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故事:她像在世的时候一样,好好生活在村子里

原创 亮兄 亮兄 2025年10月08日 08:06 湖南

我记得,那是四年级寒假的第三个晚上,已经九点多了,我还在疯狂扫荡寒假作业,计划三天之内写完,然后收获一个心无旁骛的完整假期。

奶奶捧着下巴,强撑着睡意摇摇晃晃的陪着我,每次她刚闭上眼睛,我就紧张地喊道:“奶奶,你别睡着了!”

奶奶打了个激灵,明显是被惊醒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我没睡着,你赶快写吧,奶奶陪着你。”

那天晚上门外夜风呼啸,不知吹断了哪里的电线,村西这边全部停电了,只好在屋里点起煤油灯。

煤油燃烧产生的特殊气味弥漫满屋,我闻着这股特殊的味道,忍不住开始走神,把奶奶的小屋想象成大海中遭遇风暴的一艘小船。

这艘小船四处漏风,外面的狂风像是千军万马在交战,有很多输掉的残兵败将和逃兵,慌不择路带着冰冷的寒意从门缝、窗缝、瓦缝中争先恐后地钻进来。

残风挤过各种缝隙时,总会发出千奇百怪的哨音,我被这些无孔不入的奇怪哨声包围。

如果奶奶睡着了,一个人写作业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怕的慌。

我就这样一边写着作业,一边时不时监督奶奶,不让奶奶偷偷睡觉。

这时门外突然有人说话:“大山叔叔回来啦?”

大山“哟”了一声说:“是明明啊,吓我一跳,你怎么也不打个手电筒呢?”

明明疑惑地说:“大山叔你又开玩笑了,这大白天的,打什么手电筒啊,回头有时间上我家吃饭啊!”

明明哼着歌走远了,大山叔应该是看到奶奶家还点着灯,于是敲门声很快响起。

奶奶拄着膝盖起身,打开门迎进半屋子的寒气,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刚想裹紧衣服,进来的风快把灯火吹灭了,我赶紧用手挡住寒风。

门关上的瞬间,一部分被拒之门外的寒风不情不愿的呜咽了一声,屋内又重新弥漫起了煤油灯的灯油味。

大山进门后,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说话有点哆嗦:“表婶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奶奶说:“这不陪我家孙子写作业嘛,胆子小,不敢一个人做作业。”

大山笑着说:“爱学习好啊。表婶啊,我问个事,刚才我遇到明明了,这明明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瘫了吗?刚才在外面我看她活蹦乱跳的,走路还没个声音,突然跟我打招呼,吓我一跳,她说话也不太对劲,明明是大晚上的,她怎么说大白天的。”

奶奶踢了一块木疙瘩给大山坐,又给大山倒了碗热开水,大山双手接过捧着暖手,看来确实冷的厉害,茶水那么热,他也忍不住低头吸溜了两口。

奶奶说:“今年回来挺早啊,还有好些天才过年呢。”

大山说:“是啊,去年临近过年才回来,差点没买到车票,车上人挤的又多,路上受罪。一年到头在外头打工,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所以今年就想提前回来。”

“没想到路上下大雪了,车子晚点,搞到现在才到家。本来想直接回家的,被明明吓了一跳后,不知道怎搞的,突然浑身冷的厉害,看到你家灯还亮着,就进来讨碗热茶喝暖暖身子。”

奶奶说:“你一年没回来了,当然不知道,其实啊,明明今年五月份就已经去世了。”

奶奶说的话,仿佛带着比屋外寒风更凛冽的冷气,我的煤油灯像是感受了这股寒意,有些害怕似的猛抖了几下,我赶忙放下笔用手拢住。

屋里一下变黑了,这艘小船像是突然沉入了漆黑的海水中,黑暗瞬间吞没了奶奶和大山的身影。

很快灯火重新稳定,我拿开手,放出了大半个屋子的柔弱光明,灯火重新把屋内点亮,奶奶的脸上出现皱纹的阴影,而大山的脸色却没有重新变得明亮。

他满脸恐慌,难以置信地说:“什么?去世了?”

