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的悲歌

流浪者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引子

  五年前,在南港市运河边发现一具男尸。警方在对尸体和现场进行检查时发现,死者名叫沈辉,男,25岁,户籍地是南港市平东县平东社区二十一号。死者体表无伤痕、内脏器官无破损,可以确定死者生前没有搏斗或被殴打过。由于尸体长时间浸泡,面部肿胀变形,加上身份证照片面部部分磨损严重,很难确定身份证就是死者本人的。唯一吻合的是身份证照片左侧面颊处的疤痕同死者面部的疤痕。警方通过死者户籍所在地派出所,联系上了死者唯一的亲属——爷爷沈建国。经沈建国辨认,死者确为沈辉本人。在接下来的调查中,警方发现死者是经常在南港一号桥附近活动的流浪者。于是下发协查通告,让各辖区派出所对当地流浪汉进行排查、辨认,最终没能找到同死者有过接触的人。发现尸体的一个半月后,运河边男尸案最终以意外落水溺亡定了案。

  第一节:缘分

  南港市港新区的一幢出租屋内,刚下班回到家的高成坐在靠窗的木桌旁发呆,身上的背包还没来得及放下。阳光透过蒙了一层灰尘的玻璃,落在那张被收拾得干净整洁的木制书桌上。说是书桌,倒不如说是一张多功能桌子,吃饭、看书、摆放杂物,把功能发挥到了极致。处于发呆状态的高成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物体上,左侧面颊上的疤痕随着咬肌的用力变得惨白,紧握的双手发出清晰的咔咔声,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令人恐惧的画面。

  学校的杂物间,光线弱到令人窒息。一个男孩被推倒在地上,眼中充满恐惧,身体不停地颤抖。三个差不多年龄的同校男生把他围在中间,其中一位高个子同学手中拿着烧得滚烫的电熨斗缓慢逼近倒在地上的男孩,电熨斗距离男孩左侧脸颊很近很近。高个男孩面带戏谑的表情说道:“你说你怎么这么贱,穷小子一个,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了,非要跟我对着来。怎么,现在怕了,已经晚了。”说完,高个子男生把滚烫的熨斗按到了男孩的左侧脸颊,随着一缕白烟升起,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味道。男孩吃痛后尖叫、挣扎,随后晕倒过去。

  啪……一声闷沉的敲击声响起。高成左手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双眼怒目圆睁,后槽牙都快咬崩了。

  今天是周五,明天高成轮休。五点下班的高成并没有直接回租屋,独自一人来到距离厂区不远处的街上购买生活用品,顺便买点荤菜给自己加餐。在路过一家理发店门口的时候,被人从后面叫住了。那人没有直接喊出他的名字,不知道是不认识,还是时间久了记不住高成的名字了。

  “喂,站住。说你呢!”

  高成没以为是在叫他,因为在这个地方除了厂里的几个同事以外,高成并没有其他认识的人,而那几个同事现在正在厂里卖力地工作。

  “耳聋是嘛!”

  话音还没落,一只手抓住了高成的左肩,加上高成的本能反应,高成一百八十度转身后正对着那个人。

  “你不是那个谁吗?叫什么来着…哎呀我去,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对方骄横地轻言道。

  高成愣住了,紧紧地盯着眼前的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对方似乎没了耐心,抬手开始推搡高成,高成后退几步,险些摔倒。“你认错人了吧!我叫高成。”高成浅笑着说完,转身便离开了。

  “难道是我认错了?真他妈的像。”男子自言自语,双手插兜走进了理发店。

  木桌前回过神来的高成眉头舒展,紧绷的肌肉也缓缓放松开来,站起身后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一下上臂又扭了扭腰,然后开始忙碌起晚饭来。

  生活离不开柴米油盐,特别像高成这样生活在底层的打工人来说更是如此,每天忙忙碌碌就为了一日三餐能吃饱饭,勉强让自己活着。

  高成没有想到,上天唯一一次眷顾他竟是在这个时候。吃完晚饭以后,高成再次坐到木桌前,找来一本破旧的写字本和一支快没了油水的蓝色圆珠笔,静静地坐在那写着些什么。

  一个月后。

  高成出现在街上的超市,这是一家综合性大超市,生活需要的必需品在这里都能买到,包括蔬菜、生鲜。高成每次休息的时候都会来这里买些东西改善一下生活。虽然生活不如意,但他不愿意苦了自己,在现有条件下还是努力地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啤酒、花生、蚕豆、辣条,除了这些还买了一些蔬菜和一条鱼。还没走出超市,高成就开始期待着晚上的小酌时刻。

  结完账走出超市的时候,一个不是那么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喂,又是你啊!”

  高成没做考虑,转过头,微笑着迎了上去。

  “你好,又见面了,还真是缘分呐。”

  “是挺有缘分的。唉,我越看你越像我那个倒霉的高中同学。”

  “是嘛,那就更有缘分了。你也准备喝点?”高成指着男子手中的手提袋。

  “没错,没别的爱好,就喜欢下班以后自由畅饮的感觉。那叫一个痛快。”男子晃了晃手中红色加厚的超市购物袋。

  “那我们改天一起喝点?冲着咱的缘分交个朋友呗。”

  “没问题呀!改天来我们店里,我给你整个发型,然后咱再喝点。”

  “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改天再约。”

  “好,改天再约。”

  高成朝男子挥了挥手,没走几步再次回头告别。超市大门口的摄像头的灯闪了一下,高成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男子也挥着手远去。

  第二天,八点的闹钟响了一遍,高成把它按掉了,第二次响的时候,才慢腾腾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昨晚一个人喝了四罐啤酒,精心准备的菜也被消灭得差不多了。要么说一个人喝酒容易醉呢,高成的酒量远远不止这四罐啤酒的量。昨晚,第四罐啤酒下肚后,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半夜起来小解,才无意识地爬上了床,一觉睡到太阳高高升起。

  起床后的高成走到桌子跟前,顺手拿起桌上的啤酒罐把剩下的啤酒喝光,手上一用劲,啤酒罐被捏瘪,然后被扔进了垃圾斗里。

  今天是周六,这个月最后一次轮休。把桌子收拾干净后,高成准备到街上吃个早饭。

  早餐店就在昨晚买东西的超市斜对面,以往每当休息的时候也会来这里吃早饭,早餐店的老板跟他也都熟悉了。高成点了一笼小笼包、一碗豆腐脑,刚准备坐下,就听邻桌在小声议论。

  “唉,你听说了嘛!街东头废弃的工厂里死人啦!”

