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采药时,我被野猪妖撞死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头直立行走、腰间围着破布、獠牙上挂着半颗没嚼完的野果、还一脸懵圈的野猪妖迎面撞下了悬崖。
坠落的时候我还在想——我王如意活了十六年,跟着爷爷学了六年辨药采药,方圆百里的山头跑了无数趟,什么毒蛇猛虫没见过,到头来竟是这么个死法。
太窝囊了。
然后我就死了。
——但好像也没完全死。
我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什么东西上,硬邦邦的,凉飕飕的,还有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儿往鼻子里钻。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座山,怎么都睁不开,但耳朵却出奇地灵醒。
有人在说话。
“如意,如意,你醒醒啊……”
是爷爷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爷爷王老药,在青崖镇采了一辈子药,骨头比山上的老松还硬,我从小到大没见他掉过一滴泪。这会儿声音却在发抖,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我想喊他,嘴巴张不开。
“她魂魄散了七分,只留了三分的根儿在身子里头。”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低沉,像是石头磨石头,“老东西,你哭也没用。”
“那你倒是救她啊!”
“我撞的,我当然救。但你得让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等等。
撞的?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那个野猪妖的声音!
我想蹦起来,想抄起手边的药锄给它一下子,但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截泡在水里的烂木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虽然看不见,却听得一清二楚,而且往后的很多年里,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死死的。
野猪妖开始念东西。
不是什么咿咿呀呀的咒语,也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它念的是……药方。
“七叶一枝花,根要朝东长的,三钱。八角莲,叶子要带露水的,五片。头顶一颗珠,必须红透了的,两颗。”
我爷爷显然也愣住了:“你……你懂药?”
“闭嘴。”野猪妖声音发紧,“再晚一步,她那三分魂魄也要散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它在捣药。但手法不对——我听见石臼被砸得哐哐响,力度大得吓人,节奏却稳得出奇,一下一下,像是锤在心口上。
“你轻点儿!”爷爷心疼他的石臼。
“我用的是巧劲,”野猪妖闷声说,“你那个石臼底子薄,不用力根本砸不透。你们人的劲儿太小,有些药非得妖来砸不可。”
我心想,你还挺骄傲。
药砸好了,一股浓烈的苦味弥漫开来,苦里还带着一丝腥气,像是血的味道。
“把她嘴掰开。”
“你自己掰,我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野猪妖哼了一声。然后我感觉到一只粗糙的大手捏住了我的下巴,那手上的茧子硬得像石头,指节粗得过分,但力道却出奇地轻,像捏一颗怕碎了的鸟蛋。
药汁灌进嘴里,又苦又腥,我差点呕出来,但身子不听使唤,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一股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炸开——像有人在我五脏六腑里点了一把火,烧得我浑身都在冒烟。
疼。
疼得我眼泪哗哗地淌,但眼睛还是睁不开。
“怎么还哭上了?”野猪妖语气里带了点慌张,“我药方没错啊……”
“废话,能不疼吗?你拿妖的法子给人灌药,跟拿开水浇花有什么区别?”爷爷气得直跺脚,“你就不能温和点?”
“我……我只会这种法子。”野猪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我们山里头的妖,受了伤都是这么治的。硬扛,扛过去就活着,扛不过去就烂在土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扛得过去吗?”爷爷问。
“扛得过去。”野猪妖说,“这丫头命硬,我在山上见过她好几回。有一回她踩到五步蛇,换个人早就交代了,她反手就掐住蛇七寸,生嚼了半把半边莲敷在伤口上,还骂骂咧咧地说‘你咬我我就吃你’。”
我确实干过这事。
但那是我十四岁时候的事了,它怎么知道?
