韧。
像是黑暗尽头最终叩响的温柔回响。
21
老皇帝榻前药气刺鼻。我捧着药盏刚近前,病榻上枯槁老人猛地睁眼!他浑浊眼珠爆出精光,枯爪死死钳住我手腕:“毒妇!你想毒死朕?!”药汁泼了满身滚烫。太子闪电般将我扯到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屏风后一声佛号。太后转着佛珠踱出,悲悯叹息:“皇儿……你糊涂了?”
皇帝喉头嗬嗬作响,狂乱指向太后身后低眉顺目的平阳郡主:“是……是她……”
22
老皇帝那句话像刀子扎进死寂。太后捻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慈眉善目瞬间冻成坚冰。平阳郡主“扑通”瘫跪在地,筛糠似的抖:“陛下……陛下病糊涂了!臣女……臣女怎么敢……”她疯了一样磕头,额头顷刻见血。
“陛下!”太后厉喝,盖过平阳哭嚎,“太医!太医何在?!”几个白胡子老头连滚带爬扑过来把脉施针。
皇帝抽搐着,死死瞪向平阳的方向,嘴角溢出白沫。
太子挡在我身前,脊背绷得死紧。我手心贴着小腹冰凉一片——皇帝方才指甲抠出的血痕,此刻才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23
偏殿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药油抹过腕上渗血的抓痕,火辣辣地疼。太子攥着药瓶的手指骨节发白。“查!”他对肃立的玄甲卫首领挤出寒冰般的字眼,砸在地上铿锵作响,“从皇帝亲口指的‘是她’,给孤一寸寸、一滴血地查!”
他目光转向我微颤的手,眼底翻涌着熔岩般的怒意,却硬生生压得只剩下一句嘶哑的轻问:“……疼得厉害?”
我摇头,另一只手却无声按上小腹。他视线骤然锁住那位置,下颌线绷成刀锋,猛地一拳砸在檀木矮几上!茶盏震碎了一地。
空气都被这无声的狂怒冻僵了。
24
没过两日,精致食盒送入偏殿。揭开盖,赫然躺着两块热气腾腾的芙蓉糕——平阳郡主亲手“为妹妹压惊”。
银簪刺入雪白糕体,转瞬漆黑如墨!玄甲卫首领脸色骤变。
我捻起点心碎屑在鼻尖轻嗅,勾起一丝冰冷嘲讽:“西域‘三日枯’?毒入肺腑三日,神仙难救,表面却无色无味……平阳妹妹好大的手笔。”顺手拿起另一块递向角落啃爪子的御猫:“乖,尝尝鲜。”
首领倒抽冷气,眼睁睁看那猫蹦跳着叼走糕点,瞬间软倒,喉里溢出最后一声微弱呜咽。
25
玄甲卫如虎狼扑入平阳郡主香闺时,她正对镜细画远山眉。
铁臂反剪一扣,她尖叫着被掼在冰冷地砖上!梳妆镜前那精致匣子被狠狠劈开,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三个小瓷瓶,瓶身青花烧着暗沉的缠枝纹路,与毒糕上沾的那点瓷屑别无二致!
平阳披头散发,仰头看着走进的太子与我,眼里的毒汁几乎要滴出来:“姜晚!你这贱……”
“啪!”一个沾满猫毛和秽物的残破糕点被狠狠塞进她张开的嘴里!
“滋味如何?”我垂眼看她扭曲挣扎的丑态,“你欠猫儿一条命。”
26
铁证如山,平阳疯癫的叫骂在阴暗天牢回荡。
“是太后!老虔婆指使的!”她涕泪横流,口齿不清地嘶吼,“皇帝知道了太后和护国公私通!护国公府才是她亲儿子!太子根本……”
太后面色铁青端坐椅上,只觉天旋地转:“妖女胡言!构陷哀家!”