  “不只是听说,我还看到警车了呢,一连串好几辆警车往东开去了。”

  “你说人怎么会死在废弃工厂了呢?”

  “我猜不是仇杀就是情杀。”

  “嗯嗯,我看也是。”

  高成一边吃着美味的肉包,一边听着邻桌两人的聊天。平时不吃辣的他,今天破天荒地往盛了醋的小碟子里加了一勺辣酱。包子没吃一半,脸就被辣得通红,左侧脸颊的伤疤愈加明显了。汗珠顺着两侧脸颊缓慢地往下流,抬手从桌子上抽了两张纸,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擤了一下鼻涕。

  第二节:调查

  指挥中心接到群众报警,在港新区的一个废弃厂房内发现一具尸体。刑警大队长陆巡在得到消息后带上两人随即出发赶往现场。

  近年来港新区被市里划为重点开发区域,政府把区域内所有工厂搬迁到工业集中地港北区。港新区打算发展成商业集中地。高成打工的工厂因为规模不是很大,政府并没有下令强制驱赶,先把搬迁重心放在了大型工厂企业,规模小一点的排在最后搬,高成因此暂时没有因为停工而断了收入来源。

  当陆巡赶到现场时,派出所民警已经在大门口围起了警戒线,警戒线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

  陆巡他们穿过人群,走进废弃工厂。尸体所在位置距离厂房大门口并不是很远,站在门口的群众多少能够看到一点现场的画面。

  “你们来得够快的。”

  陆巡见技术科的已经早他一步赶到了现场,便对着唯一的女警察说道。

  “跟陆队搭档,动作不快哪成啊,我可不想挨训。”

  接话的是周楠,技术科的美女警官。此人身材苗条,呈完美的S型曲线;留着长直发,工作原因头发被盘进了帽子里;五官精致,就是完美比例的那种;尤其是那双卡姿兰大眼睛,灵动锐利。

  陆巡靠近尸体后半蹲了下来,端详了一会后说道:“说说现场的情况。”

  “死者,男性,目前身份不详,致命伤在脖颈处大动脉,几乎是一刀致命。身体的其他部位没有发现任何皮外伤。死者昨晚应该是喝了不少的酒,现在还能闻到很浓的酒气,不排除喝醉后被人一刀割喉的可能。至于体内有没有迷药的成分,要等做完尸检才能确定。”说完后,周楠高挺的鼻梁上渗出了些许汗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眼。

  “还有其他物证吗?比如头发,指纹…”

  “在厂房的楼顶上发现了十几个空的啤酒易拉罐,还有满地的食品包装袋和食物残渣。易拉罐和食品包装袋上分别采集到了多组指纹,需要回去后具体做指纹比对分析。另外还有两组鞋印,其中一组属于死者,另外一组应该就是凶手的了,不过鞋印并不是很清晰,无法判断鞋子的型号。”

  “既然有指纹,那这案子就简单了,比对结果一出来立马抓人。”说话的是跟着陆巡一起的陈海。陈海是位老刑警了,跟陆巡一起入的队,可这位老刑警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天赋,不然也不会工作这么久了还只是个警员。

  “如果真这么简单就好了!大晚上的,如果没有预谋的话,谁会跑这里来喝酒。那既然是有预谋的,你觉得凶手会傻到不清理现场嘛?能选这种地方作案,凶手还是有点脑子的。”

  陆巡环顾四周后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周楠身边,接着说道:“行了,别在那杵着了。你们俩带着民警走访一下周围群众,排查一下周围监控。”

  陈海他们离开以后,陆巡上到了厂房天台。天台上两名技术科同事正忙碌着整理现场物证。

  这片厂房之前是一家大型机械加工厂,左右两侧也是差不多同样规模的厂,也早已搬空;后侧是山坡和树林;站在死者喝酒的位置往前看,是一条出厂区的路,大概在五六百米的尽头能够看到偶尔有车辆闪过。

  陆巡掏出香烟和打火机,点了支烟抽了起来。多年的刑侦工作让陆巡养成了在思考案件时候抽烟的习惯。烟雾在他面前缭绕,他则想办法拨开眼前的迷雾寻找答案。都说警察破案重要的是证据,而陆巡破案靠的是想象力。你只有和凶手保持同步,才能够想他所想。这也是为什么他今天能坐在刑警大队长位置上的原因。

  陈海那边的走访工作还在继续。因为厂房早就搬空了,这里的电源已经被切断了,周边的监控设备也都因断电而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他们顺着马路一直排查到了街头,没有任何收获;又从街头开始一家一家排查街上的商铺。

  陈海带着几名派出所民警从街头一路往东挨家地打听,排查几百米了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在排查到超市时,超市的收银员认出了死者。据收银员说,死者是向东不远处一家叫‘完美造型’理发店的店员。昨天晚上还在超市买东西的,给他结账的正是这名收银员。

  陈海安排随行的同事带一名民警去调取超市的监控,自己则带人去收银员说的那家理发店摸排情况。路上给陆巡去了个电话,汇报他这边的排查进展。在得知可以确定死者身份后,陆巡快速从天台下到地面,开上车奔着陈海那边去了。

  当陆巡到达完美造型的时候,陈海的询问工作已经结束。他们在店门口碰上了。

  “死者身份确定了嘛?”