“你一直在盯着她?”爷爷的声音陡然警惕起来。
“不是盯着。”野猪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看着。这山上的草木鸟兽,谁不是在看着?你们人来来去去的,砍树的、打猎的、采药的,大多数都是祸害。但这丫头不一样,她采药不挖根,摘果不折枝,遇见受了的狐狸还知道丢两块干粮。她……她懂规矩。”
我没想到,一头野猪妖,竟然跟我爷爷说一样的话。
我爷爷教我辨药的第一天,就指着满山的草木说:“如意,这山里有规矩。采药不挖根,留条命给后人;摘果不折枝,来年还有得吃;遇见受了伤的畜生,能帮就帮一把——山看着你呢。”
山看着你呢。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句吓小孩的话。
没想到,山真的在看着我。看着我的是一头腰围八尺、獠牙外翻、还撞死了我的野猪妖。
后来的三天三夜,我像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
说是走,其实是飘。我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能听见屋子里的动静,模糊的时候就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山上每一棵草都在跟我说话,梦见土地裂开大口子把我吞进去又吐出来,梦见一头巨大的野猪驮着我翻过九十九座山,每一步都踏在云彩上。
每次清醒过来,听到的都是同一个声音。
有时候是野猪妖在跟我爷爷说话。
“你那个石臼该换了,底子都快漏了。”
“你管我。”
“我不是管你,我是说……你要是不嫌弃,我明天从山上给你背块石头下来,给你凿个新的。”
“……你还会凿石臼?”
“会的多了。”
有时候是它在自言自语。
“如意啊如意,你可别死。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我那天不是故意撞你的,是山后面来了几个偷猎的,放了夹子,我腿上也夹了一个,疼得发疯,满山乱跑,没看清前面有人……”
“我知道你听不见,但我还是得说。你们人觉得妖都是害人的,但你们不知道,这山要是没有妖,早就秃了。我们守着山头,守着泉眼,守着那些老树根下面的水脉……你们人砍一棵树只要一炷香,我们养一棵树要一百年。”
“你爷爷老了。他那个腿,是风湿入骨,再不好好治,明年就上不了山了。我知道一个方子,要用雷击木烧灰配五倍子,但是雷击木得等雷雨天去捡,我来不及……你赶紧醒过来,你去给你爷爷治。”
我听得见,但动不了。
急得我魂魄都在胸腔里乱撞。
第四天早上,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顶,茅草铺的,有几处漏了洞,能看见外面的天光。爷爷趴在床边睡着了,花白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像是在把脉,又像是在怕我跑了。
我动了动手指,爷爷猛地惊醒。
“如意!”他一把抱住我,老泪纵横,“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我想说话,嗓子干得像砂纸,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爷爷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手抖得水洒了一桌子。
我喝了两口水,嗓子润过来,第一句话是:“那头猪呢?”
爷爷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了。”
“走了?”
“你醒之前半个时辰走的。”爷爷扶着我靠坐在床头,“他说,等你醒了,让你好好养着,别到处乱跑。还说……还说山上最近不太平,让你少去后山。”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他说的偷猎的,是怎么回事?”
爷爷的脸色沉了下来,半晌才说:“最近来了一伙人,不是咱们镇上的,带着电网和铁夹子,专门逮山上的大家伙。你出事那天,那头……那位,腿上确实夹着一个铁夹子,我亲眼看见的。”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头野猪妖,腿上夹着铁夹子,疼得满山乱跑,一头撞上了一个采药的姑娘。
它不是故意的。
它自己也是受伤的那个。
“他还说什么了?”
