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菩萨》第四章 布网待雀

以利为饵,以势为网;静待贪雀,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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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廨舍内的灯火却亮至三更。赵无咎与郭质对坐于堆积如山的文书之间,那张从悦来楼得来的纸条平摊在案几之上,墨迹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八十贯……余款……”郭质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无咎,此计虽妙,然这八十贯钱,从何而来?州衙公廨钱皆有定数,支用如此巨款,若无合理解释,必惹人疑窦。且若要让那王三乃至其背后之人相信,需得是真金白银方可。”

赵无咎早已虑及于此,沉声道:“参军所虑极是。这八十贯,不能动用官中钱帛。下官之意,或可借助民间之力。”

“民间之力?”郭质疑惑。

“正是。”赵无咎颔首,“孟州城内,富商大贾不在少数。或可寻一可靠且与军中无甚瓜葛者,假作收购废旧军械的商贾,由我等暗中牵线,与那白沟店王三接触。所需钱帛,可由其垫付,事成之后,或由州衙以他名目补偿,或许之以未来商机。关键在于,此人需得口风紧,且背景干净,不至被对方探出虚实。”

郭质闻言,沉吟道:“此法……倒也可行。只是这合适人选……”他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决。此事关乎身家性命,非同小可。

“下官倒有一人选,或可一试。”赵无咎道,“西城‘永丰质库’的东家,姓周名忱。此人乃洛阳大贾分设于此的掌柜,背景相对单纯,与本地军方牵连不深,且其质库生意,本就常与各色人物、货物打交道,由他出面收购‘旧器’,不易惹人生疑。下官曾因公务与其有过数面之缘,观其为人,精明而不失信义。”

郭质思索片刻,眼下确无更好选择,遂下定决心:“好!便依你之言。明日我便寻个由头,请那周忱过府一叙。只是,如何取信于他,令他甘冒风险参与此事?”

赵无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利!便言州衙欲清查一批旧军械,碍于身份不便直接处置,故寻可靠商贾代为出面,事后必有酬谢。且暗示此事若成,未来或可有更多官方不便出面的‘旧物’交由他打理。商人重利,只要风险可控,利字当头,不难说动。”他略一停顿,补充道,“当然,真实目的,暂不可言明。”

计议已定,郭质心下稍安,却又想起另一关键:“即便周忱应允,如何能将消息精准递于那王三,且不令其生疑?我等皆不宜直接露面。”

“此事,或需再借重一人。”赵无咎道,“漕帮李三。白沟店临河,乃漕运节点,李三及其兄弟常在彼处活动,由其‘无意间’向那王三透露,有洛阳大商号欲高价收购一批质地尚可的废旧铁器,用于回炉重铸,并指明需类似军械形制者,因其坚固。再由周忱派出得力伙计,扮作买家,前往接洽。如此,链条自成,且与我等毫无干系。”

一环扣一环,既要引蛇出洞,又要把自己隐藏在迷雾之后。郭质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书令史,心中感慨万千。

次日,一切依计而行。

郭质以商议今岁州衙部分破损器物典当修缮为名,将周忱请至廨署后堂。密谈约半个时辰后,周忱面色平静地离去,无人知其心中已掀起波澜。赵无咎并未直接参与此次会面,他需要保持置身事外的状态。

与此同时,张五奉命再次寻到李三,一番交代。李三听得是对付倒卖军械、陷害好官的军中败类,兼之又有报酬,当即拍板应承,自去安排。

两日后,白沟店,临河的一家简陋茶肆。

一名身着绸衫、作商人打扮的精干汉子(周忱派出的心腹伙计,姓孙),正与漕帮李三对坐饮茶,声音不高不低地抱怨着:“……东家催得紧,洛阳那边等着这批旧铁回炉,说是要赶制一批农具。李三哥,你常在河上走动,消息灵通,可知这附近,谁家手头有质地好些的‘硬货’?价钱好商量。”

李三呷了口粗茶,看似随意地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道:“孙掌柜,你算是问对人了。前些时日,倒是听说这白沟店的王三手里,好像刚到了一批‘旧器’,像是军中的路子,东西听说不错,就是……来路可能有点说不清。”

孙掌柜眼睛一亮,随即又故作谨慎:“军中路子?这……会不会惹麻烦?”