天牢深处陡然传来老皇帝虚弱却惊雷般的咆哮:“毒妇——!”他竟由人搀着闯了进来!
他枯瘦手指抖如风中落叶,直戳太后心窝:“当年……鸩杀皇后!再让护国公买通接生嬷嬷换了刚出生的皇子……你以为能瞒天过海?!朕的亲儿……”他目眦欲裂指向太子,“这才是朕的骨血!”
话音未落,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27
老皇帝那口血喷溅在大理石地面,开出刺目的墨色花。
整个天牢死寂了一瞬。太后煞白的脸皮抽动着,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彻底崩裂。她猛地抓起佛珠砸向皇帝,嘶声尖叫盖过佛珠落地的脆响:“昏君!你这只配戴绿帽的窝囊废!”
护卫刀锋瞬间出鞘横在她颈间!冰冷的刃口压得她剩下的话卡死在喉咙里,只剩粗重绝望的喘息。
混乱中,一个佝偻着背的影子想往阴暗处溜——正是护国公府的老管事!被玄甲卫一脚踹中腿弯跪地时,一块刻着“护国暗卫”的腰牌当啷滚落在地!
证据的铁链,瞬间勒紧了太后的脖子。
28
毒入肺腑,已无药可医。老皇帝躺在龙床上,烛火映着他蜡黄的脸,衰败的气息沉沉压满寝宫。他吃力地转向太子:“朝政……交予你。”枯爪颤巍巍伸向御榻暗格深处。
指尖触到冰冷锦匣,他猛地一阵呛咳,又是一口黑血涌出!抬起的枯手颓然跌落,再无声息。锦匣钥匙尚捏在他半张的手心。
太子“扑通”跪倒在龙榻前,头颅深深垂着,只有肩背紧绷出岩石般的线条。压抑的沉寂里,他紧握的拳头抵着冰冷金砖,手背上青筋虬起,微微颤抖。
我扶着沉重的肚子远远跪下,看着那被龙袍裹住的枯槁躯体,只觉满殿金碧辉煌都透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29
新丧的惨白笼罩着东宫。我独自倚在窗前,腹中一阵强过一阵的坠痛猛然袭来!疼得眼前发黑,腿间一股热流汹涌而下——羊水破了!
“来人——”呼喊被剧痛掐断在喉咙里!两个低头收拾茶盏的陌生宫女猛扑上前,汗巾死死捂住了我的口鼻!浓烈的蒙汗药味呛入鼻腔!
狠厉低语刮过耳膜:“贱人!给太后娘娘陪葬吧!”眼前天旋地转……
30
濒死的窒息中,牙关死死咬住舌尖!
尖锐的剧痛刺穿药力,趁着捂嘴的汗巾稍松瞬间,袖中紧攥的瓷瓶滑落指尖!用尽最后力气狠磕向冰冷地砖——“啪啦!”脆响炸开!辛辣无比的气味随着墨绿色粉末轰然爆开!
“咳……该死的毒妇!”宫女们猝不及防猛吸一口,被呛得涕泪横流,涕泪横流,手也下意识松了!
浓郁刺鼻的药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两名行凶宫女的喉咙。她们脸涨成猪肝色,咳得惊天动地,指缝间全是腥臭的血沫,掐着我的力气瞬间瓦解!
我瘫软在地,贪婪吸着混杂药粉的空气,小腹的剧痛此刻如同地狱之门在体内碾磨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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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血的帘子掀开,太子挟裹着一身殿外寒夜冰冷的风冲了进来!目光扫过瘫咳呛血的两个宫女,落在我满身狼狈湿透、裙下漫延的血红上时,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一脚将还在抽搐的宫女踹飞出丈外,重重砸在柱子上!骨头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另一个惊恐后退,被他反手掐住脖颈,“咔吧”一声脆响,脖子软软歪了下去。
他俯身想抱我,手却停在半空剧烈发抖。“宣太医!”他回头嘶吼的声音劈裂了喉咙,眼里的血色比我的衣裙更刺目,“若她和孩子有个万一……”后半句被牙齿研磨的咯咯声取代,滔天杀意冻凝了整个偏殿的空气。
32
血浸透了厚厚的锦褥,每一次撕心裂肺的挣扎都像是骨头在寸寸断裂。稳婆的汗滴在我额头上,惊慌失措:“参汤!吊住气!”