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颗牙。
准确地说,是一截獠牙的尖端,大约两寸长,黄白色,表面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根部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生生掰断的。
“他说,妖的牙能辟邪,让你随身带着。他还说……”
爷爷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还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房梁上灰尘落地的声音。
我攥着那截獠牙,指尖摸到那道裂痕——它生生掰断了自己的牙。
妖的牙长出来要多少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采了六年药,见过无数山精野物的骨头、皮毛、角爪,从来没有一样东西,让我觉得这么沉。
沉得我手心都在发烫。
养了半个月,我能下地走路了。
爷爷不让上山,我就坐在院子里晒药材,一边翻检簸箕里的黄精和茯苓,一边琢磨事情。
那截獠牙我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凉丝丝的,但时间长了就暖了,跟体温一个样。
第十六天头上,我趁爷爷去镇上抓药,偷偷上了山。
不是去采药,是去找它。
我沿着熟悉的山路往上走,走到出事的那道崖子边上,停下来看了看。崖边的石头上有两道深深的沟痕,像是被什么重物拖拽过——那是铁夹子拖出来的。旁边还有一串凌乱的蹄印,深深浅浅的,其中一个蹄印旁边有一小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片血迹。
“你来干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恼怒。
我抬头,看见它站在上方的一块大石头上。
跟我上次见到的印象不太一样——它瘦了很多。野猪妖的体型本来应该像一座小山,敦实厚重,皮毛油黑发亮。但现在它的肋骨的轮廓都隐约可见,皮毛暗淡,像是蒙了一层灰。左后腿上缠着一圈破布,布上洇着暗褐色的血痂。
最重要的是,它左边的獠牙断了一截。
断口参差不齐,跟我脖子上挂着的那截正好能对上。
“来谢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它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我撞死了你,又把你救回来,扯平了。不用谢。”
“你救了我三天三夜,这不是扯平了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三天三夜?”它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我听见的。”我说,“我那三天虽然动不了,但耳朵好使。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
野猪妖沉默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它站在石头上,阳光从它背后打过来,给它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大,瞳孔是竖着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你听见什么了?”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紧绷。
“听见你说对不起。”
“……就这些?”
“还听见你说,山要是没有妖,早就秃了。”
它没说话,但耳朵动了动——野猪的耳朵很大,圆圆的,跟扇子似的,一动起来就显得有点……憨。
“还听见你说,我爷爷的腿是风湿入骨,要用雷击木烧灰配五倍子。”
它的耳朵又动了动,这次频率更快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它粗声粗气地问。
“不全是。”我从背后的背篓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罐药膏。
我用了五天时间熬的,用的是爷爷祖传的方子,专治外伤。里面有地榆炭、三七粉、冰片、白及,还有一味我冒险从悬崖上采来的金铁锁——止血生肌最好不过。
“你的腿。”我指了指它缠着破布的左后腿,“铁夹子夹的,伤得不轻。光用破布裹着不行,会烂的。”
野猪妖盯着那罐药膏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要拒绝了,它忽然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那么大的身子,落地的时候却轻得像一片叶子,一点声响都没有。
它走到我面前,低下脑袋,用那只没断的獠牙轻轻碰了碰药罐子。
“你就不怕我?”它问。
“怕你什么?怕你再撞我一次?”
“我要是真想吃你,早就吃了。我们妖虽然名声不好,但也不至于好坏不分。”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我,“你救过的那些山鸡、野兔、狐狸,你以为它们不知道?山里的消息传得比你们人的快多了。你还没上山,满山的飞禽走兽就知道‘王老药的孙女’来了——那个会留果子、会填洞、会帮受伤的兔子接骨的小丫头。”
我愣住了。
“所以那天我出事之后,是山雀给它的报的信?”爷爷后来告诉我,野猪妖撞了我之后没有跑,它在崖底找到了我,把我驮在背上,一路跑到我家门口。那时候天都黑了,它浑身是血——我的和它的混在一起——用脑袋撞门,把门板都撞裂了。
“不是报信。”野猪妖说,“是求人。它们知道我不会治人,但我知道你爷爷会。一只山雀带路,三只松鼠在前面跑,边跑边叫,给我指的方向。”
三只松鼠。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行了,别哭。”野猪妖不耐烦地说,“你们人就是爱哭。药我收下了,你赶紧下山,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妖没有名字。”
“那我叫你什么?野猪妖?太难听了。”
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前,很久以前,有个采药的老头子,管我叫‘黑石头’。”
“为什么叫黑石头?”
“因为我总是趴在石头上晒太阳,黑黢黢的一团,远看跟块石头似的。”
我忍不住笑了:“那行,黑石头,我叫你黑石头。”
它哼了一声,转身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罐药……怎么用?”