  陆巡没等陈海开口,直接问道。

  “死者名叫吴天,户籍是我市平东县人,三年前进的这家店,从学徒开始干的。已经通知当地派出所去联系死者家属了。据店里人交代,昨晚八点左右吴天下班后就独自一人回家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店老板曾安排人去他住处寻找,结果家里没人。他们正议论着呢,然后我们就找上门了。”

  “一路上有发现监控嘛?”

  “那边的超市门口有一个,小刘在那边检查呢!”

  陈海指着西边超市方向回答道。

  “死者最近都接触过什么人,在这边有没有亲戚朋友?”

  “据店长说,除了店里的三名同事,死者最近没有接触过其他人,朋友倒是有两个,不过最近没见过他们有来往。因为每次那两人过来找吴天玩,吴天都是请假外出的,所以店里的人只是见过那两个人,但并不认识他们。店老板反应说,那两人同吴天是高中同学,也是平东县人。”

  了解完情况后,陆巡让陈海叫上一名店员带他们去死者住处看看。

  吴天的住处在靠近街头那边的民房内。店员带着他们进了一条巷子,走了大概三四十米,然后右转又走了十几米就到了。民房共分三间,吴天租的是最左边的那间。

  那名店员从门口的一个花盆下面取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房间不是很大,四十平左右,房间内摆了一张床、一件木制衣柜、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再有就是靠近窗边的灶台和水槽了。在对房间进行检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对案件侦破有用的线索。桌面玻璃下面压着的照片被陆巡抽了出来。那是一张三人合照,经店员辨认,除了吴天以外的两人就是刚才提到的吴天的同学。

  陆巡和陈海来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小刘已经检查完监控在超市门口等着他们了。

  超市门口的监控录像显示,吴天于昨晚八点十分三十秒走进了超市,十几分钟后,也就是八点二十三分十秒的时候走出了超市。走出超市的时候手中提着超市购物袋。据收银员回忆,当时吴天购买了一提罐装啤酒、一包蒜味花生、几包辣条、两瓶饮料。在走出大门不远的地方,也就是陆巡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吴天和一个人打了招呼,然后聊了几分钟。在八点二十八分四十五秒的时候他们结束了聊天各自回家了。吴天在八点三十分零八秒的时候走出了监控覆盖范围。小刘把监控中那个同吴天聊天的人的画面打印了出来,能够明显看出此人左侧面部有很大的疤痕,了解情况后就把图片交到了陆巡手中。

  经三名理发店员工辨认,他们没有见过监控中同吴天聊天的那个人。就在陈海准备走的时候,突然有个员工说好像在门口见过。他详细回忆了一下前段时间吴天在店门口认错了个人,那个人好像就是监控中同吴天聊天的那名男子。他最后强调了一下,只是感觉像,也不是太能够确定,因为那天他坐在屋内,听见外面吴天叫人的语气有点不对,就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也没看清那个人的面孔,不过可以确定那天的那个人同画面上的这个人一样脸上有疤痕,而且很明显。

  吴天在这里除了几个店里的同事外并没有其他认识的人。那么那名陌生男子是谁?找到他或许就是案件的突破口。

  陆巡他们再次从理发店出来往超市方向走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感到饥饿的原因,陆巡往对面的早餐店瞥了一眼,就是这一瞥让他找到了监控中的那名男子。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陆巡让陈海对着打印出来的照片认真比对了好一会。

  “肯定没错,就是他。”

  陆巡肯定地说道。

  “我觉得也挺像。”

  陈海又多看了一眼图片,又看了看正坐在对面早餐摊位吃早饭的那名男子。

  陆巡让其他人原地待命,他则带着陈海穿过马路来到早餐店门口的摊位前。

  “你好,我们是警察,找你了解点情况。”

  陆巡出示了证件后坐在了男子对面,陈海坐到了陆巡左手边位置。

  正吃着早饭的男子放下手中的筷子,急忙咽下口中食物,连连点头道:“可以,可以。”

  “怎么称呼。”陆巡问道。

  “高成,高兴的高,成功的成。”

  “方便看一下证件吗?”

  “可以。”

  男子一边点头一边掏出证件交给陆巡。

  陆巡看了一下照片,又看了看男子。确定没有问题后交给陈海。

  “你认识吴天嘛?”陆巡接着问道。

  “不认识。”

  男子连连摇头,伸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把嘴巴上的食物残渣擦去。

  “那你认识这个人吗?”

  陆巡把打印出来的图片摊到桌子上。桌子上没有擦干净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油渍在纸上印出了一块深色。

  男子看了看图片后说道:“这个人认识。昨晚在超市门口碰上了,简单聊了两句。”

  “那你不知道他叫吴天?”

  “啊,你说的吴天是他啊!我跟他只是见过面,并不是太熟。初次见面是在理发店门口,他把我认成了他高中同学。昨晚,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又被他从身后叫住了,那算第二次吧!”

  “昨晚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他还跟我说,我长得很像他高中同学。我说,那真是缘分。我看他手里也提着啤酒,就约他改天一起喝点。因为我平时也一个人喝酒,找个酒友一起喝酒也挺不错!”

  “昨晚分开以后,又见过面吗?”

  “那就没有了,分开后我就直接回住处了。一个人喝了点啤酒然后就睡着了。早上起来吃早饭,正吃着呢,这就遇到了你们。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巡朝陈海看了看,陈海点了点头。

  “没事了,你继续吃饭吧!谢谢配合。”

  陆巡起身离开,陈海紧跟其后。

  “查到了吗?”

  走远后,陆巡向陈海问道。

  “嗯,身份信息没问题。目前在附近的一家塑模厂上班。”

  “你觉得这人有没有啥问题?”

