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迟子建最新长篇小说《烟火漫卷》,不由得再次想到她小说中那句“而我想做这样一只蚂蚁”。小说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部分是“谁来署名的早晨”,下部分是“谁来落幕的夜晚”,这些题目里的“谁”指的是“谁”?是那些默默生存的生灵。“无论冬夏,为哈尔滨这座城破晓的,不是日头,而是大地卑微的生灵。”这是这部长篇的开头,这部作品带我们来到哈尔滨,带领我们看到“一年之中,比朝露和雪花还早舒展筋骨的,是学府路哈达蔬菜批发市场的业主们”,我们看到“紧随着批发蔬菜者步伐的,是经营早点的人”;也看到那些流浪猫狗,“在灰蒙蒙时分,赶在扫街的和清理垃圾的现身之前,流浪的猫狗开始行动,各小区的垃圾站酒肆门前盛装剩菜剩饭的桶(目标得是低矮的桶,否则它们难以企及),有它们的免费早餐。”
读《烟火漫卷》会发现,小说家实在是以饱含情感的方式看待这世界上的男女和生灵。她看到他们每一个人的际遇,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都有委屈。一个孩子丢失了,多少人的命运轨迹由此改变;一个丈夫消失了,妻子如何在荒凉的人世间寻找可以托孤的人!读者们会不由自主地和刘建国、翁子安、刘骄华、黄娥、于大卫们在一起,这是关于遗失与寻找,关于寻找和向往,关于怅惘和失落的作品;它让人静默、沉思,让人重新认识生活;重新认识什么是父母情、手足情、夫妻情;什么是生别离,什么又是常相随……这部小说,让人重新认识人在世间的生存。
《烟火漫卷》中,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世界在作家笔下被重新点亮,这是拥有强大创作能量的小说家,面对阔大无边的世界和斑驳复杂的生活,她的笔调愈发苍劲、苍郁、苍茫,同时又别有穿透力,小说中,她以一种有情的方式体察自然、世界和人事,引领我们看到自然之光、生活之光、人性之光。
书中处处是她的坦率不羁,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喜欢看画,喜欢看足球赛,也喜欢美食和美酒。比如《最深的湖水》中的一句话:
炭火熏烤的鱼鲜极了,大家赞不绝口。一条鱼下肚,我觉得身上有了热气,于是提着酒瓶出舱,上了甲板。风把我的长发吹得狂舞。
这句话让我觉得她提的不是酒瓶,而是剑。她让我想起了诗仙李白。不掩饰自己喝酒,真诚坦荡。人有七情六欲,本就是正常的事情。不做作的文风,恰恰体现了生活的丰富多彩。
该书聚焦当下都市百姓生活,描写了哈尔滨独特的城市景观与小说人物复杂的命运。小说将哈尔滨作为主体,试图用文字刻画城市烟火气息中饱含的丰富生活图景,抒写普通人的命运交响曲。
故事中的许多人物在寻找中实现了忏悔与救赎。刘建国在获得谢普莲娜的宽恕和得知自己日本遗孤身世后惊醒,决心在对小男孩武鸣的寻找与陪伴中忏悔;黄娥在气死自己的丈夫后决心赴死,以完成对自身罪孽的救赎,最后在翁子安真爱与善的救赎下重新生活。
在中国文学的发展谱系中,乡村叙事作为文学的主潮长时间占据着主导地位,城市叙事则处于一种被遮蔽的状态。然而,随着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加速,城市作为民族文化与审美空间的地位不断凸显。在此种情况下,文学应不应该由乡村叙事转向城市叙事?文学界似乎并没有一个共识,也难以达成一个共识。
然而,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越来越多的文学家开始“逃离乡村”,走向城市,对城市叙事的揭蔽正是对乡村主体地位的凸显,迟子建小说《烟火漫卷》即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城市与乡村的交融,现实与浪漫的耦合,使文学彰显出更加深厚的审美意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