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也爱看书,写完作业的时候,偷偷摸摸翻翻杂志,神话故事,古墓传奇,人物传记,现在想想“偷偷摸摸”纯属多余。爸妈读书不多,只要看我坐在书桌前,面前铺着书,哪怕是本日历,他们都觉得我学得老辛苦了。总是隔三差五弄点好吃的,说是给我补补脑,脑子补没补不清楚,身上的肉倒是长了不少。后来证实了,那些鸡啊鱼啊也不怎么聪明。
如今整天窝在家里看书打字,待遇却远不如从前了。“看看看,看那些书有什么用!还不赶紧找个工作,没工作嫁都嫁不出去......”声波隔着大半个城市冲击在耳膜上,震得我经常偏头痛,虽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却能清晰地勾勒出他们愤怒时的鱼尾纹。
我不是块铁,我也不想成为钢。再说,他们也生不出来能变成钢的铁,这点我能证明。
中午准备步行到云庆桥,桥边总有几个老头,经常在那儿杵着,钓鱼。我不是去钓鱼,也不是去看他们钓鱼,更不是去搞破坏,就是纯粹的想看看闲人到底是怎么个闲法。
出了小区右拐,过马路后再左拐,就听见前面的一对母女在聊天。仔细一听,是妈妈在教育旁边的孩子,是个扎着俩小辫的女孩,差不多三岁,或者四岁,也可能是五岁。
妈妈的音色柔和,节奏很慢,“姜老师说,吃饭时你还是习惯的用左手,是吗?”
小女孩没回应,正用左手把玩着玩具。
我猜她是个左撇子,和右撇子一样,不足为奇。
“姥姥和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咱们要多多练习右手,以后你就会知道,需要用右手的地方会很多,你看着妈妈,看我,看这边”
这时候小女孩抬头看向妈妈。
只见妈妈朝着旁边的大树举起了右手,轻轻摆了摆,嘴里念叨着“大树你好”,然后朝着远处的红绿灯摆了摆手,继续说着“红灯你好”。
我突然笑出声来,知道这个行为太不合适,赶紧憋住,假咳了两声,缓解心里的尴尬。我放慢了脚步,尽量保持些距离,真担心她猛一回头会朝我也摆摆手。
不过她会朝我说句什么呢?
阿姨你好。
叔叔你好。
毕竟刚刚理了短发,又戴着墨镜口罩,不排除会被认成男人的可能。
她也可能什么也不说,只是朝我摆摆手,用她的右手,而且只会是右手。其实这点我并不在意。
小女孩又开始摆弄起她手里的玩具了。
“陈子宣!”嗷的一嗓子,吓得小女孩猛地一哆嗦。
同样被吓到的还有我,我好像很容易被吓到。
“姥姥和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咱们要懂得尊重别人,妈妈说话的时候你要认真倾听,不可以没礼貌......”
小女孩这次很乖,一个劲地点头,嘴里不停回应着“嗯!嗯!”
而此刻,我实在是忍不了了,恨不得摘掉耳朵赶紧逃离这里,于是大跨步地甩出她们老远。
可能打小我就是一身反骨,听不得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教。在很小的时候,妈妈指着地上碎了的碗,告诉我,家里的一针一线都是劳动所得,来之不易,要懂得珍惜,要懂得感恩,杜绝浪费,更不能不懂事。我蹲在地上哇哇地哭,只心疼那洒了一地的粥和吃了一半的鸡蛋。
我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总喜欢指着芝麻说西瓜,就好像,如果今天的我写错了一个字,就能在将来的高考作文里写满错别字,或者,如果今天的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就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拆掉整栋房子。
在他们眼里孩子似乎总有无限的可能,而是不是什么好的可能。
这也难怪,孩子的想法千奇百怪,总是不怎么靠谱。
穿过地下道,爬过一个缓坡,再往前走五十米,就到了云庆桥。
后知后觉的我已经察觉到天空又飘起了毛毛细雨,这几个老大爷竟一个个纹丝不动,直到河面上像热锅里的油碰上了水,噼里啪啦热闹得很,他们还站在原地。
看来他们不光迟钝,视力也不怎么样。
我没打伞,只能沿着溜边的台阶临时躲到桥洞下面。
这鬼天气,我边抱怨边甩了甩发梢上的水,冷风一吹,冰凉凉的。
没成想桥下早已有人,不知是躲雨还是闲逛,他手里牵着个绳,绳的那一端是个打了死结的扣,没有狗。
桥墩好宽好大,我一回头刚好看到,不禁感慨道。
行车道隔音很好,基本听不到上面车水马龙的喧嚣声,偶尔的几声鸣笛竟让人觉得有几分悦耳。
我站远了些,和那人保持着距离,以免打扰到他,也怕他影响了我。
望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掉进水面的陷阱,成为河的一部分,我突然想到人死后埋入地下的画面,黑暗,潮湿,冰冷。
不禁又打了个寒战。
这雨下了有半个月了吧,我在心里数着…算了,好像也没那个必要。反正,没有半个月,也有两个星期了。到处湿漉漉的,迟早要发霉,衣服要发霉,家具要发霉,房子要发霉,整个城市都要发霉。
身在北方,竟也体验了一段江南水乡的日子,值了。
原本只想打发些时间,这下好了,雨越下越大,回也回不去,只能老老实实等雨停了。
从桥梁的侧面,可以看到对面的行人,他们的动作有些迟缓,像皮影戏里的情景,又像电影卡带时的慢节奏。以往大家可不是这样的,那些忙碌的人啊,恨不得爬上红绿灯的架子上,把红灯全涂上绿色。
再望向那几个坚守鱼竿的身影,呵,早没了人影,只剩下几根“光杆”直愣愣地架在护栏上,敬业得很。
好吧,我来帮你们看着它们直到雨停,不过要说好,若有鱼将它们拉了去,我可不负责。