  陆巡走到副驾驶的位置问道。

  陈海则坐进了主驾驶发动了汽车,回答道:“我觉得没啥问题。他们前后总共见过两次,一不劫财二没仇怨的,根本犯不上杀人。”

  陆巡没有再接话,陈海开车往警局驶去。一路上陆巡一共点了两支烟,没有说一句话。陈海知道他在思考案子,也就没刻意找话题打扰他。

  第三节:重生

  高成吃完早饭后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坐上了开往市区的101路公交汽车。

  站在运河一号桥上,看着水浪微起的河面,高成的眼神中流露出悲伤。整整五年时间,运河两岸的风景和从前大不相同。运河边修起了栅栏,还修建了步行道,步行道上全是来来往往早起锻炼的人。

  五年前的一个晚上,高成决定结束乞讨生活。把桥洞物品清理干净后,踩着乱石块和杂草离开了运河一号桥。随身携带的身份证也被他掰断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一个月后他回到了距离南港三百多公里路程的泰安市老家。

  高成的父母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因车祸去世,他只能住到了同在一个村上的大伯家。十八岁成人后,高成不辞而别,带上不多的行李和从大伯那偷拿的几块钱,开始了流浪生活。

  多年后,再次回到老家,家乡的变化太大,以至于他无法找到大伯家。他来到派出所,向民警说明情况,民警调出了他的户籍信息,并帮他找到了他大伯的最新地址。大伯已经八十多岁,不过神志还算清醒,就是眼睛不太好使。当民警把高成带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没反应过来,或许在他心里高成早已不在人世了。当他把脸凑到高成跟前,看了好一会,突然开心地笑了,像个孩子一样。

  “没错,是他。是成儿,这脸上的疤痕我记得。”

  民警确定高成的身份后,便帮他补办了新的身份证。

  高成回到南港市后,经多方打听,便来到了工厂比较集中的港新区,在这里找了份工作,一干就是五年。

  多年的乞讨生活让高成养成了懒散的习惯,因为这个毛病在厂里没少吃苦。第一份工作就是因为太懒了被老板辞退了,好在老板有良心给了他一点工资,不然靠他大伯给他的那点钱挨不到找到下一份工作。第二份工作是在机械厂,成天跟钢铁打交道,长时间的流浪生活让他的肌肉力量退化严重,面对七八十斤甚至上百斤的钢铁的时候他实在也无能为力,最终试用期没过就自己走人了。第三份工作是塑模厂,工作相对来说轻松一点。因为高中的时候就对这一块内容比较感兴趣,没事经常自己把塑料融化了倒出自己喜欢的东西,所以他很喜欢这份工作。

  半年过去了,高成的生活稳定下来,每天两点一线,工厂和宿舍。休息的时候会到街上转转,理发、采购一些生活物资。虽说工资不高,生活也很艰苦,但相较于之前的流浪生活已经好太多了。

  每当夜深人静,他不止一次被梦惊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伸手摸自己左侧脸颊的疤痕。心中的仇恨慢慢变得根深蒂固起来,无论如何都无法拔掉。

  高中生活对他来说就是噩梦。

  那个时候,因为对化学比较感兴趣,化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每次考试化学成绩都是稳坐全班第一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招惹上了同班的一个同学。这名同学找了两个其他班的朋友对他进行了长时间的霸凌。

  刚开始只是围堵恐吓,后来直接发展成为辱骂殴打,回家后爸妈看到他身上的伤痕都要追问原因,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是朋友之间闹着玩的,也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那一次,那名男生做得太过了,用电熨斗把他脸烫伤了,很严重的伤。校方通知了他父母,父母想都没想直接报警,警方给出的结论是学生之间闹着玩的,不存在故意伤害,而且对方三人未成年,最重要的是三个孩子的父母在暗中花钱运作,最后赔了点钱,这事就过去了。

  自从脸上多了那么一大块疤痕后,他就变得特别自卑,跟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父母见此下去不是办法,帮他办理了转学。谁承想,这样依旧无法改变他已经改变了的内心,自卑、不自信让他害怕上学,害怕同陌生人打交道。

  父母再三考虑,觉得警方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给孩子内心留下了消极的影响,所以他才变得封闭、自卑。自此,父母便开始了长时间的上诉,上诉没用就到市里和省里上访,就在去省里上访的途中发生了车祸,两人当场死亡。

  高成顺着台阶来到桥底,曾经的桥洞已经被铺上了乱石块。顺着运河边的人行通道漫步,苦和痛汇聚在心头让他控制不住地流出了伤心的眼泪。没有人能理解他的遭遇,也没有人能体会到他心里的痛苦。这么多年独自一人的生活,没有朋友,没有亲戚,形单影只地在这个城市活着。为了什么?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眼泪被风吹干后,又要笑着面对生活。

  生活百态,人生无常。尝尽了人生苦难的他,心中藏着一个计划,也正是这个计划支撑着他继续生活。

  从运河边回来,他顺便去了一趟超市,跟昨天一样的物品又买了一次。不过这次比上次多了一把美工刀,工作的时候需要,他平时随身携带的那把弄丢了。怕主任责怪,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最后决定自己买一把,省得听车间主任没完没了的唠叨。

  第四节:指纹

  第二天,摸排走访工作结束以后,陆巡组织召开了“8.20废弃工厂谋杀案”案情分析会。

  首先技术科周楠汇报了现场的勘察情况:通过对胃部食物残留化验分析可以判定死亡时间在八月二十日的凌晨一点十分左右,也就是昨天的凌晨;致命伤在颈部,被一刀割开了颈部大动脉,现场地面血迹呈喷射状,可以判定废弃工厂就是第一现场,凶器是一种薄而且非常锋利的刀具,类似于美工刀那种;在死者体内检测到了安眠药成分,死者应该是喝了被下药的啤酒后被割喉。现场遗留的食物包装袋和啤酒罐上采集到的指纹除了死者和超市收银员的,还有好几组无法确定,不过有两组是比较清晰的,应该是昨晚留下的。其中几个啤酒罐上采集到一组非常特别的指纹,‘倒箕纹’。人的指纹分‘斗’和‘箕’两种,常人的箕纹的开口都是朝向小拇指的,而这组指纹的所有的箕纹都是朝向大拇指的。另外楼顶天台采集到了脚印,排除死者本人的,另外一组非常浅,没有可用价值。除以上这些再没有其他发现。