门外隐约传来太医战战兢兢的哀告:“殿下!急怒伤身万万不可冲撞产房血污啊!”随即被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轰开:“滚!”
门被一脚踹开!他裹挟着夜风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闯到榻前。那杀过人还沾着血的手死死握住了我的手。冰得刺骨,又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姜晚!睁眼!”他嘶哑的吼声劈开耳边的嗡鸣,“我准你死了吗?!”血丝布满的眼像燃尽的炭火,“清州大火没烧死我!宫墙深院的毒没要你命!你自己敢放弃试试?你的命……是我用半边江山分来的!”
33
孩子清亮的啼哭撕裂了沉重的空气。
浑身像是被拆碎又草草拼凑起来,我撑着沉重的眼皮。视线被汗水模糊,却清晰看到他小心翼翼将那裹在柔软明黄襁褓里的婴儿抱起。那双惯于执掌生杀的手,此刻笨拙到僵硬,生怕多用一分力。
他低头看着那一小团皱巴巴红通通的孩儿,喉结艰难地滚动着。襁褓轻轻挨上我的脸颊,微凉细腻的绸缎,包裹着难以言喻的暖。
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防备。我埋首在那裹着明黄襁褓的一小团温热里,滚烫的泪汹涌而出,烫着自己的脸颊。只听得他粗糙的指腹划过我湿漉漉的鬓角,喑哑的声音在发顶响起:“辛苦了……阿晚。”
34
新生儿洗三礼前夜,宫内缟素未除。一道鬼祟身影悄悄翻过东宫外围高墙,怀中鼓鼓囊囊藏着一把浸透了灯油的引火之物!
黑影无声溜到储放贵重香料的库房窗外,掏出火折子刚想吹亮……
“噗嗤!”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陡然响起!
黑影身体一僵,火折子啪嗒掉进草丛。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冷冽刀尖。最后瞥见的是绣着狰狞狴犴纹样的玄甲一角。
尸体迅速被拖入黑暗中。东宫侍卫首领利落擦去刀上血迹,朝着宫门处太庙方向轻蔑啐了一口:“老虔婆,这点手段,留着路上给自己烧纸吧!”
35
三声沉闷钟响撕裂了黎明。
礼官悲声高唱:“太后娘娘……薨了!”
储君册立与新太子妃晋封典礼,就在这一片沉重素白中举行。皇袍内衬着斩衰,太子扶着我踏上玉阶。前方丹陛上是冰冷的皇帝棺椁,身后百官伏拜如潮。
他手心滚烫,托着我沉重的后腰。掌心薄茧摩擦着厚重朝服的纹路,每一次轻微的压力都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老皇帝的遗诏最终还是找到了,钥匙在他僵握的手中。玄色锦匣内传位诏书摊开在文武众臣眼前。太子跪接,捧起那沉重的玉玺。阳光刺破彤云,斜斜打在明黄诏书上“奉天承运”的字样上,晃得人眼疼。冰冷的玉印扣下瞬间,无人知晓,他托在我后腰的手,力道收紧得发白。
36
太后停灵之处,纸钱灰烬如黑蝶乱飞。昔日风光无限的护国公府大门被贴上了猩红的封条。曾经簇拥太后的党羽,或流放苦寒之地,或身陷诏狱。
东宫偏殿窗边,暖阳给屋内镀了层柔光。太子处理完朝务回来,习惯性地先抱起摇篮里吐着泡泡的小家伙。小小婴孩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看着他爹脸上那道几乎贴到唇角的长长伤痕——那是皇帝最后喷血时,飞溅的碎碗瓷片留下的印记。
“小东西,”太子任由那肉乎乎的小手好奇地戳着那道狰狞的疤,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敢笑你爹破相?”