奶奶说:“是啊,不然瘫了五六年了,怎么突然就能下地走路了,还活蹦乱跳的呢?”

大山又开始发抖了,张口结舌的说:“那……那怎么……”

奶奶接过话头说:“为什么我见怪不怪了是吧?”

大山使劲点了点头。

奶奶说,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我第一次看到她在桥口那里跑来跑去的,当时也骇的半死,我站在家门口也不敢动。

明明远远看见我,一路笑咯咯的从桥口跑过来,看到我就喊:“表奶哎,我现在腿能走路了,你看我跑的快不快。”

我一看她这么高兴,笑的人暖洋洋的,突然就不害怕了,我还夸她来着,我说明明真厉害,跑的跟一阵风一样。

明明笑的更高兴了,对我说:“表奶啊,过两天到我家吃饭啊,这几年受你不少照顾,明明都记在心里呢。”

奶奶说到这里,忍不住流眼泪,撇着嘴说:“乖乖哦,那高兴的,看着跟正常小孩没有两样,要不是因为拦着发情的牛糟蹋麦子,明明也不会被顶断了腰瘫痪在床上。”

“看她这么高兴,我也忍不住高兴,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村里人大多都见过她,一开始大家都很害怕。

“后来大家看到明明那么高兴,天天赤个脚跑来跑去的,可快活了,走到哪里都笑哈哈的,嘴还甜的很,见人就喊,谁不喜欢这样的孩子呢。

“时间长了,大家都习惯了明明的存在,所以见怪不怪了,没有人忍心跟她讲实话,你也不要说漏嘴了,免得再伤孩子的心,她现在能快活就让她快活吧,谁也不知道她还能在村里呆多久。”

大山慢慢恢复了平静,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也就跟平常一样对她就行了,怪不得她刚才说大白天的,她的时间和我们不一样,是反着来的,我们的白天是她的晚上,我们的晚上,就是她的白天。”

大山喝完了热茶,背着包起身走了。

大山和奶奶说了这么多话,我也早已没有心情写作业,思绪飞到了我第一次看见死后的明明的场景。

那是个秋天的晚上,明明一路哼着不知名的歌曲,蹦蹦跳跳的来奶奶家来借耙子,她说家前屋后的树叶落的好厚一层,她来借耙子把树叶弄回家烧锅用。

当时奶奶在我身边,我有点狗仗人势的不知害怕,满心好奇地想问:“你不是死了吗?”

后面三个字被我奶捂住了,明明好奇着追问:“我不是已经怎么了?”

奶奶努力给我使眼色,眼神里有隐隐的威胁,我只好改口说:“你不是已经能走路了吗?怎么不去你亲戚家借耙子,非要来我家借,我家耙子也要用的。”

明明听了我话,笑的合不拢嘴,对我话里的挑衅毫不在意,调皮地说:“我就爱借你家的耙子,你家的耙子啊又顺手又好用,你看这把手多滑溜,你看这钩子多漂亮,我下次还来借嗷。”

说罢还对我做了个鬼脸,然后扛着耙子一蹦一跳的走了。她蹦的很高,但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想着,如果明明再胖一点,再穿个大袖子衣服,这一蹦一跳扛着耙子的造型,活脱脱是一个小猪八戒啊。

我始终搞不懂,一个走路都没有声音的亡人,怎么能扛起这么大的耙子。我问奶奶,奶奶也摇头说,不知道,我虽然年纪大,但我还没死过呢,也不知道死后的事情。

我又问奶奶,为什么大家都愿意接受明明呢,虽然她很好也很快活,但是她总归不是活人啊。

奶奶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默默看着挂在墙上的爷爷遗照,看了好久很久,久的我都以为奶奶忘记了我的问题。

我正准备重复一遍我的问题,奶奶却回过神来了,特别孤寂的叹了一口气说:谁家没有个把想见又见不到的人呢。

我想也是,村里每个愿意接受明明,又愿意为明明保守秘密的人,他们的心里,一定也藏着无比思念却又无法再见的人吧……

【书迷严青松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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