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冰冰读书营和书香澜梦第198期“秘密”专题活动。】
一口气读完李洱的短篇小说《喑哑的声音》，就感觉很愤懑，觉得文人无聊，无病呻吟，披着情感困境的外衣，行龌龊之事，贱人就矫情。
隔几天再读一篇，脑海里跳出一个词：秘密。——与本周书香澜梦出的周作文“秘密”契合，可以写一篇读后感。
——可书里的这些秘密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小说主角孙良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他爱上了邓林，却不能说。
费边心里也藏着一个秘密——他爱着前妻，却对外宣称她“死了”，其实“他的前妻却嫁给了别人”，他其实是在咒她。
邓林心里同样藏着一个秘密——她的婚姻早已“温水煮青蛙”，可她也无从挣脱。
就连孙良手里那串后门的钥匙，也是个“连看门的师傅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些秘密像窗外悬铃木的果实一样，挂在他们生命的枝头，沉甸甸的，却谁也摘不下来，任它就挂在那里。
小说讲的是一个发生在知识分子圈里的、暧昧而苦涩的情感故事。
主人公孙良是来济州讲学的学者，每个星期六都会去朋友费边家聚会玩耍。在那里，他得知了交通电台的女主持人邓林的事情，因为帮助解答一个打通热线求助的年轻小伙，其称，得知怀孕女友爱上别人他该怎么办？
女主持劝他冷静是否是确认女友变心，要找女友好好谈谈，要先相信她，哪知小伙问了女友确信女友不爱他了，就打热线寻求下一步解决办法。
熟料热线一直占线，小伙一急就杀了怀孕的女友。杀了之后他把责任推到女主持邓林身上说是她导致的。
真是愚昧荒唐又可笑。
但是，孙良却记住了这个女主持。
借着老同学邀请他去济州讲学的机会，想要见一见这位女主持。
这是他心底的秘密。
他也一早就做好了各种评判和准备：他对自己蛮有自信，觉得自己还很有魅力，知道自己对付女人屡有斩获。因为性格中有种轻快的东西，使人不防备，而且三十五岁后的他，沉稳以及还有种难以捉摸的东西。沉稳让人产生依赖，难以捉摸能增加诱惑力，他确实有过不少艳遇。
当他借助服务员的收音机给电台女主持打通电话，他就确定来济州讲学是次要的，冥冥中是这个女主持的指引和促成。
“这大概是一次轻松而迷人的猎艳。”他想。一想到她将要被他斩获，他又觉得那个女人真的是有点不幸，他都有点可怜她了。——好像志在必得，囊中之物。
“我在郑州就听说了那件不幸的事，当时我就想，我要找个机会来济州一趟，见见你。这种话是无法在热线电话里讲的，只好说，我有要事和你商量。我为我假称是你的朋友而向你道歉。”
“昨天晚上，我在济州宾馆看到一个女服务员，她一边听你的声音，一边流泪，后来，她却破涕为笑了。我是个人文知识分子，关心的是人的心智的发展和人的情感世界……”
一早约在公园见面还买了芝麻糖给女主持吃，尽管他反对她吃说对牙齿不好。
对于女主持的名字，孙良说：“夸父追日，弃其杖，化为邓林。你是神话中的植物呢。”
说得冠冕堂皇，好有文采，令人心生好感不忍拒绝。文人的虚伪、虚荣、善谈、拿捏心态，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一连串的操作：接通电话、约见面、聊天、买芝麻糖、散步、回宾馆、吃柑橘、送书等等到第二天的巧遇再回房间到上床都是信手拈来的套路。
真真是荒唐无聊的。
却对于他们又是新鲜刺激的。
真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啊。
他们的秘密维持了很久，直到又一年在公园见面时，邓林小声地哭起来，声音“和平时一样暗哑”。孙良心里翻涌着情感，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去安慰她。小说就在这种欲说还休的压抑氛围中展开，描摹了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无法言说的情感纠葛。
我注意到小说有一段说孙良去济州讲学除了想亲身感受济州的发展还原本打算看望伯父，在他读大学的时候，伯父从杭州出差到上海，专门拐弯去看他还给他50元钱，这50元够他花两个月的。
——可后来孙良也没去看伯父，这也是他的秘密。
读完小说，我在想为什么是“喑哑”的声音呢？
“喑哑”本意是嗓子干涩发不出声音，或声音低沉模糊。
从情感层面看，孙良对邓林的爱是“喑哑”的——爱得真切，却说不出口。因为这份感情“太平常又太老套了，而且本质又是不那么光彩的，是秘密的，上不了台面的，所以无法抒情”。
从人物处境看，小说中的知识分子们看似能言善辩，在费边的客厅里高谈阔论，可一旦面对真实的人生困境，所有的“诗学”和“话语”都变得苍白无力。这种“声音”的悖论——能说却不能说、想说却不敢说——正是“喑哑”的核心所在。
从叙事风格看，李洱的抒情方式是“破碎的、永远在途的、不及物的”。小说像“不给答案的谜语”，情感被悬置，声音被压抑，一切都处于“广阔又模糊的中间地带”。
而“喑哑的声音”这个标题本身，让人觉得讽刺又自相矛盾——说得越多，反而越沉默；爱得越深，反而越喑哑。
我突然觉得，这不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吗？
我们都有一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愿说出口。也许是年轻时爱过一个人，后来再也没提起；也许是某天深夜崩溃大哭，第二天照常上班；也许是对一段关系早已厌倦，却仍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这些秘密并不惊天动地，可它们真实地占据着我们心里的一角，像一扇上了锁的门，我们握着钥匙，却从来不去打开。
秘密为什么“喑哑”？
有意思的是，小说里的这些秘密并不是没人知道，而是“知道却不说”。
孙良知道费边的前妻并没有死，可他“默不作声”。朋友们在一起闲聊争吵，可真正重要的事情，谁都不碰。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真正的不知道更沉重——因为我们明明看见了彼此的伤口，却选择假装一切安好。
现实中不也是这样吗？过年家庭聚餐，没人提起那个离婚或丧偶的亲戚；家庭微信群里，从没人问及那个混得不好的孩子；朋友聊天，没人追问那个失业的人最近过得怎么样；办公室里，没人讨论那个突然被调走的同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用表面的热闹掩盖深处的沉默，用日常的闲聊回避真正的交流。大家都揣着各自的秘密，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这种“知道却不说”，或许就是当代人最普遍的喑哑。
这种迂回的表达，让我想起现实中太多类似的时刻。我们没法直接说“我很难过”，所以发一首悲伤的歌；没法直接说“我想你”，所以问“最近怎么样”；没法直接说“我过得很糟糕”，所以在朋友圈发一个微笑的表情。秘密让我们学会了用各种方式绕开它，可绕得再远，它始终在那里。
读《喑哑的声音》，我最大的感受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遗憾和无奈。原来文人的言论举止是用“喑哑”来表现，是多么的荒唐却又是那样的常态。
这便是小说“喑哑”二字的核心深意。喑哑，不是失声，是真话不敢说、苦衷无人懂、秘密无处诉。
因为这些秘密多数是上不了台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