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厨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作品,首发于简书,文责自负。

自禁酒令以来,生意已经是一天不如一天。小王想不到,店里面裁员的计划来得这样快。他颤颤巍巍地门口等着,最终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厨房工作的五十多人整整被砍掉了一半。

“你们都是顶好的厨子,但现在没有办法。店里面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一天进账几千块钱,如果把大家都留下,饭店根本扛不下去,早晚我们要一起完蛋,一起下岗。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更多的人,你们不要怪我。我相信,你们到了别处,也还是最优秀的员工……”

更多人没有听厨师长说完就先后到财务那里领了工资。小王看着到账的八千多块钱,心里发紧。

他在路上买了奶粉和尿不湿,还有妻子前几天吵嚷着要吃的榴莲。

“嗯?怎么那么早就下班了。”

小王放下东西,坐在椅子上,手肘靠着椅背,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店里面生意撑不住了,要裁员。”

“所以,你被裁了?”妻子的话说得很直白,这一时让小王感到很难堪。

“对。”

看到小王点头,妻子愣了一会。“哎。要不这榴莲退了吧。”

“退?退了干嘛?”小王从椅子上跳起来,气势汹汹地说:“我是被辞退了,但又不是没手没脚了。技术不是还在这的嘛。又不是不能工作,又不是挣不来钱。这榴莲你想吃就吃,想吃多少我都给你买。不就是在这工作不了呗。到别处去我一样行,一样可以当大厨。”

说完,小王就拿刀把榴莲破开,一块一块地喂给卧在床上的妻子。

一直以来,小王都以自己的大厨身份而骄傲,可如今,他被酒店辞退去无可去。如果只有妻子他们两个人,日子还能继续,可现在刚有一个满月的孩子,他必须马上工作,不然他们的日子就要捉襟见肘。可现在生意难做,酒店生意更是一落千丈,很多饭馆都关门倒闭,被裁掉的厨师又数不胜数,哪里还有什么好的工作。

小王走出门外一连打了几个电话,得到的回答都是“我们的酒店也在考虑裁人呐。这会找工作着实很难啊。”小王一个个连连道谢,并一一嘱托“希望哪个酒店要人可以立马联系他,只要工资可以,自己什么都能干。”

就这样,小王一连等了几天,心中也愈发焦躁不安。终于他等到一个朋友打来的一通电话。

“我这里有一个岗位,不过……不是在城里。工资绝对没问题,可以达到你的预期。但我担心你不愿意去?”

“怎么的工作都可以。你先来给我说说。”

“那里不是什么大酒店,是乡下的饭馆。准确来说,是要你到乡下去做乡厨。你愿意吗?”

“乡厨?”小王心里默念着,乡厨不就是专门去做乡下的菜,听说与城里的做法完全不同。他看了看孩子和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隔天,他开着车驶离城市,穿过一段填填补补的柏油路,开进泥土路的旧村子,到了山的背面,一个他从没有到过的地方。那饭店没有招牌,第二层的窗户顶上用红漆刷着“承包包桌宴席”的字样。门前的土路经过汽车时就尘土飞扬,地上还全是疙疙瘩瘩的石头。一路颠簸着到这他才发觉这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不要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哪怕显眼的招牌,水泥铺就的路面也分毫没有。从外往里看过去,几个胡乱生长的发财树看似已经很久没有人修剪了,院内有几块景观石,但样子并不十分美观,像是从山间捡得普普通通的石头。

接待他的是一个身材纤瘦,秃顶,黑面的男人。看起来约摸五十多岁。上身是一件条纹衬衫,领子松垮得不成样子。裤子是一条松紧腰的运动裤,没有系腰带,裤脚卷着,一双脏得不能再脏的拖鞋,露出布满青筋的脚。

这身打扮完全不像老板,甚至小王和他站在一起都显得体面很多。

他们一同来到院内,坐在一条锈蚀的铁皮长椅上。

“工资这块你已经知道了吧。”

那男人率先开口。

“嗯。我知道。工资可以接受。”

“我姓王。你可以直接叫我老王。”

“不不不。‘王总’我叫‘王总’好了。”

“什么嘛。没有那么多路数。别人都这么叫,你也这么叫好了。免得别人笑话。”说着,他从怀里掏出烟盒,从里面磕出两根来。“差点忘了,你抽烟吗?”