“每天换一次,先把伤口清理干净,再敷药。破布别用了,不干净,明天我给你带干净的纱布。”
“不用——”
“明天我带纱布来。”我打断它,“你要是不来,我就满山喊你的名字,喊到你出来为止。”
它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斑驳的树影,表情像是很想骂人,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第二天,我带了纱布,还有一包刚出锅的玉米面饼子。
黑石头果然来了。
它坐在昨天那块石头上,左后腿伸得直直的,上面的破布已经拆掉了,露出一个碗口大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溃烂,中间还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我皱了皱眉。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它的耳朵又动了动,“有一点。”
我蹲下来,用盐水帮它清洗伤口。它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动不动,只有鼻孔里喷出的热气越来越粗。我一边洗一边跟它说话,像哄小孩似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如意吗?”
“……为什么?”
“我娘生我那天,我爷爷在山上挖到了一棵八两重的野山参。他高兴坏了,说这是如意兆头,就给我取名叫如意。结果我娘嫌这名字太土,想给我改,但叫来叫去都叫顺口了,就没改。”
“是挺土的。”
“你才土,你叫黑石头,你还嫌我土?”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像是笑。
后来我每天都上山。
有时候带药,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石头上跟黑石头说话。它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它知道这座山上每一种草木的生长习性,知道哪条溪流的水最甜,知道哪个山洞里的泥土能止血,知道哪棵树上的果子虽然有毒但果核磨成粉能治痢疾。
它懂得比我多。
多得多。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它:“你活了多久了?”
它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可能两百多年,也可能三百多年。野猪的寿命没这么长,但我是妖,不一样。”
“当妖是什么感觉?”
“孤单。”它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人怕妖,妖也怕人。山里的精怪不多,各占各的山头,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就是自己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看云彩飘过去,看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下山?”
“下过。”它说,“五十年前下过一次,走到镇子边上,看见一群人拿着棍子追一条老黄狗,说要打死吃肉。那条老黄狗瘦得皮包骨头,瘸了一条腿,眼睛都花了,它趴在墙根底下等死,连跑的力气都没有。我站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就回来了。”
“为什么不去救?”
“救了这条狗,明天还有别的狗。你们人对山里的东西尚且如此,何况是家养的。”它顿了顿,“我不是怪所有人,你爷爷就是好人。但大多数……算了,不说了。”
那天之后,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黑石头怕人,不是因为它凶,而是因为它见过太多人的凶。
但它还是选择了救我。
一个“人”。
我爷爷的腿确实如黑石头所说,是风湿入骨,入冬以来越发严重了,有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但硬撑着不说。
黑石头给的那个方子——雷击木烧灰配五倍子——我试了。但雷击木可遇不可求,我在山上转了半个月,找到的都是被雷劈过两三年的老木头,药性早散了。
“得找当年的。”黑石头说,“雷击木的药性只在第一年最强,过了就不行了。等雷雨天吧。”
“等到什么时候?我爷爷的腿等不了那么久。”
黑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后山有个地方,叫鹰嘴崖。那上面有一棵老松树,上个月被雷劈过。但那地方……不太好去。”
“怎么不好去?”
“那地方是山魈的地盘。”黑石头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只山魈脾气不好,不许别的精怪靠近,更不许人靠近。你要是去了,它不会放过你。”
“那你去呢?”
“我去也不行。山魈是山中之鬼,道行比我高,我打不过它。”
我咬了咬牙:“那我自己去。”
“你——”黑石头的耳朵竖了起来,“你不要命了?”
“我爷爷的腿拖不过这个冬天。黑石头,你告诉我具体位置,我自己想办法。”
它盯着我看了很久,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最后它说:“三天后,月圆之夜,山魈会去东边的乱石滩吸收月华,鹰嘴崖是空的。你只有两个时辰,必须在它回来之前离开。”
“你怎么知道它的行踪?”