“嘿,这世道,谁管那么多?”李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出钱,他出货,银货两讫便是。那王三就在前面街口开着家杂货铺做幌子,孙掌柜若有兴趣,我可代为引见。不过,此人滑头得很,价钱怕是不菲。”

“价钱不是问题,只要东西好。”孙掌柜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那便有劳李三哥了。”

又过了一日,孙掌柜在李三的引见下,与那王三接上了头。

王三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眼珠转动间透着商人的狡黠。他起初十分警惕,反复盘问孙掌柜的来历、东家背景、购货用途。孙掌柜对答如流,言称乃洛阳周氏质库旗下,专营各类金属回收熔铸,并出示了周忱事先准备好的、盖有质库印记的凭证。李三又从旁帮衬,言及孙掌柜乃是“大主顾”,信誉可靠。

见对方来历清晰,且出手阔绰,王三戒心稍去。他并未立刻答应交易,只推说手中货物不多,且需请示上家。孙掌柜也不逼迫,留下“若有好货,价格可从优,但需尽快,东家不等人的”话语,便与李三告辞离去。

消息通过张五,迅速传回州衙。

“鱼已嗅饵,尚未吞钩。”赵无咎对郭质道,“王三必然去请示陈骧乃至刘弘嗣。他们如今正缺钱银,面对这等‘及时雨’,很难不动心。关键在于,他们是否还有存货,以及,是否敢在此风口浪尖再次交易。”

“若他们交易,我等如何抓其现行?”郭质问道,“州衙差役一动,必然惊动。若调别处兵马,又恐走漏风声。”

赵无咎成竹在胸:“不必动用州衙或城外兵马。参军可还记得,按《营缮令》,各州皆有‘团结兵’(亦称乡兵),由地方征发丁壮组成,平素务农,战时辅助,其统领多为刺史亲信。我等可密禀刺史,请其调派可靠团结兵,预先伏于交易地点左近。同时,需设法拿到那批‘旧器’的确实样本,以为物证。”

“样本?”郭质皱眉,“此物如何拿取?”

“此事,或需孙掌柜下次接触时,设法验货,并‘失手’取得一小件。”赵无咎道,“譬如一枚箭簇,一把断刀,足矣。”

计划在小心翼翼地推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赵无咎坐镇州衙,通过张五接收着来自白沟店的消息,并不断调整着细节。他深知,对手并非蠢人,任何的疏忽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然而,就在布网的关键时刻,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刘弘嗣被节度使司临时抽调,前往州境巡边,归期未定。

郭质闻讯,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担忧起来:“刘弘嗣离城,是否意味着他们有所察觉?或是巧合?”

赵无咎沉思良久,缓缓摇头:“不像是察觉。若是察觉,陈骧等人必会蛰伏,而非只是刘弘嗣一人离开。此乃常例巡边,或是其靠山有意将其调开,避免在孟州城内直接卷入甲仗案风波。对我们而言,或许是好事。少了刘弘嗣坐镇,陈骧独自决断,或许更容易出错。”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微风中摇曳的树叶,轻声道:“网已撒下,如今,唯有静待。看那贪食的雀鸟,何时……自投罗网。”

刘弘嗣的突然离城,并未打乱赵无咎的部署,反而让他更加笃定。他判断这是对方高层为规避风险而采取的切割之举,恰说明其心虚。于是,他通过张五传令白沟店方向:饵料可再加三分。

三日后,白沟店传来消息。 王三主动联系孙掌柜,言称上家已同意交易,手头有“旧器”两箱,皆是上好的精铁,欲以百二十贯钱全数出手,并邀孙掌柜前往验货。

“精铁两箱?百二十贯?”赵无咎闻报,冷笑一声,“胃口不小。看来他们是真急了,存货比预想的还多,要价也更高。”他立刻指示孙掌柜,答应验货,但要求地点必须在白沟店附近、易于控制且相对隐蔽之处,并务必设法取回一小件样品作为凭证。

