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刻,三名大理寺正卿踏入青云宫值房,在韦虚州对面落座。卷宗在沉默中一页页翻动,纸张摩擦声细碎如蚕食桑叶。
待最后一道折痕抚平,居中那位合上卷宗,指尖在封皮“青鸾”二字上顿了顿:
“人证物证环环相扣,纵使人犯不认,铁案已成。”
韦虚州十指在膝上交扣,袖口露出一截新换的雪白纱布:“上头的钧旨是?”
“韦少卿若需避嫌——”对方将卷宗轻轻推向桌案中央,“人犯与案牍,大理寺可即刻接管。”
“不必。”韦虚州声音稳得像凝住的冰,“此案疑窦未清,韦某自当彻查。”
居中人朝左右略一颔首,两名副卿悄无声息退至门外。待门缝彻底合拢,他才倾身向前,喉音压成一道气声:
“实话说与少卿——此番名为协查,实为督斩。”枯瘦的手指在“十恶”二字上叩了叩,“上头接了烫手山芋,限期十日。若逾期……你我皆难交代。”
韦虚州霍然起身,拳背青筋隐现:“案未审清便催命?”
老者也跟着站起,官袍下摆拂过冰冷砖石:“少卿年轻,不知利害。”他忽然将声音揉得更碎,“移交,少卿干干净净。不交——”浑浊的眼珠定定望来,“十日后,大理寺来的便不是文牍,是缇骑。”
话尾那个“骑”字,像枚生锈的钉子,楔进满室寂静里。
韦虚州在屋内枯坐到后半夜。
烛芯爆了第三回时,他终于动了——垂首,伸手,将掌上纱布一圈圈扯开。新肉连着旧痂被撕离,他眉峰都未动,只对着烛火下那道狰狞伤口,极轻地嗤笑一声。
染血的纱布落在青砖上,像道褪下的蛇蜕。
他起身挽了件墨黑大氅,推门踏入风雪。宫门外早有车马候着,六名亲卫如铁桩般立在齐膝深的雪中,见他出来,无声行礼,牵马、执灯、开道。
一路只有马蹄踏碎冰壳的脆响。
驿仙院孤峙在山脚,今夜却亮如白昼。重兵执火把围成铁桶,见他下马,齐刷刷侧身让出一道缝隙。有人接过缰绳,有人高举火把照路,火光在雪地上拖出长长鬼影。
韦虚州抖落大氅领口的积雪,踏入院门。
“大人,”引路的卫兵压低声音,“人是从阴司狱暗道提出来的,医官刚走……伤得重,但能说话。”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有人搬来木椅要拂灰,被他抬手止住。
韦虚州自己提起那盏灯,走向墙角。
火光一寸寸爬过去——先照见一条沾着污血的薄被,再是锁链磨破的脚踝,最后停在青鸾蜷缩的脊背上。被子随呼吸微弱起伏,像底下盖着的不是人,是段将熄的炭。
青云宫深处,含经堂的灯火也未歇。
子悠坐在堆叠的舆图与军报间,指尖悬在墨迹未干的调兵批文上。烛火将他侧影拉长,投在身后绘着北境山川的屏风上,像一道沉默的山脊。
宫人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三叩,才躬身入内。
“大人,”声音压得极低,“韦大人已离宫,往驿仙院去了。青鸾……也已从阴司狱暗道提出,暂押院中。”
笔尖的墨滴下来,在“速调”二字旁洇开一团混沌。
子悠没抬眼,只将笔搁回山架:“大理寺那三位呢?”
“安顿在西偏院。”宫人腰弯得更深,“按您的吩咐,外头加了双岗,说是护卫,实则……”话尾融进一片心照不宣的寂静里。
子悠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宫人肩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一片片扑在窗纸上,像谁在反复试刀的锋刃。
“知道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挥了挥手,“退下吧。”
宫人倒退着掩上门。子悠独坐片刻,忽然伸手,将案头那盏最亮的铜灯挪到手边。
那门忽被轻轻叩响,外头宫人低声道:“殿下,从嘉大人到了。”
从嘉推门而入,眉宇间带着奔波后的倦色。他目光落在案后的子悠身上,迅速打量了一番——烛光下,那张脸平静得近乎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从嘉心头一紧,没急着开口,只静静等他说话。
子悠也没寒暄,直接从一叠加密文函下抽出一封薄薄的笺,用食指与中指按着,缓缓推过桌面。
从嘉垂目看去,待看清信封上那个尘封多年的名讳时,瞳孔骤然一缩,倏地抬眼:“这是……?”
“山高路远,寻常人力已来不及。”子悠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字字如铁,“我不放心。请灵尊走一趟。”
短短两句,信息量却如山压下。从嘉捏着信笺的指尖微微用力,纸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他迟疑了一瞬:“这么多年了,她老人家那边……”
子悠的目光落在那信上,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像是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被最终放下。
“顾不了这许多了。”他抬起眼,看向从嘉,语气里是一种决断后的清晰,“照办。现在就去。”
“是。”从嘉不再多言,将信仔细纳入怀中,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门开了又合,室内重归寂静。子悠独自坐在光影里,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已随那封薄信,穿透夜色,飞向了渺远的不可知之处。
韦虚州手中的油灯,焰心在凝滞的空气中微微摇曳。昏黄的光,一寸寸爬上青鸾紫胀的面庞,照见他嘴角干涸的血迹和眉骨上新鲜的擦伤。
他没有再向前,只是将灯举在一个能看清彼此神情的位置,然后垂眸瞥了一眼脚边那盘粗麻绳。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荡的室内却显得格外清晰,“眼下你面前,只余两条路。”
青鸾的头微微动了动,眼皮半垂着,气息微弱,却仍从喉间挤出断续的字音:
“……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