小王看着老王递过来的两支烟连连摆手说:“我不会抽。”

老王又重现把烟盒打开,整整齐齐的把两支烟放好回答说:“不吸烟好,不吸烟好啊。你们年轻人就不应该吸烟。我现在给你讲讲我们的工作。”

小王点了点头。

“我们是乡里的饭店,我们的厨子都是乡厨,做的都是乡里的味道。这你知道?其实吧。我们店里面的工作不忙,乡里面的人已经不多,我们的生意比着城里的差得多,之所以又找了你这么一个师傅,是因为我们的大师傅岁数太大了,估计干不了几年了。我们讲传承,叫你来,主要也是传承我们的味道,传承我们乡厨的味道。”

老王看着院子内几个肆意奔跑的孩子,一口气说完。

“嗯嗯。知道。”

“对了。你离得远对吧。是城里人吧。其实我们这里的厨师,服务员都是附近的,还从没有过城里人来工作过的情况,所以没有宿舍。我了解到这样的情况之后给你安排了一间屋子,你可以去看看。”

老王领着小王到院子的最后面,那有一间铁皮房子,里面堆放着杂物。透过小窗子照进来的阳光,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灰尘。屋子里面还弥漫着一股鸡屎味儿。

“住宿条件是不太好,不过我今天给这打扫一下也还是不错的。知道你要来,我特意在昨天安排人安装了一个空调。屋后面是一片圈养的鸡,我今天也好好打扫一下,用消毒水除除味应该会好很多。”

小王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屋子,先不说里面脏乱,就是直冲脑门的鸡屎味就已经让他受不了了。老王看出他的窘迫,尴尬地笑了笑说:“真是不好意思,也只能这样了。”

鸡圈里的鸡见了陌生的面孔全都“咯咯”地叫起来。城里人长大的小王从没见过这场面。他虽然干了很多年的厨子,但活鸡也只有在宰鸡店见过。

接下来,老王领着他参观整个饭馆。饭馆很大,如果放在城里也算是中等的酒店。饭馆里的装潢倒很普通,甚至有些杂乱,肮脏。地板是水泥的,墙面上斑斑驳驳全是油渍,房间最顶上的吊灯结满了蛛网。

“我们的包间还有大厅并不十分豪华,这与你们在城里的不一样吧。农村人嘛,没有人会在意这些。主要是味道,我们就是要传承乡厨的味道。”老王卷了卷裤脚,十分认真地说。

“不好了呀。老王,下水道堵住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农妇跑过来,大声地喊着。

老王又给本就不长的裤脚卷到大腿跟,跑进了洗碗间。

里面的水漫了脚踝,菜渣和油沫都浮在上面。老王淌进水里,弯腰来回摸索。刚刚叫喊的农妇也跟了进去。小王觉得脏,呆呆地站在外面,直愣愣地看着。

“哎。怎么堵成这样了。”

厨房里走出来一个大肚子,头发灰白掺杂的男人。看他那长相,应该就是厨师无疑了。

“刚刚洗碗放水来着,后来着急去收拾垃圾给忘了。一转眼就成这样了。”农妇焦急地说。

“没事。下回注意点就好。”

老王的言语里没有责怪,话说得很平静。他继续在水里摸索,用一根指头在地板上来回抠着。

“哦。这是找来的厨师?”胖厨师看向小王,上下打量着。

“对。我给你介绍。这是我们的厨师‘老张’”老王站起身子,把腰用力往后仰了仰。接着说:“这是‘小王’”

“张哥。”小王连忙称呼道。

“哎。什么‘张哥’叫‘老张’就行。我们这没那么多那么多弯弯绕绕。对吧。”