  死者身上的钱财都在,排除抢劫杀人的可能。大晚上能把死者约到废弃厂房喝酒的人,一定是死者的熟人。可根据死者生前工作的理发店同事描述,死者在南港除了店里的几个同事外没有其他亲戚和朋友,就连走得比较近的人都没有。至于店里的几个人,案发当晚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可以排除嫌疑。最近跟死者有过接触的,在警方掌握之中的就是案发当晚在超市门口遇到的高成。据高成本人供述,他跟死者也就两面之缘,并不认识,更别说结下过仇恨了。所以他的嫌疑也暂时排除了。那么最后的希望就在死者户籍所在地那边的人脉关系了。

  分析会结束以后,陆巡安排陈海带人前往死者户籍地排查走访,而他自己则带着新来的同事林然去高成工作的工厂。虽然暂时排除了嫌疑,但作为同死者出事前不久有过接触的人,还是谨慎对待比较好,既是使命也是责任。

  高成工作的塑模厂位于港新区厂区最边缘位置,大的工厂已经搬迁至新厂区,仅剩为数不多规模小一点的厂排在后面搬迁。高成所在的塑模厂已经在计划着搬迁了,截至目前还在正常生产,或许这就是小规模工厂老板的天性,能干一天是一天,停工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

  陆巡和林然是在车间主任办公室见到的高成。因为车间温度高,车间主任没让他们去车间见高成,而是把高成叫到了办公室。

  车间主任第一次见这阵势,刑警队的。他脑海中一时间万种想法齐出,他不晓得高成犯什么事情了,也不敢多问,只是乖乖地把高成喊到了办公室。

  车间主任找到高成说明情况,高成停下手中的活,脱下手套和防护帽奔主任办公室去了。此时,高成应该是知道刑警队找他的目的,上次在早餐店门口被询问完后,他似乎料到了还会有再见面的时候,因此对于陆巡他们的到来并未感到惊奇。

  车间主任走在后面,很多次都想问高成到底出了什么事,可话多次到嘴边又都被咽了回去。他不想多事,如果高成真犯什么事,还是不招惹他为好,尽量避而远之,恐受牵连。

  “我们又见面了。”

  陆巡冲着刚进办公室的高成说道。

  “你好,警官,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

  “别多想,例行公事,需要采集你的指纹回去,希望你能配合。”

  “这样呀!没问题。”

  高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陆巡安排随行的林然采集了高成的指纹。

  “冒昧问一下,脸上的疤痕是怎么造成的?”

  陆巡盯着高成左侧脸颊的疤痕问道。

  采集完指纹的高成一边用纸巾擦拭手上红色印泥一边回答道:“小时候太皮了,玩电熨斗烫的。”

  “一定很疼吧!”

  “嗯…已经忘记那时候的感觉了,反正就一个劲地哭,哭到麻木,然后就不疼了。”

  “那你来南港这么久了,在这边有朋友吗?”

  “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厂里就是宿舍,像我这样底层的存在,怎么会有朋友,也就跟同一个班的同事走得近一点。”

  “你家里还有其他什么人吗?”

  高成脸色突然凝重起来,眉头微皱,小声地回答道:“父母早些年出车祸去世了。没啥亲人了,孤家寡人一个。”

  陆巡并没有因为他的凄惨而表现出同情。身为刑警在面对任何一个可能成为嫌疑人的人都不能表现出任何同情心,只需要铁石心肠应对即可。

  “你腰里别的是什么?”

  陆巡手指了指高成腰间。

  “美工刀,我们需要时不时地清理成型塑料制品上的塑料毛刺,所以流水线上的人都配备有一把。”

  陆巡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高成所说的意思,笑着说:“没事了,你忙去吧,有什么事我们还会再来叨扰的。”

  离开塑模厂之前陆巡把车间主任叫了过来,弄清楚了美工刀的问题。

  塑模厂流水线上的工人每人都配了一把美工刀,以便随时清理产品上的塑料毛边,而且每个人领的美工刀都是有记录的。陆巡让主任把登记本找了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高成的美工刀是上星期刚领的,随后就再也没有补领过,说明这把刀他从上个星期一直用到了现在。陆巡不放心,还确认了一下,每个人的刀是不是都是固定的,比如下班后会不会把所有的刀混在一起。车间主任给出的回答是,并不需要收集起来,每个人的刀都是自己保管的,之前也安排统一收起来保管,可再次领取的时候有人就随便拿,自己的坏了借此机会重新拿一把别人的。有工人提出过异议,主任跟厂领导协商了一下,以后自己的刀具自己保管好,用坏了以后拿着坏掉的刀到主任那领取新的即可。

  陆巡也是头一次见这么抠的老板,一把美工刀不值几个钱,算计到这种程度了。

  陆巡想到,根据技术科分析,凶器是类似于美工刀,薄而锋利的刀具,所以就多问了一些,可后来一寻思,没有哪个罪犯会把凶器天天带在身边的吧!

  出了塑模厂大门,陆巡把林然印的指纹拿了过来,结果很是失望,高成的两手的指纹并不是周楠说的‘倒箕纹’,而是同常人一样的正箕纹。

  回到警局后,陆巡一头扎进技术科办公室,对着一堆现场搜集来的物证发呆。

  表面上看这个案子很简单,现场采集到了疑似凶手的指纹,而且还是比较少见的‘倒箕纹’,可事实却是:陆巡没有一点头绪,一团乱麻,根本摸不到突破口。办案最重要的就是找到突破口,再难的案子,只要找到突破口,然后一点点抽丝剥茧,再难的案子也能破。可如果找不到突破口的话,就跟被关在高墙之外一样,根本不知道高墙之内发生了什么。