“因为……”黑石头别过脑袋,“我观察它很久了。从你出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雷击木的事。你爷爷的腿……我看过,再不治就晚了。”
我愣住了。
它早就想好了。
从我还昏迷不醒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替我谋划这件事了。
“黑石头——”
“别废话。”它粗声打断我,“三天后,子时,我在山神庙等你。我带你去鹰嘴崖。”
月圆之夜,我背着药篓和绳索,摸黑到了山神庙。
黑石头已经等在那里了。月光下,它的皮毛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断了一截的獠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跟紧我。”它说,“别出声,别点火把。”
我们沿着一条隐秘的小路往后山走。黑石头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没有。它的左后腿还有点瘸,但比之前好了很多——我熬的那些药膏起了作用。
路上经过一片松树林,黑石头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
“怎么了?”我小声问。
“有夹子。”它用鼻子指了指前方,“偷猎的人埋的。你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
我低头看它的蹄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月光下留下清晰的痕迹。我踩着那些蹄印往前走,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走一条它为我铺好的路。
每一步都是。
鹰嘴崖很险,一面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另一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就长在岩壁半腰的一个凸起的石台上,树身焦黑,劈成了两半,但还活着,焦黑的树干上冒出了几簇新绿。
“绳子。”黑石头说。
我把绳子递给它,它用獠牙叼住一端,绕到崖边,找到一棵粗壮的老栎树,把绳子牢牢地缠在上面,打了几个死结。然后它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回头看我。
“我放绳子,你下去。动作要快,一个时辰之内必须上来。”
“你呢?”
“我在上面守着。如果有动静,我会拽三下绳子,你就赶紧往上爬。”
我点点头,把药篓背好,抓住绳子,开始往下攀。
岩壁上长满了苔藓,滑得厉害。我的脚好几次踩空,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每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绳子就会收紧一下——黑石头在上面稳稳地拽着,给了我一个向上的力。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
到了石台上,我终于看清了那棵松树。雷击的部分已经碳化了,黑黢黢的,用手一掰就能掰下一块。我挑了几块碳化最彻底、质地最坚硬的装进药篓,又顺手折了一小截带着新绿的枝条——黑石头说过,雷击木的嫩枝烧灰配五倍子效果最好。
正准备往上爬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竹哨。
是从岩壁上的一个裂缝里传出来的。
我凑近一看,裂缝大约有一尺宽,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我听清楚了——是呜咽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我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亮了,往裂缝里照了照。
一双眼睛。
绿莹莹的,竖瞳孔的,正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是一只小豹猫。
很小,大概也就两三个月大,蜷缩在裂缝最深处,身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它的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断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小声说,一边伸手去够它。
小豹猫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但实在没有力气了,被我一伸手就捞了出来。它轻得像一团棉花,身上的毛结成一绺一绺的,瘦得能摸到每一根肋骨。
我把它揣进怀里,用体温捂着它。它在我怀里瑟瑟发抖,但渐渐地不动了,像是终于放下了戒备。
“如意!”上面传来黑石头压低的声音,“上来!山魈提前回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抓起绳子就往上爬。
但怀里揣着一只受伤的小豹猫,动作慢了很多。我爬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像是石头刮石头,刺得耳膜生疼。
“快!”黑石头在上面拼命拉绳子。
我的手心全是汗,好几次差点脱手。岩壁上的苔藓蹭了我一脸,嘴里全是泥土味。
就在我快要够到崖顶的时候,绳子忽然猛地往下一坠——
我抬头一看,黑石头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比黑石头还高出一个头,通体青灰色,面目狰狞,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正用一只枯瘦的手臂勒住了黑石头的脖子。是山魈。
“把……绳子……抓紧!”黑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边死死拽着绳子不放。山魈的另一只爪子抓在它的背上,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黑石头没有松手。
它被山魈抓着,被爪子撕着,背上的皮毛翻卷开来,露出里面白森森的肌肉,但它死死地咬着绳子的一端,四只蹄子深深地扎进泥土里,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我拼了命地往上爬,翻上崖顶的那一刻,黑石头终于撑不住了,被山魈一把掀翻在地。绳子从它嘴里脱出来,它重重地摔在地上,背上的血溅了我一脸。
“跑!”它朝我吼。
我没跑。
我从药篓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我平时防身用的药粉,里面有生乌头和天南星,都是剧毒的药末,撒在伤口上能麻醉神经,撒在眼睛里能让人瞬间失明。
我抓了一把,朝着山魈的脸狠狠撒过去。
山魈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两只爪子捂住了眼睛,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我趁机扶起黑石头,拖着它往山下跑。
黑石头太重了,我根本拖不动几步。它自己也意识到了,挣扎着站起来,用三条腿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跟着我跑。
身后,山魈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往东跑。”黑石头喘着粗气说,“东边有一条溪,山魈怕水,过了溪它就追不上了。”
我们跌跌撞撞地跑到溪边,我扶着黑石头趟过齐膝深的溪水。冰冷的水浸透了它的伤口,它疼得浑身痉挛,但没有停下脚步。
过了溪,又跑了一炷香的功夫,我们终于甩掉了山魈。
黑石头在一棵大树下瘫倒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渗血,把身下的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
我跪在它身边,手忙脚乱地从药篓里翻出金创药,给它敷在伤口上。它疼得直哼哼,但嘴里还在说:“雷击木……拿到了吗?”