“对对对。不用这个老板那个哥的。都是自己人了。”老王接话说。

“是城里人吧。”老张问。

“对,城里人。”老王再次弯下腰,终于摸到了下水道口。“老张跟了我好多年了。是实打实的‘乡厨’你以后就跟他学,传承的也是他的东西。”老王吃力地说。

洗碗间的积水开了一个口子,菜渣旋转着往里面涌。老王麻利地抓来一个菜篮子扣在下水道口上面。漩涡越来越大,水也慢慢被排干净了。

小王跟着老张干了一天,他也被训斥了一天。明明是很简单的家常菜,他感觉自己炒得不错。可老张只是看了一下就立马摇摇头。“不,不是这样。”小王心里犯嘀咕,自己在大酒店里就是这样炒的呀。再尝一口,咸淡,颜色,装盘,样样不差。老张又炒了一份。那菜看上去没小王炒出来的那么明亮,摆盘也不十分讲究。“你尝尝这个味,看看这个样子。”那味道是与小王炒得相差甚远,这味道他从没有尝到过。小王在很多地方工作过,八大菜系虽不说样样精通,可每一样经由他的嘴都能尝出点苗头。唯独这一道菜,这种味道,他从没有品尝过。“这样子不好看,可这就是‘乡味’”老张咧着嘴笑,漏出一嘴排列不整齐的牙齿。

晚上,小王住进了老王收拾的屋子。屋里的杂物都收拾到别处去了。褥子都是新的,床脚还安排了一个木桌。刚推门进去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花露水味,味道很刺鼻,但之后传来的鸡屎味让小王胃里翻滚得厉害,看来那股味道还是没掩盖住。

他给妻子打了一通电话。妻子那时正抱着孩子喂奶粉,看到孩子稚嫩的脸,小王感觉这样的日子也能坚持下去。虽然环境有点脏,住的地方没那么安逸,但自己现在的工资足以养活一家了。

打完电话,小王才发觉,今天还没有问老王有没有洗澡的地方。这时老王已经走了,店里面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打电话给老王得到的回应让他失望。“哎呀。我给这事给忘了。这样吧,明天我去镇上给你买一个能洗澡的设备,你今天先凑合一下,明天再洗好了。”

现在可是夏天,连刮来的风都带着热气。小王没办法,打来一盆凉水简单地冲了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鸡就开始叫了。小王打开手机一看才凌晨四点多。他冲进鸡圈里吓那几只公鸡,它们暂时安静了,可一回到床上,那几只鸡又叫了起来。小王来来回回几趟,终于烦腻了,只得沉沉地躺在床上,紧紧地闭着眼睛。此时,他听着鸡吵闹的聒噪声,闻着弥漫的鸡屎味,简直气得发抖。“这算什么样子啊。”他狠狠地锤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老王说的洗澡的设备,竟是一个黑色的大水桶,水桶下面连着一根软管,软管处接着一个花洒。

“啊,这怎么用啊?”

小王第一次见这么简陋的东西。

“把水桶放楼顶上,每天灌满水。夏天太阳一晒,水桶里的水就热了,拧开花洒就能洗了。”

那东西放在了房顶上,只能等晚上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在院里洗。小王想想觉得寒碜,他还头一次见这样的东西。

老张是个暴脾气,小王又很倔强。他们两个人炒出的菜完全是两种味道。一天下来,小王一直挨骂。如果是刚刚学厨时也就罢了,现在成了一个大厨,倒还是被师傅训斥,小王心里很不自在。他不认可老张那一套炒法,甚至很多时候都在怀疑他有没有真本事。

中午准备做饭的时候老王抓过来了两只公鸡。

“快,老张来把它杀了。今天中午改善伙食。”

大概老王也已经猜到,这几只公鸡吵到了小王睡觉,才想着杀掉的。

“来,让小王杀吧。”

老张递过来一把菜刀。

“我?我杀?”看到两个人投来的目光小王立马摆摆手。“我不行,没杀过鸡。杀鱼什么的还可以。这我不敢。”

“我来。”