他指尖拂过孩子嫩得吹弹可破的小脸,目光落在我身上。襁褓里的小拳头突然挥动了一下,不偏不倚,软软地打在他刚毅的下颌上。
37
老皇帝梓宫最终移往皇陵那日。我牵着太子的手走向那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做最后的送别。
脚步却停在棺椁侧面一张巨大的蟠龙屏风前——那屏风是皇帝生前最爱的紫檀镶云母屏,向来立于暖阁深处。此刻挪到了明处。
太子似是无意,指尖拂过龙身上一片略显新异鳞片微缝处。只听一声细微“咔哒”声响起!
那片雕龙鳞竟弹开,露出夹层中一份明黄卷轴——是那份真正的、传位于太子的遗诏!诏书下方,清晰压着一枚陈旧褪色的“祥云双雀”白玉佩印痕!是我当年救他后遗落的那块!
遗诏角落一行枯瘦颤抖的朱批小字:朕亲子血脉,江山永固。姜氏救吾儿于死地,孕皇室嫡嗣,功在社稷。
38
暮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窗下榻上。小家伙刚被哄睡,砸吧着小嘴窝在他爹臂弯里。
我斜靠着软枕,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枕边那只小巧玲珑的嵌螺钿漆盒。盒中静静躺着几粒黑色小药丸,药味刺鼻怪异。
太子抱着孩子,目光落在我手指间那小药丸上,顿了片刻:“那是……清州驿站大火后,你回来吐了两日,随后……就莫名怀了孕的药丸?”
我捻着一粒药丸,迎着窗光细看:“假死药。”指尖微微用力,药丸在指腹间裂开细微缝隙,“沈清寒那碗毒药没半点作用,我早吞了一粒这个。”我看向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故意顿了顿,“殿下那夜毒入五脏神志不清,力气却大得很……‘死’过去前的姜晚,可是拼了命挣扎的。”
他抱着熟睡孩子的臂弯,骤然僵硬得如同铁铸。
39
空气仿佛凝滞。他缓缓抬起眼,深邃的眸光牢牢锁住我,像两道要将人吸进去的漩涡。“……假死药?”三个字低沉地从牙缝挤出,惊愕和狂怒如暗流在眼底剧烈翻涌,“沈清寒喂药前……你就服了?”
他猛地想起什么,呼吸骤然急促:“所以在清州驿站,你不顾一切扑向大火……不是为了悬赏……是你要回去!回去找可以‘死’在你那个好夫婿面前的‘机会’?!”
眼底瞬间浮起的血色几乎要滴出来,抱着孩子的手却稳如磐石。那熟睡的小脸蛋红扑扑,毫不知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压下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风暴,声音绷紧到极致:“药……多久发作?”他紧盯着我,“若……若孤那夜……迟了一刻……”
那未尽之言在沉滞空气里悬着利刃般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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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盒轻轻合拢,盒盖碰出清脆一声响。
我伸手,覆在他因用力而青筋微凸的手背上。常年握刀剑的薄茧刮过皮肤,他微微一震。
“没有迟。”指尖缓慢却坚定地插进他僵硬紧攥的指缝,一点点,十指交扣。掌心紧贴的那一处,滚烫灼人。
“殿下的江山太沉,”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海棠瓣,气息拂过他绷紧的下颌,“晚儿只敢要一半做诊金。至于殿下的命……”
我抬头,撞进他翻涌着风暴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清晰吐出几个字:“——早就算在我的嫁妆单子里了。”
窗外暮色四合,殿内烛火啪地爆出个灯花,映亮他唇角那道几乎贴上疤痕的弧度,终于,不再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