“拿到了拿到了,你别说话了。”
“你怀里那个……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怀里的小豹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了脑袋,正睁着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黑石头。
黑石头愣住了。
小豹猫看着它,忽然发出一声细细的“喵呜”声,然后挣扎着从怀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黑石头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它的大鼻子。
黑石头的表情——如果一头野猪妖有表情的话——从震惊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这是……山魈的娃。”它哑声说。
“什么?”
“山魈。这是山魈的幼崽。”黑石头仔细看了看那只小豹猫,“你看它身上的花纹,还有眼睛的颜色——这不是豹猫,这是山魈的崽。山魈幼崽长得像豹猫,长大了才会变样。”
我傻了。
我偷了山魈的孩子。
难怪它提前回来了,难怪它发了疯一样地追我们。
“你得把它送回去。”黑石头说。
“送回去?它伤成这样,送回去能活吗?”
黑石头沉默了。
小豹猫——不,小山魈——在黑石头的大鼻子旁边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着身子,闭上了眼睛。它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脓,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山魈不会治伤。”黑石头低声说,“它们只会硬扛。扛过去就活着,扛不过去就烂在土里。”
这话它说过。
说它自己,说山里的妖,说这山上所有不被善待的生灵。
“我给它治。”我说,“治好了再送回去。”
黑石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溪水,亮得惊人。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山魈不会感激你。它只会记得你偷了它的孩子,下次见到你,还是会要你的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治?”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山魈。它在睡梦中哆嗦了一下,小爪子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襟。
“因为它受伤了。”我说,“我看见它受伤了,就不能不管。这是山里的规矩——你教我的。”
黑石头没有说话。
它只是慢慢地低下了头,用那只没断的獠牙,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我感觉到了。
那是一个两百多年的妖,用它的方式,在说谢谢。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话长。
小山魈我给它取名叫“小石头”,每天换药喂食,养了将近一个月才把伤养好。它的后腿我用夹板固定住了,慢慢地长了回去,虽然有点瘸,但能跑能跳,活蹦乱跳的。
这一个月里,黑石头每天都来看它。
两个“石头”凑在一起的样子特别好笑——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趴在地上,一只橘红色的小毛球在它背上翻来滚去,揪它的耳朵,踩它的鼻子,把它当成了一个大号的蹦蹦床。
黑石头一脸嫌弃,但从来不动弹,怕把小东西摔下来。
“你这样不行。”我对黑石头说,“你对它这么好,到时候送回去,你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的。”它闷声说,“它是山魈的娃,不是我的。”
“但你养了它一个月。”
“是你养的,不是我。”
“你每天都来。”
“……我是来看你的。”
我的脸忽然有点热。
黑石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不太对劲的话,赶紧把脑袋扭到一边,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月光下,我清楚地看见它的大圆耳朵飞速地扇动了好几下。
跟扇子似的。
憨得要命。
一个月后的月圆之夜,黑石头驮着小石头,我跟在旁边,一起去了鹰嘴崖。
山魈站在崖顶,血红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盏灯。它看见小石头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但看见我们——尤其是看见我——的时候,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黑石头挡在我面前,把小石头从背上放下来。小石头落地之后,回头看了看黑石头,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地朝山魈跑过去。
山魈一把将小石头搂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确认它身上的伤都好了、腿也接上了,才抬起头来看我们。
它的表情很复杂。
凶狠还在,但凶狠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黑石头用它那截断牙碰了碰我的手臂,示意我往后退。
我们退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山魈忽然开口说话了。
声音沙哑刺耳,像是锈住的铁门被推开,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下次再来,我撕了你。”
是对我说的。
但它的语气……
怎么听都不像是威胁。
更像是……一句说得很别扭的“谢谢”。
回去的路上,黑石头一直在笑。
野猪妖笑起来的样子很吓人——嘴巴咧得老大,獠牙戳出来,呼哧呼哧地喷气,像一台漏了气的风箱。但我知道它在笑,因为它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漫天的星光。
“你笑什么?”我问。
“笑你。”它说,“你大概是这几百年来,第一个被山魈骂了还能活着下山的人。”
“它那是骂吗?我怎么听着跟夸我似的。”
“你们人就是爱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它的耳朵又扇了几下,“你爷爷的腿,雷击木配五倍子,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喝。连喝七天,今年的冬天就不会疼了。明年开春再喝七天,断根。”
我记下了。
走了几步,我又问:“黑石头,你说山看着我们,那山会记住我们吗?”