  他一件一件地过着物证,看完一遍又来一遍,一边看一边回想现场的情况和所有与案件相关的人物、地点、事情,一点点地筛查,试图找到其中不合理的点。

  当第三次看到红色购物袋的时候,陆巡脑海中突然回想到高成曾说:吴天当晚买了啤酒。可就目前购物袋的透明度来看,根本看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难不成吴天在商场买酒的时候恰巧被高成看到了?这么一来就不能完全排除高成的嫌疑了。他是案发当晚同死者有过接触的人,只要他的行为举止存在疑点,哪怕是很微不足道的,那他都不能被完全排除嫌疑。

  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呢?根据高成的供述,他同死者吴天只见过两面,之前并不认识。既然之前不认识,那就不可能结仇,无仇无怨又不是劫财,难不成是即兴杀人?但这几年南港市并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恶性案件。

  陆巡努力地思考着。

  陈海那边的走访结果很快反馈到了陆巡这边。

  在当地民警的陪同下,他们直接去了吴天家中。

  吴天家位于平东县平东社区丽都花园,能住这个小区的都是家境不错的,要么从商要么从政,从商的没有关系还不一定能买到。

  陆巡的第一反应是,既然家境这么好,吴天为什么会在港新区的理发店工作?刚开始陈海也有这个疑问。从后来的聊天中才得知,吴天生性顽皮,仗着家境优越在学校惹了不少麻烦,父母对他的管教越加严苛,本就向往自由的他离家出走,这才到了港新区。这一干就是三年,中途他父母也找过他,希望他回去接着念书,但吴天没有顺从,而是选择继续在理发店做学徒打工。父母觉得这样也好,吃点苦说不定能改了他无法无天的习性。

  听说吴天被害的消息,其母亲顿时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埋怨丈夫没及时把吴天劝回家,父亲也自责地抹着眼泪。可事已至此,埋怨谁也没用。

  待情绪稳定下来,陈海接着问了,吴天有没有跟谁结下仇怨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两人似乎都不太愿意回答。陈海明白可能是吴天做的坏事太多两人不好意思提及。于是陈海换了个问法:在高中期间吴天惹过什么大麻烦没?吴父低眉看了看吴母,脸上难掩的羞愧明眼可见。纠结了好一会才愿意说出实情。

  据吴父说,吴天高中的时候曾经用烧热的电熨斗把一个男孩左侧脸颊烫伤了,那个男孩叫沈辉。他们花了好多钱,托了关系才把事情压了下来。事情发生后学校是不能再待了,谁承想吴天离开学校以后更是变本加厉。实在没办法了,就把他锁在屋子里严加看管。大概关了半个多月,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从房间溜走了。

  一听说左侧烫伤的脸颊,陆巡想起来高成好像也是左侧脸上有疤痕,而且也是被电熨斗烫的。

  巧合嘛?

  有疑点,又蹦出了如此巧合的事情,那就是有问题了。

  陆巡让陈海继续调查当年那个被烫伤的同学。

  从吴天父母那离开后,陈海去了一趟吴天曾经就读的学校,并找到了对当年那件事情比较了解的老师。老师们的说法同吴天父亲的说法大致相同:吴天当年烫伤的同学叫沈辉。出事以后校方积极从中调解,因为吴天未成年加上家人花钱托关系最终赔了点钱就了事了。可沈辉被治愈后似乎精神出了问题,他父母觉得是沈辉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压在心头的一口气咽不下去。最后沈辉父母决定讨个公道,县里不行就去了市里,市里还不行然后又打算去省里。谁也没想到就在去省里的路上出了车祸,就这么死了。沈辉跟了爷爷生活。在沈辉成年的那一年,他选择了离家出走,而且再也没有回来。几年后,也就是五年前,派出所的人带着他爷爷去了趟市里,回来的时候抱着沈辉的骨灰。大家这才知道沈辉死在南港市的运河边,警方给出的结论是意外溺亡。

  得知这个结果后,陆巡有点失落。排除了劫财、情杀、激情杀人之后、最有可能的就是仇杀。根据吴天之前的所作所为跟人结下仇恨是太容易了,要说结怨最深的当属那起烫伤事件,可查到最后这一家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受害者爷爷是在受害者死后的同一年病逝的。

  陆巡让陈海继续排查,想办法找到在吴天住处发现的照片上的两个跟他走得比较近的人。然后又安排人找出了五年前运河边男尸案的卷宗报告。

  从现场勘察到尸检报告再到走访排查,最终定案为溺亡,并没有什么不妥。报告的最后一页是当时法医采集的死者指纹。

  ‘倒箕纹’,陆巡瞬时楞住了。

  五年前在运河边溺亡的沈辉也是‘倒箕纹’,据周楠说:这种指纹存在极其稀少。在这一个案子中却出现了两个拥有‘倒箕纹’的人。一个是当年被吴天霸凌致伤的人,沈辉;另一个是吴天被害现场采集到的一组指纹,目前被定位本案第一嫌疑人。

  陆巡找来技术科在现场采集到的那组‘倒箕纹’进行比对。两组指纹完全一致,陆巡有点不敢相信,随即叫来了周楠,经周楠辨认,这两组指纹的确属于同一个人。

  两人瞬间石化当场。

  第五节:复仇

  晚上八点钟刚过,陈海他们带着吴天父母一起回到了警局。陆巡安排人带他们去了技术科辨认死者。

  陈海详细汇报了他后来的调查结果。

  从吴天父母那离开以后他们找到了吴天的两个好朋友,也就是吴天住处桌子上压着的那张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叫仇志涛,另外一个叫张军。他们案发那天晚上一直待在平东县,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他们的说法跟吴天父母还有学校老师的说法基本吻合。吴天在学校比较蛮横经常欺负学生,高年级的学生他都不怵,一言不合就开打,他们两个跟在他后面也没少做丧良心的事。要说结下很深仇怨的就是当年那起烫伤事件。沈辉的父母觉得警方在案件处理上有失公允,便开始了上访之路,在上访的路上出了车祸去世了。其他能结下生死仇恨的在他们印象中是没有,如果吴天自己私下里做的什么事他们就不是很清楚了。

  陆巡把五年前运河边发现的男尸的指纹样本和凶案现场的指纹样本固定在了白板上。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凶手的杀人动机:复仇。现场采集到的那组特殊的指纹跟五年前溺亡的沈辉的指纹完全一致,两个指纹就是同一个人。死人复仇,可能嘛?显然大家都不相信,那么存在的可能有两种:一是,沈辉还活着;二是,当年有人保存了沈辉的指纹,故意留在了现场。根据五年前的报告,当年是沈辉的爷爷认领了沈辉的尸体,自己的亲爷爷会认错自己的孙儿嘛?如果是有人保存了沈辉的指纹,那这个人会是谁呢?