同时,赵无咎与郭质不敢怠慢,连夜密谒孟州刺史。郭质将连日来查获的线索、推断以及布局和盘托出,赵无咎则从旁补充,条分缕析,将刘弘嗣、陈骧等人监守自盗、沉匿军械、意图变卖并构陷朝廷命官的罪行脉络清晰地呈现出来。

刺史闻听,初时震惊,继而震怒。此事若真,不仅关乎律法纲纪,更直接影响到他的官声考绩。在仔细查验了赵无咎提供的文书疑点、证物纸条以及听取了完整的计划后,刺史终于下定决心,签下密札,授权郭质与赵无咎调动五十名可靠团结兵,伏于白沟店左近,听候指令,务求人赃并获。

一切准备就绪。

约定的验货地点,设在白沟店外五里一处废弃的河泊所旧址。这里临河背丘,视野相对开阔,又因废弃而人迹罕至。是日晌午,孙掌柜在李三的陪同下,准时抵达。王三已带着两名伙计模样的人在此等候,身后放着两个用油布覆盖的沉重木箱。

“孙掌柜,验货吧。”王三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锈迹斑斑却仍能看出制式的枪头、断刀,以及少量较为完整的箭簇。“都是好东西,若不是急着用钱,断不会这个价出手。”

孙掌柜上前,故作内行地拿起几件,仔细查看,尤其关注断裂处的金属质地。他一边看,一边与王三讨价还价,手指似不经意地在一枚较为尖锐的断箭簇上划过。

“哎呀!”孙掌柜低呼一声,指尖已沁出血珠。他故作恼怒,将那枚箭簇随手丢开,又从怀中取出布巾擦拭,那枚带血的箭簇便“无意间”滚落到了李三脚边。李三会意,趁王三等人注意力在孙掌柜手上和讨价还价上,脚尖轻拨,将箭簇踢入身旁草丛,并用一块小石做了记号。

验货完毕,价格也初步商定在百一十贯。孙掌柜表示需回去禀明东家,筹措款项,约定两日后的子夜时分,仍在此地,银货两讫。王三虽觉时间略紧,但见对方爽快,也就答应下来。

孙掌柜与李三离去后,潜伏在附近的团结兵暗哨,迅速取走了那枚作为样品的箭簇,快马送回州衙。

州衙廨舍内,赵无咎与郭质仔细查验那枚带着暗红血锈的箭簇。

“制式确是军中无疑,看这锈蚀程度,与去岁报损时间亦能对上。”郭质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有此物证,结合那纸条与李三、孙掌柜等人的证词,足以坐实他们倒卖军械之罪!”

赵无咎却显得更为冷静:“参军,此物只能证明王三手中确有军械,若要直接链及陈骧,尤其是指控刘弘嗣,尚需在交易现场,人赃并获,并撬开王三乃至陈骧之口。”他顿了顿,“而且,我总觉此事,尚有蹊跷。陈骧并非蠢人,刘弘嗣刚走,他便如此急切地大宗出货,难道不怕这是陷阱?”

“或是利令智昏,或是……他们确有不得不尽快变现的苦衷。”郭质推测道,“无论如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两日后的子夜,月黑风高。

废弃的河泊所周围,一片死寂,唯有河水流动的汩汩声。五十名精选的团结兵,在带队校尉的指挥下,早已借助地形,悄无声息地埋伏在草丛、断墙之后,弓上弦,刀出鞘,只待信号。

赵无咎与郭质,则隐藏在稍远处一座可俯瞰交易地点的小丘树林中,身边有数名精干护卫。张五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下方的黑暗。

亥时末,孙掌柜带着两名“伙计”(实为周忱安排的护卫),赶着一辆装载钱箱的骡车,准时出现在河泊所前。不多时,王三也带着五六人,推着载有那两个木箱的板车到来。借着对方举起的灯笼微光,赵无咎隐约看到,那五六人中,有一身形结实、步履间右脚微跛者,正是陈骧!他果然亲自来了!