老张拿过刀,架在鸡脖子上,只一下。鸡的喉管就被整个切开,血顺着刀流在刀柄上。随后那只鸡挣脱开来,不断地扑棱翅膀,身体也极夸张的扭曲,上下跳动。一时间,鸡血溅到了砖墙上还有月季花叶上。

“你们肯定没杀过这东西。我那时候跟着师傅学做菜。杀鸡,杀猪,宰羊都可以干。哪跟你们现在学厨一样,连从哪下刀都不知道。”老张洗着被鸡血濡湿的黏腻的菜刀,沉稳地说。

“所以,这才叫乡厨嘛。”

几天下来,小王也渐渐适应了。鸡圈里的公鸡都被老王杀完了。晚上有几只母鸡也会“咯咯”地叫,但他都能沉稳地睡过去,中间很少再醒过来。洗澡是麻烦了一点,早上要提几桶水上去,晚上才能有水洗澡。太阳晒的水温度很不均匀,洗澡时一会出热水,一会出凉水。可现在是夏天,凉水也可以洗。唯独不方便的是乡里买不来东西,如果要买点日用品,需要开车二十多分钟,照旧走过土路和那段颠簸的水泥路才能到大一点的镇上。总的来说,这里的环境完全比不上城里,尤其是他这种在城里长大,在城里学习的厨子。小王心里盘算着,也许再等上一段时间,禁酒令解除,城里的生意回暖,他就可以重新在城里找到工作。因此,他从没有放弃给城里的朋友打电话,打听工作的事。

乡里的菜品虽不那么精致,可菜都是干净新鲜的。绝大多数菜都是从附近农妇那里收来的,所以那些茄子和辣椒很多都长得奇形怪状,并不像城里见到的蔬菜一个个光鲜亮丽,根根分明。甚至做菜时的鸡都是早晨现杀的。根本不会出现食材变质的情况。

小王也已经把老张的菜学得差不多了。说是“乡味”其实就是食材最本身的味道,所有的菜都没放那么多香料,佐料更多的是突出本味。一道菜通常没有那么复杂的程序,无非是炖、焖、煮、炸等一些最简单的烹调方法。这些做出的菜口味单一,细尝之下却可以口口回鲜。味道上没有很明显的层次感,可食材的新鲜与少数调料的烹调竟把食材本身的味道发挥到了极致。小王渐渐喜欢上了这种“香味”。

店里经常接到打包来的“烩菜”,其实就是把豆腐、豆芽、粉条、白菜、胡萝卜等常见的菜烩在一起,配上馒头就着吃。这是乡里最普遍的吃法,一碗烩菜配上几个馒头十分顶饱。来打包烩菜一般少则几十份,多则上百份。有些是因为农忙雇佣了短工,有些是因为家里有了白事,招待前来帮忙的人。

一天晚上有人来打包一百多份烩菜,说是村里教书的白老师死了。老王问:“什么时候的事?”来人回答:“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人们一得知这一消息就都来帮忙。村里的人还有白老师教过的学生,一百多人都赶过来见最后一面。这忙前忙后,到了晚上才想起吃饭的事。”

小王和老张架起锅灶赶时间炒菜,炒完之后也刚好下班。

“小王。”老王喊住了准备收拾东西的小王。“今天晚上我们都要到白老师那去,你也一起去呗。”

“我。我就不去了吧。我和大家又不认识。”

“哎。你知道吗?我们这个店,连同附近的村子都是一体的。大家互相都认识,你来这里已经很久了,应该融入进大家了。白老师是个好老师,一辈子都在这里教书,虽然他不认识你,但你现在也是这里的一份子了,应该去看看。”

小王换上衣服,应了下来。

开车驶过乡间土路,他们带着烩菜和馒头在一间土坯房前停了下来。门口还围着学生。老王他们把饭菜都卸了下来。小王看到车里面还放着饮料,烟和酒。

老王挨个给前来帮忙的青壮年发烟,给一群孩子发饮料。

之后,他领着老张,小王还有店里面工作的人走了进去。

躺下床上的白老师瘦得成了皮包骨,四肢瘫软在床上,他额头上的白发耷拉到耳后,脖颈上还有细密汗珠,想必去世之前很痛苦。他的儿子坐在床尾,面无血色。

“白老师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了呀。”