  陆巡在众人面前来回走了好几遍,一边踱步一边思考,突然停下脚步,说:“我更倾向于沈辉没有死,现在发生的命案是沈辉本人所为。”

  陈海就提出了质疑:当年辨认尸体的是沈辉的爷爷。难不成爷爷连自己孙儿都能认错?”

  “很简单,要想验证我的想法,只要找个认识沈辉的人辨认一下当年的尸体照片就可以了。”

  陆巡站定,从桌子上的文件中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五年前运河边发现的男尸也就是沈辉尸检照片的上半身。嘴唇发黑、左侧脸颊的疤痕被水泡得发白、皮肤浮肿严重。

  “吴天的父母肯定见过沈辉,让他们辨认一下。”

  陈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了他,不知道大家是赞许他的头脑还是有另外一层意思。

  吴天父母情绪稳定下来后,陈海拿出了那张照片,刚开始他们并不能确定那人是不是沈辉,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当初见到的沈辉还是未成年人呢,照片上那具尸体已是成年人,而且经历了多年流浪生活的摧残,一时间认不出来也合乎常理。

  “我觉得这人不是沈辉,虽然他左侧脸颊的疤痕跟当年我儿子烫他的位置很相似,但我觉得眼睛和鼻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吴天父亲说完,看了看吴天母亲。吴天母亲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哽咽道:“我也感觉不是沈辉。对于他那张脸,因为心存愧疚所以记忆还算深刻,根本不是同一张脸。”

  在得到确定答案以后,陈海飞一般回到办公室。当他说出吴天父母的辨认结果后,众人面露喜色,案件的突破口找到了。

  陆巡从陈海手中拿过照片,固定在了白板上,然后在边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说道:“现在可以确定,820凶杀案的凶手就是沈辉本人。他从五年前就开始为今天的复仇做准备,先是做了个局让自己在警方的数据库中处于死亡状态,然后借用别人的身份生活,且保留了当年死者的指纹,为的就是复仇的时候扰乱警方视线,排除自己的嫌疑。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的是,就是这故意之举使他暴露了。可有一点我想不通,为什么沈辉的爷爷会认错自己的孙儿?”

  陆巡提出的这个问题,只能留给沈辉来回答。

  接下来就是全城搜捕沈辉,准确地说是叫其他名字的凶手,此人明显的特征是左侧脸颊有明显烫伤疤痕。

  其实在确定五年前的男尸不是沈辉的时候,陆巡就已经知道真正的沈辉在哪了。

  林然也猜到了,“案发当晚跟吴天接触过的那名男子左侧脸颊不就有很明显的疤痕嘛!”

  当林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海恍然大悟,拍着脑门叫道:“唉,还真是嗨,我怎么把他给忘记了。”

  第六节:真相

  陆巡他们到达塑模厂的时候,高成正在车间工作。穿着防护服,戴着防护帽和防护手套,手里拿着美工刀正在修正塑料成品的毛边。

  当看到陆巡他们出现在厂房门口的时候,高成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陆巡他们没有急着进厂抓人,而是站在厂门口耐心地等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高成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径直来到厂房门口。

  刑警大队审讯室内,陆巡主审,林然记录。高成坐在他们对面,低着头用右手摆弄着左手大拇指。

  “我应该称呼你沈辉还是高成?”

  陆巡端坐着,用锐利的眼神盯着对面的嫌疑人,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开口问到。大家本以为高成会爽快地招供,可自从被逮捕以后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别以为你不说话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你要知道,我们已经找人辨认了,五年前运河边发现的男尸并不是真正的沈辉。”

  陆巡调整了一下坐姿往后靠了靠椅背。

  高成依旧摆弄着手指。

  “你知道我们是如何知道的嘛?”

  高成依旧沉默。

  “指纹,你故意保留了当年被你用来冒充自己的尸体的指纹,那是比较特殊的指纹,很少见。我们在排查吴天的仇家的时候发现了沈辉的存在,进而查到沈辉在五年前就死了,我们在调阅当年报告的时候发现了尸体的指纹同你留在现场的指纹是同一个人,如果不是指纹特殊,我们可能都想不到去对比指纹。”

  陆巡这番话犹如刀子一样划开了高成的身体。

  刑讯审问就怕遇到这种装死的犯人。虽说零口供在物证充足的情况下也能定罪,但目前这个案子的证据并不过硬,只要二十四小时一过,警方只能放人。

  眼下最棘手的问题就是想办法让高成开口。

  陆巡见怎么说,他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转换了审讯的思路。

  “既然,你不愿意开口,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打发打发时间,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

  陆巡调整了一下坐姿,讲起了故事。

  从前有一个高中生,在老师和同学眼中是个乖乖孩,在学校成绩不算拔尖,可是化学课成绩尤为突出,稳居全校前三。

  却有人看不惯他这副乖乖孩的貌相,想尽办法地欺负他、霸凌他。不是今天把他堵在厕所抽几个耳巴;就是明天把他堵在校外的胡同里,对他又打又骂。

  当陆巡讲到此处的时候,高成不再摆弄手指,双手被攥紧了,能够清晰地听见清脆的骨骼声;面部肌肉紧绷,左侧脸颊的那块疤痕更显惨白。

  陆巡见这个方法奏效了,便继续讲下去。

  有一天,那个男孩被带到了学校的杂物间,经常欺负他的那个男孩拿出了一个刚被烧得滚烫的电熨斗,就这么直挺挺地凑到了男孩面前,那个被欺负的男孩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烧得滚烫的电熨斗距离脸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啊…别讲了,我求你了别讲了。”

  高成瞬间性情大变,被拷在板凳上的双手用力挣扎;全身也在不停地晃动;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很快又变得凶狠,露出杀意。

  没等高成冷静下来。

  陆巡便问道:“那就先从五年前说起吧!”

