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孤灯:陆抗临终奏疏中的东吴存亡密码

《资治通鉴·晋纪·晋纪二》

吴大司马陆抗疾病,上疏曰:“西陵、建平,国之蕃表,即处上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星奔电迈,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县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机,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父逊,昔在西垂上言:‘西陵,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荆州非吴有也。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臣前乞屯精兵三万,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赴。自步阐以后,益更损耗。今臣所统千里,外御强对,内怀百蛮,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羸敝日久,难以待变。臣愚,以为诸王幼冲,无用兵马以妨要务;又,黄门宦官开立占募,兵民避役,逋逃入占。乞特诏简阅,一切料出,以补疆场受敌常处,使臣所部足满八万,省息众务,并力备御,庶几无虞。若其不然,深可忧也!臣死之后,乞以西方为属。”

陆抗此疏作于凤皇三年(274年)病重之际,是一封向吴主孙皓呈递的关系国家安危的奏疏。当年他“乞屯精兵三万”的请求被朝廷驳回,西陵之战(272年)后吴国兵力“益更损耗”,以致陆抗逝世前所“统千里之地,仅数万羸兵”。这一严峻现实,正是奏疏开篇疾呼“西陵、建平,国之蕃表”的深层焦虑——若敌人顺流而下,吴国将面临灭顶之灾。然而,刚愎自用的孙皓并未采纳其建议,六年后,晋军果然按照陆抗预测的路线一举灭吴。

奏疏中“臣父逊昔在上言”的引文,勾勒出陆家两代对西陵战略价值的一脉相承的深刻认识。陆逊曾将西陵喻为“国之西门”,警示其“易守亦易失,失则荆州不存”,这与其“先收民心,再固疆土”的军事思想一脉相承。陆逊治军向来“不尚严刑,以仁义抚众”,深知西陵既是地理屏障,也是维系荆州乃至江南的人心枢纽。陆抗则以实战印证了父亲的预判。西陵之战时,诸将皆请弃西陵保江陵,他却断言“西陵槃结则南山群夷扰动,忧患难言”,宁可“弃江陵而赴西陵”。这种抉择绝非轻率,因为从建平至西陵的长江防线一旦被晋军突破,“泛舟顺流,星奔电迈”的攻势将使下游无险可守。后来杜预伐吴(280年)正循此道,印证了陆氏父子的远见。

面对国力衰颓的危局,陆抗在奏疏中系统提出了四项关键策略,字字珠玑,可谓血泪之谏:

一、核心兵力补强:以“八万精兵”筑牢西陵防线。陆抗明确提出了兵力补强的核心诉求,这是针对西陵防御最直接的策略。他直言“臣前乞屯精兵三万,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赴”,点出此前增兵请求被拒的过往;结合当下“所统千里,外御强对,内怀百蛮,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羸敝日久”的兵力困境,进而主张“乞特诏简阅,一切料出,以补疆场受敌常处,使臣所部足满八万”。从战略逻辑看,西陵作为“国之蕃表”“国之西门”,地处长江上流,面临晋军与周边部族“二境”威胁,一旦晋军“泛舟顺流,星奔电迈”发起突袭,必须拥有足够兵力快速反应。陆抗提出“八万精兵”的配置,源于西陵之战的实战经验——他以三万吴军虽击退八万晋军,但战后兵力“益更损耗”,使其深知唯有充足精锐的兵力,方能长期稳固西陵,才能应对“难以待变” 的战场局势,避免陷入“救倒县”的被动境地。

二、资源整合:清理冗余损耗,集中力量于西陵防御。为保障西陵防御的兵力与资源供给,陆抗提出两项关键的资源整合策略,从源头为防线“减负赋能”。其一为裁撤宗室冗余兵力:针对“诸王幼冲,无用兵马以妨要务”的现状,主张收回未成年宗室手中的私兵。孙皓时期,为巩固皇权给诸王配置私兵,这些兵力“无用”却占用大量资源,导致“疆场受敌之处兵不足”。陆抗认为,将这部分冗余兵力调配至西陵等“受敌常处”,可有效补充前线防御力量。其二为整顿宦官占募乱象:直指“黄门宦官开立占募,兵民避役,逋逃入占”的弊端。宦官借招募之名敛财,致使大量兵民为逃避兵役投靠宦官,正规军兵源被严重侵蚀,这也是西陵之战后吴军“损耗难补”的重要原因。陆抗要求 “特诏简阅,一切料出”,即通过朝廷诏令排查清理,将逃避兵役、被宦官私占的兵民重新纳入正规军编制,充实西陵防御的兵源基础。

三、战略优先级明确:“倾国争之”的西陵防御定位。陆抗在奏疏中引用父亲陆逊“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的论断,不仅强调了两代人的西陵战略共识,而且明确提出西陵防御“倾国争之”的优先级策略。他延续陆逊“西陵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荆州非吴有也”的判断,进一步强化西陵对东吴社稷安危的决定性意义——西陵并非普通的“封疆侵陵小害”,而是“社稷安危之机”。这一战略定位贯穿陆抗的防御思路: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国家人力、物力必须优先向西陵倾斜。无论是请求增兵八万,还是整合宗室与宦官的资源,本质都是基于“倾国争之”的优先级考量,确保西陵在面临威胁时,能获得东吴举国之力支持,避免局部失守导致全局崩盘。正如他在西陵之战中“弃江陵而赴西陵”的抉择,正是“倾国争之”策略的实战体现,也印证了这一防御定位对西陵乃至东吴存亡的关键价值。

四、长效防御保障:“省息众务,并力备御”的统筹思路。陆抗还从制度层面提出长效防御保障策略,主张“省息众务,并力备御”。“省息众务”旨在精简朝廷不必要事务,减少对军事防御的干扰与资源消耗;“并力备御”则是在此基础上,将全国力量集中于包括西陵在内的边疆防御。这一策略直指东吴“主者循常,未肯差赴”的决策僵化问题——此前朝廷因循旧例,驳回其修缮城防、增兵等提议,导致西陵防御存在隐患。陆抗希望通过“省息众务” 打破行政冗余对防御事务的束缚,使朝廷决策更聚焦于军事防御;同时以“并力备御” 形成全国上下协同支持西陵防御的局面,避免“庙堂与疆场脱节”,确保西陵防御策略能持续落地,从而实现“庶几无虞”的长期防御目标。

遗憾的是,这封奏疏未被采纳。陆抗死后,孙皓非但不“省息众务,并力备御”,反而“数度伐晋,徒耗国力”。咸宁五年(279年),晋军兵分六路伐吴,杜预部正是从建平顺流而下,“所至城邑皆溃”。太康元年(280年),孙皓投降,距陆抗死后仅六年。

后世史家对此各有定论:何充直言“陆抗存则吴存,抗亡则吴亡”;陈寿盛赞其“贞亮筹干,有父风”,叹为“克构者哉”——既肯定他继承父业的才略,又暗惜其独木难支的悲剧。陆机在《辩亡论》中更将此疏与陆逊奏疏并提,称其“感陆公之规而除刑政之烦”的理想,终因“主暗臣佞”而落空。陆抗的奏疏既是对一时边防的筹划,也是对东吴政权系统性危机的深刻洞察,其战略预见与制度批判,使之成为三国后期一份极具价值的政治军事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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