“我爹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喊疼嘞。说自己全身都疼,没想到没一会人就不行了哩。”白老师的儿子眼神坚毅,很平静地说。

“那也好,没受多大罪。你莫伤心,白老师值得我们所有人铭记。”

小王扫视了一圈四周。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两个书桌,桌上堆着几个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床是木头床,上面铺着一张草席,一个被子,一张缝缝补补的床单,白老师就躺在那。

天暗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在外面守着。甚至有从别的镇赶来的人。

一个小孩子细声细气地问:“白老师躺在床上怎么了?”

“白老师睡着了,正睡着呢。”紧抱着她的母亲流着泪,呜咽着说。

“那是白老师教过的学生,现在有了孩子,一听说白老师去世也要来看一眼。”老张盯着小王眼睛,手里摆弄着一根树枝。

“白老师一直在这村子里教书?”

“对。教了一辈子。那时候条件苦啊,他省吃俭用盖了一所学校。现在好了,生活没以前那么苦了,可他日子还是那么苦。还是省下钱资助穷学生,买新书,盖新楼。后来他儿子也成了一个老师,也在这里教书。”

黑夜由远及近蒙了过来,天完全黑了过去。不知为什么,那晚的月光很亮,余晖撒在地上,照着坎坷不平的泥土路面,仿佛与天上的银河交相辉映。外面亮如白昼,几声犬吠过后,村子归于平静。还是有很多人守着不愿离去。屋内,村长,老王,白老师的儿子正商量着明天出殡的事。

最近几天生意不忙,恰又赶上白老师离世,店里面便停了生意,只在白老师出殡那天准备白事的宴席。小王跟着老王一行人一起去送葬,一条稀稀拉拉的队伍从村子的最北面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小王参加了一趟乡村的葬礼,他头一次看到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只是为了送一个人最后一程。老张在前面对小王说“白老师是个伟大的人,老王也是。”

暑假已经开始了,听城里的朋友说很多店的生意都慢慢回转,很多酒店都重新招募了员工。这个机会,小王终于等到了。他不断地给朋友打电话,有了重新回去的打算。

终于,他等到了这个机会。一个休息的空当,朋友打给他一通电话,说是城里一个高档酒楼正招聘厨师要把生意做大,凭小王的手艺,工资只会比这更多。小王喜不自禁,即刻答应了下来。殊不知,此时的老张只和他一墙之隔,他们的通话都被老张听到了。

小王还没准备好和老王谈辞职的事,老张却先拜访来了。

店里面没了客人,小王正准备关门休息,突然看到老张拎着两壶酒走了过来。

“我们进去喝两杯。”

老张按住小王的手,把他制止住了。说完,老张进了院里,急切地跑到厨房抓出一盘花生米,切了一盘酱牛肉。

两个人在院里支了一个小木桌,摆上了菜和酒。

“我给老王打个电话,让他也过来。他刚走没多久。”小王问。

“不用,我就是等他也走了才过来的。”老张抬起脸,额头处满是皱纹,头顶也满是银发。他先是笑了笑,唇边的胡茬都藏进了皮肤的褶子里,随后一低头,眉毛抖了抖,笑完全收住了。“听说,你要走了啊?小王。”

小王没想到老张知道了这事,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你已经是我们这里的一份子了。我知道,这条件不好,比起你在城里那生活,这肯定是太苦了。在你之前,就有几个人过来工作,全都是看了几眼就走了,只有你留了下来。这也就是为什么老王给你收拾屋子,给你买洗澡的用具,怕鸡圈里的公鸡吵着你竟把养了两年的大公鸡也杀了。老王怕,老王太怕了。当然,我也怕。我怕乡里的味道传承不下去,来这吃饭的人,有几个人是看样子的,那全都是吃饭的。菜的样子再花哨,再精致,只要花钱吃不饱,那就是一团狗屎。乡下人吃的是实惠,是味道。说实话,现在哪还有人学乡厨啊。全都是落在了大城市,北京,上海,深圳。那些地方我都知道,工作轻松,还给交社保,再不济,就是到了我们这的小城市也比乡里要强。所以,没有人传承我们的味道了。”