  刑讯逼供不怕嫌疑人情绪激动,怕的是情绪过于稳定,无论你使出什么招,对方就是不说话,这种嫌疑人是最难审的。陆巡有经验,对付这种冷静的嫌疑人就要先让他情绪崩溃,一旦嫌疑人情绪崩溃,肯定会露出破绽的。

  当年在学校被霸凌的经历一直折磨着沈辉,他愤怒,但又胆小不敢做出反击,因此备受屈辱。陆巡慢慢拨开这几年掩盖伤疤的灰尘的时候,那一幕幕在高成眼前浮现,最终导致高成精神崩溃。

  沈辉开始招供。

  当年被吴天烫伤左脸后,沈辉父母帮他办理了转校。在后来的申诉过程中父母出车祸去世了,沈辉只能跟着爷爷生活,直到十八岁成年,沈辉离家出走开始了流浪生活。

  在流浪的时候遇到了高成,高成的经历跟沈辉惊人的相似,脸上有疤而且也是烫伤的,区别在于高成那是自己贪玩造成的;高成的父母也都不在了,他是跟着大伯生活的,十九岁的时候离家出走开始流浪。

  相似的经历让他们两人惺惺相惜,结伴流浪。最后在南港市一号桥底开始长期的居住乞讨生活。某一天的下午,沈辉乞讨归来,发现高成没了呼吸,看着冰冷的尸体,极度的恐惧诱发了他内心的复仇欲望。

  最早之前沈辉有过复仇的想法,也不止一次地考虑过复仇计划。在面对高成尸体坐了很久后,沈辉想到互换身份,而且保存了高成的指纹,在后期复仇的时候用得上。沈辉的想法是:在现场留下一个死亡多年的人的指纹,想必警方肯定不会找到自己的头上,即使警方找到自己的头上,可面对指纹不一致这一铁证,警方也拿他没办法。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也正是这枚指纹坏了他的计划。

  制作好指纹膜以后,沈辉把自己的身份证放进高成的口袋,然后把尸体扔进了运河,还不忘把桥下清理了一下。

  他曾听高成说过,这些年他只回去过一次,结果老家拆迁他根本找不到他大伯家,没办法,只能又回到了南港市。沈辉抱着侥幸心理回到高成户籍地派出所补办身份证,但派出所以没有身份证明材料为由拒绝办理。最后,在警方的协助下,查到了他大伯的信息,随后大伯被带到派出所,在得到他大伯的辨认后派出所工作人员才帮高成补办了身份证。沈辉也不知道高成的大伯为什么会没认出来自己并不是高成,现在想想,当年大伯刚开始并不敢确定,是在看到并摸了摸沈辉脸上的疤痕后才跟警方确定高成身份的。

  有了身份证以后,成为高成的沈辉再次回到南港市,几经波折在港新区的工厂找了活干,告别流浪生活。平静的生活让沈辉忘记了复仇计划,他甚至觉得就这么过完此生也挺好。但上天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沈辉没想到吴天他自己会送上门来了。

  在超市门口被吴天叫住的时候,沈辉的内心刚开始是害怕的,随后又转变成了窃喜,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高成,有身份证在,他不怕吴天把他认出来。

  随后的几天中,沈辉一有时间就盯着理发店,观察吴天的生活轨迹。吴天倒是挺配合,每天下班后他都会到不远处的超市购物,然后直接回住的地方。几乎是雷打不动。

  大概观察了有一个多月,沈辉觉得时机成熟了,便开始实施了他的复仇计划。

  案发当晚,沈辉戴上制作好的指纹膜在吴天进入超市以后,也跟着进入超市。买了啤酒和一些下酒的零食赶在吴天之前出了超市,而且故意选择超市门口的监控范围内制造了同吴天的偶遇。假借缘分之名约吴天改天一起喝酒,然后就分开了。沈辉是想让超市的监控记录下他跟吴天分开后直接回家的经过,想以此避开警方的怀疑。

  走出监控范围以后,沈辉小跑从小路避开监控超到了前面截住了吴天,以择日不如撞日为由约他一起喝酒。地点也是沈辉选的,说是厂房那边安静,吴天也没多想就跟着去了。一罐啤酒下肚,沈辉又递给吴天一罐,这罐是沈辉打开的,他偷偷加了安眠药。吴天喝下后,很快就感觉到迷糊,他以为自己喝多了,起身就往楼下走,沈辉也不慌,跟着来到楼下,没走几步吴天就倒下了。沈辉拿出随身携带的美工刀割开了吴天颈部大动脉。

  得手之后因为一直戴着指纹膜,沈辉并没有对现场进行清理便离开了。当晚,沈辉睡了个好觉,直到九点多钟醒来。洗漱完毕后,打算到街上吃早饭,其实是想看看尸体有没有被发现;看看警察有没有赶到现场。在早餐快要吃完的时候,陆巡和陈海找到了还是高成身份的沈辉询问情况。

  沈辉说完,身体放松了下来,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了。

  “我有一点不是很明白。”陆巡问道。

  沈辉歪着头,轻抬下巴,向陆巡示意,随便问。

  “当年你的爷爷为什么会把高成的尸体认成你?”

  “因为我爷爷有脸盲症,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还跟我父母说过,可他们不信。”

  随后警方带着沈辉指认了作案现场,并在沈辉住处的茅坑里找到了作案凶器——美工刀。

  至此,820凶杀案,在案发后的第二天告破。

  港新区很快恢复如常,搬迁工作继续进行着,那片厂区已被完全拆除,改建成了观光湖公园,曾经的街区也改成了步行街。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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