双方略作寒暄,便欲验银交货。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原本寂静的河面上,突然亮起数点火光,几条快船如幽灵般靠岸,十余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手持利刃,跃上岸来,直扑交易现场!

“杀!夺货!”为首一人低喝道。

是黑吃黑?还是……赵无咎心念电转。

现场顿时大乱。陈骧又惊又怒,拔刀厉喝:“何方鼠辈!”王三及其手下也慌忙抽出兵刃。孙掌柜及其“伙计”则按照事先约定,迅速向预定的安全方向退避。

“放箭!”埋伏的团结兵校尉见计划生变,当机立断,下令攻击。

咻咻咻!数支警示性的箭矢射向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前方地面。

突如其来的箭矢让黑衣人也吃了一惊,动作一滞。

“官兵!有埋伏!”黑衣人中有人惊呼。

陈骧此刻也反应过来,他惊怒交加地瞪了一眼孙掌柜退走的方向,又看向那些黑衣人,心知今日已落入圈套,无论是哪一方的人,自己都已暴露。

“撤!”陈骧倒也果决,不顾那两箱军械,带着王三等人便欲向河丘另一侧突围。

“拿下!”团结兵校尉岂容他走脱,一声令下,伏兵尽出,火把瞬间燃起,将河泊所照得亮如白昼。官兵们如猛虎下山,分头冲向黑衣人与陈骧一行。

战斗(或者说抓捕)瞬间爆发。陈骧虽悍勇,但手下人数既少,又事起仓促,加之做贼心虚,很快便被训练有素的团结兵团团围住,他与王三相继被制服。那伙黑衣人见势不妙,试图退回船上,却被官兵截住退路,一番搏杀后,除少数几人跳水遁走外,大部也被擒获。

小丘上,郭质长舒一口气,擦拭着额角的冷汗:“成了!总算成了!”

赵无咎却眉头紧锁,目光依旧紧盯着下方混乱的战场和漆黑的河面。那些黑衣人的出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们是谁的人?目的何在?是巧合,还是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参军,速令将士清理现场,查验黑衣人身份,并将陈骧、王三等一干人犯,分开严加看管,即刻押回州狱,不得与任何人接触!”赵无咎语速极快,“还有,那两箱军械,需立即封存,派重兵看守!”

郭质也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连忙传令。

当赵无咎与郭质走下小丘,来到一片狼藉的现场时,那团结兵校尉前来禀报:“禀参军、书令史,人犯均已拿下,军械俱在。只是……那些黑衣人,口风甚紧,不肯吐露来历。”

赵无咎走到被捆绑结实、面色灰败的陈骧面前,沉声问道:“陈副使,别来无恙?这些黑衣人,是何来历?”

陈骧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与一丝惊疑,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赵无咎!你休要得意!今日之局,算你狠!至于那些人,哼,老子不知!”

他的反应,不似作伪。赵无咎心下沉吟,看来黑衣人与陈骧并非一路。那他们会是谁派来的?为何要抢夺这批军械?

正当他思索之际,一骑快马自孟州城方向疾驰而来,乃是郭质留在州衙的心腹。

那心腹滚鞍下马,气喘吁吁,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参军,书令史,不好了!刘弘嗣刘队正,一个时辰前突然回城,此刻正带着亲兵,直扑州狱,说是要提审王屠户等一干人犯!”

刘弘嗣回来了!而且在这个关键时刻,直扑州狱!

赵无咎与郭质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他们刚刚擒获陈骧,刘弘嗣便突然回城并直奔州狱,这绝非巧合!他是想去控制甚至灭口王屠户等人,扰乱视线?还是……另有依仗?

刚刚收网的喜悦瞬间被新的危机冲散。赵无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参军,此地交由校尉处理,我等需立刻返城!”赵无咎断然道,“绝不能让刘弘嗣接触到王屠户,更不能让他知道陈骧已被擒!”

夜色中,马蹄声再次急促响起,载着赵无咎与郭质,向着危机四伏的孟州城,疾驰而去。网虽收,雀虽擒,但更大的风雨,已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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