它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
月光洒在它的身上,把它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温柔。断了一截的獠牙,左后腿上的伤疤,背上新长出来的绒毛——所有的伤痕都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枚枚别在皮毛上的勋章。
“会的。”它说,“山会记住每一个善待它的人。”
“也会记住妖吗?”
“也会。”
“那山会不会记住,有一头野猪妖,撞死了一个采药的姑娘,又把她救活了?”
黑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它说,声音低得像山风穿过松针,“山会记住的。我也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爷爷已经睡了。
我把雷击木细细地研成粉末,配好了五倍子,封在罐子里,等着明天给爷爷煎药。
然后我坐在窗前,取下脖子上挂着的那截獠牙,放在掌心里。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獠牙上,照在那道深深的裂痕上。
我把獠牙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山风从远处吹来,穿过青崖镇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谷、每一片松林。风中裹挟着泥土的气息、草木的芬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山老林的味道。
那是黑石头的味道。
我知道,此刻它一定还趴在山上那块大石头上,像一块黑黢黢的石头,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看着云彩一片一片地飘过去。
它看了两百年,还会继续看下去。
但不一样了。
因为从今以后,山在看着它,我也在看着它。
而那截断牙上裂痕里,会慢慢地长出新的东西来。
不是牙。
是别的什么。
比牙更硬,比命更长的东西。
第二年开春,我爷爷的腿果然好了。
断根了。
又能上山了,走得比我还快,中气十足地满山喊我的名字,声音从东边的山梁传到西边的谷底,惊起一群又一群的山雀。
雷击木配五倍子,三碗水煎成一碗。黑石头给的方子,一个字都没错。
我有时候想,它到底是妖还是药王菩萨转世?
后来我忍不住问了它。
它趴在那块大石头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闻言翻了个白眼——野猪妖翻白眼的样子特别滑稽,因为它的眼睛太大了,眼白一翻出来,整张脸都变了形。
“我在这山上活了两百多年,”它慢悠悠地说,“见过多少采药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再也不回来。你爷爷的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在这山上采过药,我还给他指过一棵灵芝。你们人的那点儿医书药典,不就是一代一代从山上抄下来的?山上的草木,哪一棵是什么药性,哪一棵治什么病,我比你们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当个药仙什么的?”
“药仙?”它嗤了一声,“我是妖。野猪妖。身上带妖气的。你们人的药,沾了妖气就不能用了。”
“那上次你给我灌的药呢?”
“那不一样。”它的耳朵动了动,“那是我用自己的妖力把药性打进了你身子里,不是给你吃的。你吃的是你爷爷熬的药,我灌的是……是命。”
“什么命?”
它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从爷爷那里知道,妖救人的代价,是损耗自己的道行。黑石头为了救我,损耗了至少五十年的道行。
五十年的道行,意味着它要在山上多熬五十年。
两百年的孤独,变成两百五十年的孤独。
那天我在山上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西沉,坐到天边烧起了漫天的晚霞。黑石头在我旁边趴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黑石头。”我叫它。
“嗯。”
“你说妖没有名字,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它睁开一只眼睛:“什么名字?”