老张点上烟,倒上两杯酒,还不等碰杯自己就先呷了一大口。

“这是乡里自己酿的粮食酒,味道好着呐,别的地方还买不到嘞。我再给你说,为什么老王害怕你走。你别看老王现在这样子,人邋里邋遢的,但他之前可风光着呢。早些年就在外地做生意挣了大钱,村头村尾都为他喝彩。可他后来把车卖了房卖了,又回到乡里,雇佣了我这么个老家伙。你看到了,我们店里面的生意根本是不盈利的,反而月月亏钱,不说来吃饭的人少,就是真的有,一部分老王也不收人钱。比如前几天白老师去世,打包的饭菜,烟,酒都没有收一分钱,甚至老王还拿出钱做白老师的丧葬费用。最开始时我也给老王说,咱们开饭馆是挣钱的,你一个劲的往外贴钱是什么路子。他回答说,我有钱,自己做生意挣到的钱花不完,我就是想开这么个饭馆,让附近的人有地方吃饭,不至于跑那么远到城里。我只是喜欢乡里的味道,喜欢这种乡味。老张,干乡厨的人不多了,我们应该把它传下去。”

这晚的月亮很亮,天又很暗,夜空中没有一个星星,只有一轮圆月照得周围的云发白。小王看向天空,他感觉月亮离他很远,可月亮很亮,好像离他很近。

老张自顾自喝着,他这话不像是劝小王的,更像是在倾诉。

“小王。”老张喝得脸颊绯红,又醉醺醺地说:“我干了一辈子乡厨,没什么本事,无非就是讨口饭吃。年轻的时候还行,自己苦点累点都能干。现在老了,没有人要了。没人会花钱雇我这个老乡厨。多少乡厨都像我一样,老了,没用处了。也许,往后,就不再会有乡厨了,人们就再也尝不到乡村大席上的老味道了。老王是个好人,他把钱和精力都投在了这里。他找来了你,想把我的味道传承下去。乡里面太小了,多少人平平淡淡地活着,可这一群人中间,就是有了老王,有了白老师这样的人。人们平平淡淡的日子才能过得下去,不至于那么艰苦……”

老张喝醉了,断断续续又说了好多,看到天上滚大的月亮,他觉得自己该走了,于是悠悠晃晃地站起身,推开大门准备离开。可是,老张又突然定在了门口,扶着铁门站了好一会。小王就这么幽幽地看着。他知道,老张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小王。我不能劝你留下来,因为我觉得这不对。我知道,你在城里有老婆孩子。我知道,你是城里人不是乡下人。我不是白老师,老王那样的人。但我认为,我应该是他们那样的人。我干不了几年了,你走了,也许就没有人了,也许这个镇上就没有乡厨了。你知道的,现在一切都变了。乡里面的孩子也要面子,宴席都要到城市里去办。留在乡里的,都是这么一群老家伙,我也是老家伙了,以后我干不动了,老家伙就再也吃不到乡味了。乡厨就没办法传承下去了。我喝多了,我该回去了。”

小王看着老张挺了挺腰,醉醺醺地回去了。

晚上,小王躺在床上睡不着。他又想起了那个像骨架一样的白老师,还有第一次见到时的老王。他是因为经济拮据才到了这,现在他又有了一份新工作,比起这一点不差。他想着妻子孩子犹豫了半晌,终于做了艰难的决定。

第二天一大早小王先给妻子打了电话,看着怀里的儿子,他安慰妻子说:“也许只剩这几年了,坚持这几年就没有乡厨了,我就回家。”接着他给朋友打了电话,朋友很吃惊地问:“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城里面的条件可比那好多了。”小王回答“城市太大了,哪怕是我们的小城市。可乡村太小了,哪怕它广阔无垠。城市里不缺我这样一个厨子,可镇上却唯独缺了我这样一个乡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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