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我对童年的记忆是深刻的,总能想起当年一些具体的事件。可当问起我对某件物品有什么印象时,却想不起来了。
我能想起什么呢?可能是那扇小小的窗户吧。木框,玻璃组成的。按理说那时候应该是有防盗措施的,比如在窗户中间加入一排排钢管形成防盗窗。我印象里是有的,细想起来却模糊了。窗户不高,站在外面,我大概是正好看得见屋里的样子。
窗台上总放着一些杂物,还有一块坏掉的手表。那是父亲的表,我曾看到他戴在手上过,银色的石英表。这也让我以为父亲喜欢表,虽然除了那块表,我再也没见过他戴其他表。它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重要纪念,也不是昂贵的手表。它仅仅是一块用来看时间的表。之所以写下,只是因为我还记得它吧。毕竟,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
屋里的窗户旁,挂着一本纸质的日历。像海报一样那种,或许很多人家都见过——上面是一幅画,下面则是当月的日期。那本日历过期很久了,它被翻过来挂在墙上,背面是空白的。
母亲在上面写了我们姐弟三人的名字,下面贴着用对联纸剪成的小红花。每当谁受到表扬,谁干活积极,就在谁的名字下面贴上一张。我的最少。我从不以为意——当然,那是我嘴上说的。我很在意那朵小红花,仿佛是世界对我的褒奖。
我依稀记得其中一次的感受:压抑不住的嘴角,语无伦次,不知所措。直至今日,期间也有过大大小小的奖,却从未复制过那种感觉。
我在脑海里仔细搜索,却再也想不起我究竟做了什么。可能父母会记得吧。或许我应该去争取更多的奖项,兴许在某一次,又找到了当初的感觉呢?
算了吧。我现在也不在意了。
“被认可”,是我毕生难以摆脱的困境。我不断地去摆脱,又不断地去争取认可。读书时老师的夸奖,让我感到喜悦;看到别人被表扬,让我感到嫉妒;听到别人替我抱不平,我假装无所谓。
我仿佛是遭受他人注视的囚徒。想逃,不敢逃。
我在意,就像我记得那块停滞的手表。不知哪一年的我,向父亲夸下海口——将来我一定要给你买最贵的表。那本过期的日历,贴着记忆里模糊的小红花,留在了时光长河。可我现在分明又记得,是六朵。
窗户应该是有防盗栏杆的。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推得开窗户,走得出家门。
若是现在的我能站在窗户对面,对过去的我说一句话,我会告诉他什么呢?
我会说,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