“就叫‘黑石头’。你不是说有个采药的老头子这么叫过你吗?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我取的,我认的。你是妖也好,是石头也好,你有个名字,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它沉默了很久。
晚霞映在它的眼睛里,把琥珀色染成了金红色。
“随你。”它说。
声音很淡,但耳朵扇得像风车。
后来我每次上山,都会带两样东西——药篓和吃的。有时候是玉米面饼子,有时候是红薯,有时候是我爷爷蒸的野菜包子。
黑石头最爱吃红薯。
一个两百多年的野猪妖,道行高深,通晓草木药性,能跟山魈过招——最爱吃的食物是红薯。
每次我掏出红薯,它的眼睛就亮了,大鼻子凑过来呼哧呼哧地闻,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那个样子跟家猪也没什么区别。
“你是妖,能不能有点妖的矜持?”
“红薯面前,不分人妖。”它叼起一个红薯,咔嚓咔嚓地嚼,连皮都不吐。
小石头偶尔也会来。山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有时候我在黑石头旁边看见一串小小的脚印,从林子深处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黑石头的肚皮底下——小石头又跑来蹭睡了。
黑石头嘴上说“烦死了”,但从来不动。
怕把小东西吵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春天,我跟黑石头上山采药,它告诉我哪棵树的叶子能治咳嗽,哪根藤的汁水能止血,哪个山洞里的钟乳石磨成粉能治胃痛。我记了满满一个本子,都是它说的方子。
夏天,我们在溪边乘凉,它用大鼻子帮我赶蚊子,一甩头就能扇起一阵风,比蒲扇好使多了。
秋天,山上的野果熟了,它用獠牙帮我勾树上的八月瓜和野柿子,我站在它背上摘,摘了满满一篓子。
冬天,我给它织了一条大围脖,围在它脖子上,把它的短脖子衬得更短了,丑得不行。但它没有摘下来,整个冬天都戴着,脏了也不摘。
有一次下大雪,我在山上迷了路,转来转去都找不到下山的路。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我的手脚都冻麻了,蹲在一棵大树底下,心想这回可完蛋了。
然后我听见了呼哧呼哧的声音。
雪地里,一个黑黢黢的身影朝我跑过来,大鼻子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断了一截的獠牙上挂满了冰凌子。
它找到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冻僵了,嘴唇发紫,手指头都弯不过来。
“你傻不傻?”它骂骂咧咧地把我拱到背上,“这么大的雪还上山?你不要命了?”
“我想给你送红薯……”我哆哆嗦嗦地说,怀里还揣着两个红薯,已经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了。
它愣住了。
然后它把我驮在背上,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雪没过了它的膝盖,它每走一步都要把蹄子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更深的雪里。
我趴在它背上,它的皮毛又厚又暖,像一张移动的大被子。我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像是这座山的心跳。
“黑石头。”我迷迷糊糊地叫它。
“别说话,省着力气。”
“你说山会记住我们,那你呢?你会记住我吗?”
它没有回答。
走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它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被风雪裹着,断断续续的,但我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山会忘,我不会。”
后来我常常想,什么叫“缘分”?
大概就是——你上山采药,被一头野猪妖撞下了悬崖。它救了你,你治了它。你给它带红薯,它帮你赶蚊子。你在风雪里迷了路,它在雪地里犁出一条沟。
你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它给了你一根断牙。
你把断牙挂在胸口,它把你的名字记在心里。
山上的草木枯了又荣,荣了又枯。溪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云聚了散,散了聚。
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比如,青崖镇后山的那块大石头上,永远趴着一头黑黢黢的野猪妖,晒着太阳,看着远方。
比如,每个天气好的日子,都会有一个背着药篓的姑娘,沿着山路走上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红薯,递给它。
“黑石头,吃红薯了。”
它的耳朵扇了扇,慢吞吞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山遍野的绿。
“今天烤糊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我没挑。”它叼起红薯,咔嚓咬了一口,“我是说,糊了我也吃。”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带着两百年的时光和一颗断牙的重量。
山看着呢。
山什么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